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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莫驚鷗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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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莫驚鷗鷺8

第二天早上,是霍臨來叫小珠起床的。

其實小珠已經醒了,洗漱完坐在椅子上玩桌上的擺件,因為不知道這個房子裏現在有哪些人在,所以暫時沒有下樓。

霍臨來找她,她馬上去開門,看見霍臨站在門外,笑意吟吟地向她低頭。

“小珠,早上好。”

他聽起來比昨晚有精神了不少,但很平時又好像有點不同,小珠說不上來。

大約是他的眉宇變得沈靜,目光更從容,雖然在笑著,但是笑容很淡,面前優雅地籠罩著一層霧氣,似乎距離很遙遠。

變回了雲端上的人。

霍臨從雲上伸手來握住她,把她牽出房間,和她悄悄地說:“我去看過了,早上有煎雞蛋。”

他為了說話湊近,小珠感覺他胸口的金屬鏈條冰涼地墜在自己手臂上,小珠低頭看了一眼,才回答他:“那很好呀。”

小珠喜歡吃煎雞蛋,可是很少能吃到,變有錢了以後,主動買過的唯一一個電器是煎蛋機,但是機器吐出來的雞蛋沒有靈魂。

霍臨唇角的弧度不變,走在小珠旁邊,手臂若有若無地貼著小珠的,路過一樓轉角的時候,把胸口的鏈條取下來,隨手放在了裝無火香薰的編織籃子裏。

高層公寓的房間裏,除了經過凈化系統的空氣,就是來自於各類香薰和洗滌劑的清香,小珠覺得自己的鼻子已經被迫失去了一部分功能,變成了只會享受的廢物。

在餐廳裏看著玻璃窗外亮白中透著灰的天色,小珠忍不住推開窗,嗅聞了一下。

空氣在變得潮濕沈重,小珠坐回座位,提醒霍臨今天如果出門,要記得攜帶雨具。

霍臨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的動作,有點分不清是在看她還是有心事,有好幾次他好像有沖動想對小珠說什麽,但始終沒有說。

直到小珠低頭咬煎蛋,他認真看了一會兒,才終於找到一點胃口,也拿起了自己的叉子。

不過很快就有人過來找霍臨。

來的人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盒子,喊了一句“霍先生”,看見小珠也在,就收住了聲音。

小珠準備跳下高腳凳走開,卻被霍臨按住。

霍臨放下餐具擦了擦嘴,沒看小珠,要那個人繼續。

小珠看到對方有點尷尬的表情,感到很抱歉,懷疑霍臨是還記得昨晚,她說沒有人和她講話。

那人只好接著說:“給白象的禮物已經選好了,請您看看。”

小珠忍不住好奇,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盒子裏是一支男表,表盤很覆雜,裏面指針下方有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這是寶璣Classique系列的龍年生肖腕表,緬甸人以星期來決定生肖,那位白象領導者出生於星期六,正好屬龍,他們行水路的人,應該很講究這個。”

小珠感覺很驚奇。霍臨告訴過她,害他受傷落水的就是白象,為什麽他不僅不追究,還要送這麽貴的禮物?

小珠疑惑的目光一直在霍臨和那支表之間飄動,終於被霍臨發現了,霍臨沒忍住,一把抓著小珠,捏著她的下巴,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不準再像蝴蝶一樣在旁邊飛來飛去。

“不展示一點禮貌,他們怎麽會出現?”霍臨解答了她的問題,眼睛在笑,又對手下說,“就送這個,請他晚上宴席上見。”

“你還要和他吃飯!”小珠著急,抓著霍臨的胳膊,非常不樂意。

端著表準備要走的那個人餘光瞥見這位小姐幾乎要揪著先生的領子生氣,嚇了一跳,然而霍先生沒有阻止,還張開了手臂歡迎她過來,於是知道不能久留,飛快地離開了。

“他要是再害你呢?”

小珠覺得霍臨一點也沒有警惕心,難道因為現在身邊很多人保護他,他就懈怠了嗎,可是如果這些人的保護有用,他一開始就不會受傷。

“怎麽害我?”霍臨用很無知的語氣問。

小珠氣得頭暈,咬牙切齒:“給你下毒。”

“嗯。”

“捅你一刀。”

“嗯?嗯。”

“把你裝進沙袋裏打破頭!”

