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 17 章 誤入花深108年, 緬甸遭遇了一場巨大?的熱帶風暴,小珠後?來在?電視上聽說了它的名字,叫做“納爾吉斯”, 它殺死了很多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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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誤入花深108年, 緬甸遭遇了一場巨大的熱帶風暴,小珠後來在電視上聽說了它的名字,叫做“納爾吉斯”, 它殺死了很多很多人。

那場災難過後, 小珠所在的福利院連一片瓦片都難以找到, 她忘了自己是怎樣從那場災難裏活下來, 有印象的是, 風暴過後,她跟著一群大孩子們在寮屋裏居住, 睡在臟兮兮的地板上。白天房屋像張著嘴的蒸籠, 把人的皮肉悶蒸出爛泥的味道, 晚上是呼啦作響的破風箱, 在睡夢裏拉著恐怖的歌謠。

那是一座座鐵皮房子, 受害者們的聚居地,沒有水,沒有電, 小珠那時很小, 每天拖著一個木桶去水潭裏打水, 供一整個寮屋的人使用。

如果那間屋子裏年紀最大的孩子當天心情好, 小珠可以被允許進屋,蹲在一個角落裏休息, 如果他心情不好,小珠就會被趕出去,關在門外,無論怎麽拍門都不會開。

炎熱的季節,暴漲的雨水,小珠記得自己縮在屋外的木板下睡著了, 蒼蠅和蟲子密密麻麻地爬在她的腳背上,離她一臂遠的地方是隔壁的大人養的豬,用很臟很醜的鼻子拱地上濕濕的泥。

小珠因此討厭了豬很久。

在那裏住了多久,小珠也已經忘了,只記得一個不那麽炎熱的下午,她撐著樹幹看遠處的異鄉人,跟著其他的大孩子們一起傻笑。

其中的溫芝穿著白白的裙子,也看到了她,在她身邊停下,給了她一顆糖。

後來溫芝帶走了她。

她當時年紀太小了,還容易認錯,晚上驚厥夢醒時,哭著抱住溫芝叫媽媽,說想媽媽。

溫芝摟著她哈哈大笑,柔軟的白色睡裙,柔軟的胸部和腹部,柔軟的胳膊,散發著人體溫暖香氣的頭發,都包裹著她。溫芝說她這個年紀,叫她媽媽有點勉強,不如叫姐姐。

小珠就這樣跟著溫芝生活,很少叫她姐姐,只是用瑪溫叫她。

這個尊稱對小珠來說,可以代表姐姐,可以代表主人,可以代表媽媽。

風災的受害者們都很難找回自己的身份,尤其像小珠這樣原本就是福利院的孩子,更難追根溯源,想要重新辦身份證困難重重,更可怕的是需要花一大筆錢。

那時溫芝掙錢也非常艱難,只能放棄。所以小珠一直以來只有一個名字,不過也順利地長大了,除了不能去上學,不能乘坐一些交通工具,也沒有出現什麽別的問題。

長大一點之後,小珠想幫著瑪溫賺錢。瑪溫帶著她去背汽油桶,去垃圾場燒銅絲、撿醫院的廢棄針管賣錢,不過都不長久,但是無論如何,瑪溫始終不允許她靠近男人,也不允許出賣身體裏的血。

“惡魔進入了女體和血液,就再也不會離開了。”瑪溫告訴她。

瑪溫第一次懷孕時,很神秘地笑著,告訴小珠,她希望生一個女孩。小珠當時的心像熱季三天沒洗的抹布一樣皺起來,等瑪溫睡著了,她抱著枕頭哭了一整晚,還以為不會被瑪溫發現。

結果瑪溫第二天就把枕頭和被套全洗了,一邊洗一邊取笑她,說貓尿貓鼻涕。

小珠赧然,不敢再哭,可是瑪溫流產時比她哭得還要厲害。

那時瑪溫緊緊地抱著她,眼淚過度地從瑪溫身體裏透支出來。

瑪溫沙啞地說,想生一個女孩,不要像小珠這樣漂亮,但是要像小珠這樣聰明,可以膽小,但是不要很乖,這樣會受比較少的欺負。

小珠的心又酸了起來,緊緊地貼著瑪溫的腹部,告訴她她還會有女兒的。

瑪溫才終於停住了眼淚。

後來瑪溫生了南達,小珠和她一起養育南達。

瑪溫是個很舍不得花錢的人,為了一百緬幣的水費可以跟樓下的阿婆大吵三天,可是給南達買了很多很多東西,嬰兒車,尿片,奶粉,玩具,小小的房子裏因為這個小小的嬰兒堆滿了物品。