“嗯嗯。”

“不許再嗯了!”小珠抓著他的耳朵。

“小珠。”霍臨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側,他的聲音很沈很沈,像是在胸腔裏震動的某種樂器,溫和得醉人,“這麽擔心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珠安靜了,沒思考多久,說要。

霍臨一個電話叫江席言過來,給他下指令,為小珠準備一身合適的衣服,江席言當時就不可置信,用一種看昏君的目光看著霍臨。

他不敢和霍臨爭執,但還是抗辯了很久,最後霍臨妥協:“她不和我一起入場。”

看出來這就是霍臨最大的讓步,江席言心如死灰,認命地去聯系裁衣店。很快小珠也忙碌起來,被圍著從頭頂量到腳趾,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圈,又被推著去洗臉,按摩,化妝,梳頭,換上那身新熨出來的水青色旗袍,發上別著亮閃閃的銀簪。

這場晚宴據說是給白象剛歸來的船隊接風洗塵,也邀請了霍臨,兩邊都有華人,穿旗袍是為了增進彼此之間的認同感。

小珠不明白已經互相殘殺過的人之間為什麽要追求認同感,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自己現在和即將去出席的晚宴一樣荒誕。

其實旗袍很美。

掐著她又薄又細的肩頸,腰身留出了空隙,在轉身挪步間搖曳出輕飄飄晃蕩蕩的餘地,讓她的清瘦變成了清雅,臉上的妝也把她的稚嫩變成了沾著煙雨的憂郁。

小珠對著鏡子,皺皺眉,動動眼。

她還是她,但是又似乎戴上了一層面具。

可能人都需要面具,她好像變得有點能理解霍臨為什麽要與虎謀皮。

晚上在一個私人飯莊聚會,這個飯莊坐擁一大片垂釣區,頗得釣魚愛好者的青睞,老板據說也是個華人,裝修得龍飛鳳舞,張燈結彩,走進去感覺自己會變成老電影裏青頭紅臉的僵屍。

小珠不能和霍臨乘同一輛車,霍臨安排了幾個人陪同她。

她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著霍臨走進大廳,和一個人握手,頂燈的光線籠罩在他身上,映得他的面容瑩瑩生暖光,如珠如玉。所有人都言笑晏晏,仿佛還未落座就已微醺,沒有人提起霍臨受的傷,仿佛所有人都不知情,或許是在刻意地掩蓋。

小珠想象的械鬥場景全沒發生,所有場景看起來就像一場無聊至極的酒會。

小珠有些悶,不過相比而言,站在她身後守著她的人更加無事可做,因為小珠哪裏也不去,只是在能看到霍臨的位置喝一點果汁。

小珠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們,便說:“你們去忙別的事情吧,我就在這裏等你們。”

對方當然拒絕,霍先生親自囑咐過,決不能讓小珠小姐落單。

小珠覺得自己很麻煩他們,感到有點頭痛。

這時剛好見到桌椅之間有一個熟人,也是一臉沒有去處的樣子,便趕緊站起來,欣喜地朝對方搖了搖手巾。

是給她做旗袍的幾個女裁縫之一,在把小珠量來量去的時候,兩人說了幾句話,也算是熟悉。

小珠好不容易結到伴,立即跟身後的人說:“我們就坐在這裏玩。”

她看起來實在很乖很老實,身邊又是熟面孔,應該很安全。幾個臨時保鏢對視一眼,總算點點頭同意離場。

那個女裁縫也很興奮,和小珠又聊了幾句,私下裏居然說起緬甸話來。

“你看看你的打扮呀,真是太漂亮了,我都移不開眼!場上有不少人在偷看你哦。”

小珠很驚訝,問她:“原來你不是中國人?”

“不是的呢,我是曼德勒的老裁縫了,給好多大貴人做過衣裳。”女裁縫偷笑著擺擺手,“學點中文活路多很多嘛。要不怎麽能接到霍老板的這一單?霍老板最近在這個地區很有名,所有上流人都在等他、談論他,好神秘呢。”

女裁縫朝她擠擠眼睛:“你也很聰明的嘛,中文學這麽好,長得又這麽好看,還挑中了霍先生。不過太拔尖了也不好哦,霍太太能容下你?”

小珠呆呆地:“霍太太?什麽霍太太。”

“霍先生的夫人嘛。”女裁縫端起酒杯,指了指人群中的焦點,小珠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看到霍臨襯衫挽到小臂,微低手腕與人碰杯,漫不經心地談笑,看起來很陌生。

女裁縫的聲音還在她耳邊響:“霍先生結婚了的,你不知道嗎?早就傳遍了呢,霍先生是和新婚妻子一起來的緬甸,以後要在這裏定居,不過怎麽只見他一個人呢?”

小珠坐了很久,說果汁的味道讓她有點不適,要出門透透風,離開了那位女裁縫。

今夜打了幾次雷,大概要下雨了,大部分人都聚在屋檐下,小珠一徑往空曠的地方走。

她走得很慢,因為腦袋被一些畫面占據,不足以便利地支配手腳,她想著在破舊小民房裏那個沒有落下的吻,想著隔著門板的那句“和我結婚怎麽樣”。

她不知道霍臨到底想要怎樣。

失憶的,和不失憶的霍臨,她全都搞不懂。

小珠慢慢地走了一會兒,走出了飯莊的範圍。

大門外等著一些人,散漫地各自在抽煙打牌,似乎是白象的手下,小珠本能地往裏望了望,果真看到了認識的人。

她心跳在喉嚨裏鼓脹得很激烈,快步走到對方面前。

“吳丹威!”