靜謐的午後,瑪溫推著搖籃哼不知名的小調,逗弄笑得很甜的南達,輕聲說,別人家孩子有的東西,南達都要有,這樣南達就不會成為一個要跟別人伸手要東西的女孩,這個世界上,就又少了一個需要出賣自己的女孩。

小珠換了幾份工作,賺的所有錢都交給瑪溫。瑪溫把她們的錢放到一起支配,其中絕大多數都花在了南達身上,一直到南達能夠獨立上學,被吳丹威的家庭接了回去,瑪溫給南達的錢也從未中斷過。

養育一個學生要花的金額很高很高,瑪溫每個月都只扣出她和小珠必要的生活費,其餘的錢全寄去給南達。

小珠對此也沒有意見。其實小珠不是一個天生有隨喜之心的人,在瑪溫第一次懷孕時,她對一個無知無覺的胎兒都充滿嫉妒,可是因為她知道瑪溫的夢想是培養一個怎樣的女兒,所以她看所有快樂的女孩子都充滿祝福。

瑪溫的身體裏有柔軟的光,可以驅散惡魔,免受侵襲。可是現在瑪溫死了。

十五年前的雨季,一場颶風刮走了小珠賴以生存的屋檐,十五年後的雨季,看不見的颶風又卷碎了小珠的生活。

醒來的時候,小珠躺在軟床上,手背連著針管,霍臨靠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假寐。

她呼吸的聲音深了一點,霍臨就睜開了眼。

他們對視,霍臨看著她,好像路人看著路邊被車軋過的流浪貓,眼神裏的難過也很居高臨下。

椅子的皮革發出輕響。霍臨挪動了位置,向小珠湊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

問她:“痛嗎?你在發燒。”

小珠下意識地握了握右手,霍臨發現了,停頓一會兒,蓋住她的右手,和她道歉:“對不起,你的石頭小羊沒在這裏。”

“沒關系。”小珠說,把手從他手裏抽回來,撐著床想要坐起,但是霍臨按著她不讓她動。

“先躺著。”他的命令很簡短,但是又很模糊,沒有附帶起止時間,可能都是憑他的心情。

小珠就沒有動了,側躺在枕頭上,長發把臉遮住一半。霍臨輕輕撥開她的黑發,察覺到指腹下的皮膚在發抖。

霍臨的動作頓住,偏頭更近地看著她:“冷?”

小珠閉上眼,呼吸稍微加快了些。

她的抵觸痕跡不重,但對霍臨來很明顯,可能因為他們曾經太親近,天鵝絨毯下有一顆石子都硌得人渾身疼痛。

霍臨眼底神色更冰,把被子往上拉到小珠肩膀上,又掖到她下巴底下,手沒有收回,指背磨蹭著小珠下頜的肌膚,反覆摩挲。

“你病得很重,至少需要輸液三天。”

霍臨用很重的語氣,可能希望從她的臉上看到悔意,但小珠一點反應也沒有,心思還游離在外,沒有把這場病放在心上。

霍臨升起一種惱怒,不知是朝向何人。

剛剛還在和她道歉,現在聲音裏的憐惜也完全消失了。

“你就算想去找那個丹威,敘舊。”霍臨垂眼看著她,找了一個不那麽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詞,“也不能把自己淋成這個樣子。”

小珠仍然不說話,也不再顫抖。

霍臨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面朝著自己,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問。

“小珠,因為聽說我已婚,你就要回去找他嗎。”

發現小珠淋雨昏倒之後,霍臨把她的行蹤全部倒查一遍,很快就清楚了她跟誰聊了天,說了些什麽,又跟誰碰了面。

唯獨小珠與那個丹什麽的見面發生在監控範圍以外,又被大雨影響,目擊者也無法覆述細節。

小珠在他手裏睜開雙眼,濡濕的睫毛黏成一簇簇,雙眸裏蘊著流動的水光,看起來像眼淚,但也可能只是被燒熱蒸出來的霧氣。

但霍臨還是收住了力氣。

說實話,他有一個妻子這件事,他沒想要小珠那麽早就知道。這是一個他們都不想發生的意外。

霍臨看著小珠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握著她下巴的手移上去擦拭她的眼角,低聲地說:“也不至於哭吧。”

霍臨其實不能確定小珠有沒有哭,他擦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從小珠臉上擦下來一滴眼淚,但是他還是堅信小珠因為他已經結婚而難過地哭了。

霍臨換了更加柔軟的紙巾,手指隔著薄薄的棉柔紙,因為找不到眼淚,隨機地在小珠臉上到處碰碰,小珠的臉燒得很熱,比平時更軟了。

在他看來小珠寧願離開他去找那個什麽丹完全是自甘墮落,但是她都難過得哭了,霍臨又覺得其實也不能責怪她。

她只是太慌張了。

小珠沒覺得自己哭了,但是她看霍臨擦得那麽認真,也不由得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在剛剛的夢裏掉過淚。

高燒的疼痛模糊了觸覺,但放大了情緒,把她那些不值一提的感情又挖了出來。

小珠感覺到霍臨在撫摸她的側臉,她透過模糊的睫毛看到霍臨的下巴,依舊覺得霍臨很俊美,也很遙遠。

霍臨對她來說,像到了雨季就一定會落下的大雨,像總有一天會電池耗盡的玩具,她不能決定,不能擁有。

於是霍臨給她的溫情像泡沫一樣消散了。其實本就維持不久,也不必意外。

門被推開時,小珠身體裏那些僅剩的情緒也和泡沫一起蒸發殆盡。

江席言端著藥和體溫計走進來,看到霍臨坐得離小珠很近,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就禮貌地移向一旁。

小珠覺得在第三個人面前這樣躺著很不體面,再一次嘗試坐起來,這次霍臨沒有阻止,還在她身後放了一個軟枕,小珠說了謝謝。

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時間醒來,房間裏很昏暗,只開著一盞床頭的落地燈,小珠能看清自己的掌心,江席言和霍臨都籠罩在陰影裏。

江席言擅長察言觀色,而且太了解霍臨,只看他們兩個之間的氛圍,大概就已清楚眼下的情況。

不得不說現在小珠還能這麽心平氣和,實在有點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幫了他的大忙,讓他接下來要做的事變得容易。

江席言說想要單獨和小珠談話,征得了小珠的同意。霍臨深深地看了小珠一眼,起身離開。

房間裏只留下江席言和小珠兩個人,小珠反而輕松許多。

江席言把體溫計遞給小珠,先關心了小珠的身體,然後說很抱歉。

“讓小姐您受到驚嚇,實在是很對不起。”

小珠真的很欣賞江席言,他講話的技巧很高超。驚嚇,用這個詞來總結,之前的事情聽起來就能很輕松地翻篇,像一些不再重要的垃圾,被裝在一張輕飄飄的紙裏,可以打包丟掉。

這也正是小珠想要的。

“霍先生在來到緬甸之前已經與白小姐締結了婚姻,我們收到仰光的邀請來到這裏,本以為會受到友好的接待,沒想到在放松觀光的時候遇襲。在這場襲擊中,霍先生失蹤,白小姐身受重傷,我們心急如焚,一面按住消息將白小姐悄悄送回國內治療,一面四處尋找霍先生的下落,沒想到霍先生因傷失憶,陰差陽錯之下,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其實現在來緬甸發展很艱難,霍先生為了企業下了充分的決心,也做了極大的犧牲。”

江席言壓低了語調,“撣邦的商貿協會即將換任理事,其它勢力風起雲湧,仰光的總會在這個時候拉攏霍氏,是為了註入新鮮血液平衡各家,如果霍氏在這種關鍵節點因為一場襲擊顛動,將失去總會的全部信心,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所以即便發生那樣的惡性事件,我們也必須繼續穩穩地站在這裏。”

江席言來到了小珠身邊,彎腰半蹲下來,眼含期冀:“我這樣說,小珠小姐能明白嗎?”

小珠其實並不很明白,但下意識地分析江席言的用意。

先道歉,後示弱,陳述自己的不易,換取對方的同情。

很常見的談判技巧,小珠在《緬甸的勞動者》裏見過。那本書霍臨只陪著她看了一段,後來她自己斷斷續續補完了全部內容。

畢竟在霍臨的房子裏,她的空閑時間很多。

小珠垂著頸子,裝作思考了一會兒,茫然地發問:“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江席言輕嘆一聲,拿出一份證書。

“仰光方面想接納霍氏,但也要看到霍氏的本事和誠意。”江席言把證書攤開在小珠面前,“霍氏資金雄厚,實力毋庸置疑。至於誠意,霍先生帶著新婚妻子定居緬甸,長期與緬甸共存,才夠讓人放心。”