矮胖的男人正踢著漁網,聞言轉頭,看到小珠的模樣,不自覺露出了恭敬的表情,接著思索了許久,終於認出了她。

“你?你怎麽在這兒!”

一點雨滴砸到小珠眉心,接著更多的雨落下來了,轟隆的雷聲從遠到近,小珠不得不吼出聲來:“瑪溫呢!瑪溫回來沒有!”

男人的目光在小珠的胸和臀部轉了幾圈,似乎終於理解了小珠在這裏的身份,惡意地笑了:“她從哪裏回來?她已經死了,小珠,你也長大了。”

小珠聽見轟的一聲,分不清是雷響還是她腦袋裏的響聲。

她用力推了丹威一把,矮圓的男人滾在地上,像火鍋裏彈出來的一粒肉丸,劈頭蓋臉地被澆著雨。她太憤怒了,憤怒來得很快,又急,似乎在此之前就已經醞釀得很深。

她跪下來拔了頭上的銀簪,橫在丹威的脖頸邊,發洩地嘶吼:“胡說!”

小珠的長發全散了,被雨澆濕黏在臉上,像血凝固的紋路,臉其餘的部分被閃電照得青白。

丹威不知聯想到什麽,可能有點害怕,居然沒有立即反抗,顫了一下,說:“對不起,她真的死了,在船上,我只是讓她吃了一點藥,然後她……沒救過來,死得太快了,兩分鐘就沒氣了!”

小珠不信,讓丹威拿出證明,丹威哪裏拿得出來。

死了一個那樣的女人,就像風吹散了一把灰,沒了也就沒了。

小珠痛苦得心臟絞緊,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嘶聲喊叫著,高高舉起右手,用所有的力氣握緊銀簪往下紮,丹威一邊尖叫一邊往旁邊滾,小珠的銀簪劃破了他的口袋,折斷在地面上。

丹威回過神來暴怒,要一巴掌把小珠拍死,但是他口袋裏的東西叮叮當當落在地上,吸引了兩個人的視線。

小珠慢慢地撿起那對耳環。

是瑪溫的。

丹威也看到了,長出一口氣,剛才他還真以為這個女人要殺他。

“原來在我口袋裏,你想要這個,早說啊,別那麽嚇人。”

丹威踩著皮鞋走了,小珠被雨淋得很沈重,根本沒有力氣攔他。

小珠捧著耳環,跪坐在雨水裏。

她是真的動了殺心,只是沒有那個本事,瑪溫的耳環又救了她一次。

雨水落得越來越密,大雨從天上倒下來,人只有深深地垂著脖子才能呼吸。

雨季真的來了。

不知道花了多久,小珠回到了屋檐底下。

她像個水鬼,長發黏在胸前,衣裳像袋子裹在身上,鞋子靠手提著。

踩著一個又一個水印,順著光一直走,居然真的讓她走回了原地。

霍臨身邊的保鏢見到她,仿佛起死回生,焦急地說霍先生在到處找她。

這像是一件頂緊急的事,保鏢一路把小珠送到霍臨附近,不需要通知任何人。

接近嚴密把守著的門口,保鏢不再靠近,讓小珠自己進去。

小珠走到門邊,聽見霍臨和江席言在吵架。

江席言很生氣:“你清醒一點!對一個緬甸女人那麽上心,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霍臨的聲音冷得像雨:“你想說什麽。”

江席言在屋裏轉了幾圈,不停地抓著自己的頭發:“你瘋了,她莫名其妙地出現,偏偏在你受傷時和你待在一起——你怎麽知道她不是誰派來的臥底。”

霍臨沈默好一會兒,說:“她不是。”

“你怎麽能確定!”江席言幾近崩潰。

霍臨的聲音又冷又輕。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在岸邊偷一條魚,我住在她家,早已查過了她的真名和職業。席言,她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本事的妓.女。”

江席言傻住了:“你再說一遍?”

“她只是一個妓.女。”霍臨聽不出任何情緒,“而且她恰好和白秀瑾長得很像。秀瑾回國養傷,但是這裏不能沒有霍夫人。我需要她頂替霍夫人的位置。”

小珠完全沒有力氣了,扶著廊柱慢慢地坐了下來。

她望著廊外下得迷蒙的大雨,虛弱地出神。

緬甸人信佛,佛教講究命運。

如果這是命運,如果一切終要發生,為什麽不能發生在霍臨在路燈下等她回家之前。

那樣至少她會一直記得自己不重要。

至少不會這樣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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