那是一份結婚證的覆印件,原稿是小珠看不懂的文字,經過了中文和緬語雙語翻譯,列出了新人姓名、出生年月日、家庭信息,上面有法國的市長簽字,還有中國駐法使館對翻譯公證內容的認證。

這是一段莊重的、承載著無數祝福和許可的婚姻。

小珠忽然有點退怯了。

她的指尖因高燒而酸痛,讓那份證書脫手掉在了被子上。小珠沒去撿,怔怔地發呆,對自己計劃做的事情充滿了懷疑。

江席言體貼地將證書收起,但很快,又拿出兩張照片。

是兩張單人照,能看出是為婚禮拍攝的。

霍臨穿著黑色的禮服,眉眼深刻,鼻背很高很直,下頜棱角分明,背景是異域的街道和樹木,小珠才終於看出來他有一點混血的面容。極漠然的一張臉,盯著鏡頭的瞳仁卻總讓人幻想他會有虛無縹緲的柔情。

另一張新娘的照片,頭戴白紗,拿著手捧花,垂眼含羞,鏡頭靜靜記錄下她清靈幸福的側臉。

小珠拿著那張新娘的照片,久久不語,打了個寒噤。

江席言輕聲地說:“怎麽樣,是不是很像。”

在大雨的門外聽見霍臨說她與一個叫做白秀瑾的女子長得很像時,小珠只以為他在胡說八道,或者是誇張,現在看到照片,她幾乎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看到了自己的靈魂。

江席言觀察著她的反應,自己也忍不住感慨。

“實在是太像。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我還以為……算了,可能上天註定,您與先生有這樣的淵源。”

小珠聽出他話裏無限的暗示。

霍臨會親近她,是因為她與霍臨的妻子長得如此相似,霍臨即便失去記憶,也本能地信賴熟悉的戀人。

真是深入骨髓的感情。小珠有點想吐。

小珠花了一分鐘壓下生理性的反胃。

她不想讓那位白小姐受傷,但他們的美好婚姻已經有了她這個汙點。

她的存在就像白布上的一塊汙漬,無論它是大還是小,都是一樣的刺眼。

她是一種客觀存在上的錯誤。如果她以為自己的主觀意願還能對他們的婚姻帶來更多影響,實在是一種自大。

她現在不論是歉疚退縮,還是恬不知恥,都不影響她對另一個女人來說已經面目可憎。

如果小珠還有力氣為自己辯解,她會說,她不是主動來到這塊白布上的。

這不是上天註定,是命運的戲弄。

可是重要嗎?她的辯解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她是被風暴席卷的一只螞蟻,所有的呼救、求援、掙紮和猶豫都渺小得僅自己可見。

那她幹嘛還要做這些無謂的事。

小珠問江席言:“你想要我做什麽。”

江席言可能沒想到她這麽坦蕩,反而楞了一下。

他坐到霍臨剛剛坐著的那把椅子上,語氣更加鄭重。

“正如剛才所說,霍氏要在緬甸站穩腳跟,霍夫人必須與先生共進退,這是霍氏展現給市場的形象。”

“漁莊那晚霍夫人缺席已然令人生疑,接下來的場合,霍先生夫婦一定要共同露面。”

“我們希望小珠小姐能扮演霍夫人的角色,畢竟,您是我們目前最好的轉機,我們會盡全力爭取您的同意,只要您能幫助霍氏度過難關,我們會為您保障此後安穩至晚年的生活,永遠不需要再為了生計發愁。”

小珠高燒未退,呼吸如火燒,眼睛也沒力氣完全睜開。

她轉頭沈靜地看著江席言,看了很久。

久到江席言輕輕皺眉,小珠才開口。

“你告訴了我這麽多機密,本來也沒給我留下拒絕的機會。”小珠抿了抿幹裂的唇,“我很好奇,如果我不答應,你們會對我做什麽?”

江席言扯開嘴角笑,看起來很親切。

“怎麽會,我們是合法的企業家。”

小珠也扯了扯唇,算是笑了一下。

藥效上來,她連呼吸都很累,移開視線,淡淡地說:“我同意。”

江席言擅於把握機會,立即拿出一疊協議讓小珠簽署,厚厚的四五份,小珠幾乎沒有瀏覽內容,只是問了一句。

“在你們的能力範圍內,如果我有別的要求,你們也可以幫我做到嗎?”

江席言只反應了幾秒,很快說道:“當然,您隨時可以提出來。”

“好的。”小珠拿起筆要簽下名字,又停了停,把筆放在,用江席言準備好的印泥塗滿了大拇指,在每一份協議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江席言收拾好東西起身,又體貼地幫小珠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詢問她:“要讓霍先生進來陪伴您嗎?”

“不。”小珠緩緩地躺了下去,整個人蜷進被子裏,“我累了。”

江席言安靜地帶上門離開。

門外等待的霍臨耐心已近極限,見江席言出來立刻邁步往裏走。

江席言卻突然在這個時候變得不識眼色,沒放開拉著門把的手,擡頭看向老板,匯報道:“她睡了。”

霍臨腳步頓住,盯著江席言,目光能割傷人。

江席言摸摸鼻子,這才讓開了半步,但同時打開手裏已經簽好的協議給霍臨看。

“小珠小姐很配合。”

配合得連江席言都覺得有點抱歉,難得的不忍心。

霍臨翻動紙張,小珠在每一張簽名頁都按了手印。

江席言隱晦地提醒:“小珠小姐很疲憊,先睡了。點滴還在打,兩個小時後要換藥。”

霍臨站在門前,沒有再往裏進,江席言適時地離開。

只剩霍臨一個人,走廊和樓道變得寂靜,但站在門外仍然無法聽見小珠的呼吸。

霍臨去醫院接受診治後恢覆記憶的那晚,也站在同樣的位置,小珠當時趴在門後陪他聊天,邀請他進去欣賞她的窗簾。

是他選擇了拒絕。

那時他有點混亂,還沒想好要如何安置小珠。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離開,擔心她一個人無法存活,又會投身風.俗.業。也不能繼續和小珠保持像之前那樣的距離,因為他的檔案上是已婚。

想了一整夜,終於還是不能放開小珠的想法占了絕對的上峰,後來順水推舟,由著事態發展,直到向江席言正式提出要讓小珠代替白秀瑾,他才驚覺其實他心裏早就有這個念頭。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霍臨承認。

但是是讓小珠留在他身邊的最好的理由,可以同時說服江席言和他自己。

他覺得小珠可能不會同意,可能會怒罵他的欺騙,對他生氣,他可以再想辦法哄她原諒。

但是事情發展得太快。

小珠去尋舊主,使他怒火上頭,因此立即加速了流程,寧願不再顧慮她的心情,也要封死她考慮其他選項的機會。可小珠簽下協議的速度,比他思考的速度還要快。

小珠這麽乖順地按著他的計劃行事,反倒讓他迷茫。

就像已經準備好被貓狠狠撓出血印的人,用力揉亂了貓的毛發,而貓只是轉頭睡覺,那樣迷茫。

他想象中,小珠可能還會哭,但是江席言說她只是疲憊。他覺得小珠需要他的照顧,但是江席言說她睡了,沒有邀請他去打擾。

江席言是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高超說服技巧嗎?能讓小珠這麽容易就同意假扮他的妻子,他冥思苦想出來安慰和勸說的話都爛在肚子裏,半句也沒用上。

一切都順利,但為什麽他不是很高興。

點滴裏可能加了鎮靜安神的藥,江席言出去之後,小珠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真的睡著了。

這次睡著以後,沒有再做夢,不知道是瑪溫在天上同意了她的決定,還是已經對她徹底失望,不想見她了。

再醒來,燒已經退了。

今日的藥大概是打完了,手背上用膠帶封著留置針,一片青紫的淤痕。

小珠簡單擦了把臉下樓。

周義永經過看見她,立刻停步,詢問小珠,鍋裏燉著粥,有沒有胃口用一碗。

小珠沒有拒絕。

周義永請她坐在高凳上稍候,幫她盛了一碗出來,用勺子翻動了兩下散散熱氣,才端到她面前。

小珠察覺到周義永似乎把她當作欠缺生活常識的小孩子對待,尤其生病後更加明顯,不知道是他本身性情溫柔願意照顧人,還是一種鍛煉出來的能力。

瑪溫不會像他這樣體貼,小珠,或者南達,遇到病痛時,瑪溫比她們還要手足無措,只會去買所有能買得起的藥,向上天祈禱,請求神佛把她的女兒們留下來。

小珠不想讓瑪溫一直磕頭,就拿起自己最喜歡的玩具捏在手裏,說冰冰涼涼的好舒服,告訴瑪溫自己已經在降溫,讓瑪溫安心。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再用那個石頭小羊降溫了,有醫生到她住的地方來幫她掛點滴,還有熱鍋一直為她溫著粥,瑪溫應該要為她感到高興。

周義永可能有一種不能讓別人獨自進食的禮儀,也搬了條凳子坐在小珠對面陪她。

他告訴小珠,這碗粥裏用的主要食材是花生和紅棗,在中國的膳食講究裏能夠提氣補血,正適合小珠養病的時候吃。

小珠停下勺子看著他說謝謝,感激地朝他笑笑,才繼續往嘴裏送,吃得很認真。

周義永頓了頓,又低聲說:“先生很關心您,您睡著時,先生掐著點守著您換了兩次藥瓶。”

小珠仍舊是沖他笑一下,一語不發地又低下頭。

周義永輕聲嘆氣,有些無可奈何。

要成為霍夫人並不容易,尤其是以小珠這樣的身份。

吃完兩碗粥,周義永告訴她,江助理為她準備了一系列課程,等她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始。

周義永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是有些憐惜和猶豫的,可能覺得跟急病初愈的人聊工作很殘忍。

小珠聲音溫和平靜:“現在就可以。”

周義永沈默片刻,覺得拗不過她,替她撥了個電話,然後帶她到了一樓,用指紋來了一扇沈重的木門,請她進了會議室。

周義永在會議室裏搖了鈴,沒過多久,就有衣著整齊的人魚貫而入。

小珠看著他們,其中有些人有點眼熟,可能在她第一天來到這個房子裏的時候見過,有些人則是完全的陌生。

看來這些人就是她的“老師”。

小珠並不知道怎麽稱呼他們,他們卻胸有成竹地看著小珠。等站定之後,對視一眼,齊齊地叫她“白小姐”。

小珠心裏一震。

在她過去二十三年的人生裏,她從來沒有看重過自己的名字,也不曾為自己的名字賦予過什麽特殊的意義,但是當這個名字悄無聲息地從她身上消失,轉而被另一個稱呼取代時,小珠感到一種顫栗,雞皮爬滿全身,仿佛鬼怪朝她吐了一口氣,經過她的軀體,從此她的靈魂被蓋上烙印,分出一半做贖金。

小珠點點頭,慢慢地坐下來,有個自稱小戴的年輕人捧著電腦坐在她旁邊的座位,對她進行許多盤問。

上學到什麽程度,是否有什麽罕見病,是否抽煙,是否喝酒,衣尺鞋碼……把人拆解成一個個指標,統統錄入檔案裏。

許多問題小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自然答不上來,不免手足無措,對方客氣地安慰她,說沒有關系,之後可以慢慢觀察。

小珠從這句話裏聽出一點意思,默默地撇開眼,看著會議室角落裏靜靜擺放著的水缸發呆。水缸裏有一條觀賞魚,斑斕的色彩,尾巴搖晃,時不時吐出一點氣泡。小珠看了它一會兒,安靜地接受了自己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將要像它一樣,被環繞、被圍觀、被審視和批判的命運。

好不容易回答完畢,姓戴的青年領著其餘人一起做了一場數據分析。最後對“小珠”這個樣本得出結論,缺點顯而易見,完全沒有成為一位優秀名媛的基礎,優點也不需要數,至少沒有難以糾正的不良習性。

小珠坐在長桌的一端,聽著他們討論,感覺他們在說一個品質很差的商品,於是默默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

小戴還交給小珠一份密封好的文件,告訴她這份文件拆開之後一定要進保密箱,只有當他們都允許的時候才能拿出來,但必須要快速記熟裏面的內容。

小珠鄭重接過,翻開看了看。

裏面是真正的白小姐的資料,條目比她剛剛回答的問題還要多,而且很詳實。

白小姐名叫白秀瑾,出生於書畫世家,天賦卓絕,加之耳濡目染培養出的愛好,大學就去了法國深造,在巴黎國立高等裝飾藝術學院攻讀室內建築和物品設計雙學位,並在此期間與霍先生相遇相知,最終步入婚姻的殿堂。

白秀瑾比小珠大三歲,比霍先生年輕兩歲,生日在六月一日,按照中國的歷法算是四月十八日,屬兔,按照緬歷算是星期二,屬獅。

小珠認真記下。

她知道這是她以後要扮演的人,“白秀瑾”的經歷,就是她的經歷,她必須完全忘了“小珠”,才能成為白秀瑾。

再往後翻,小珠看不懂的東西越來越多。

見她一臉為難,小戴及時寬慰,也是提醒:“建築方面的知識會有專門的教授為您補習,到時請您按時參加考試。目前最要緊的還是霍先生相關的事,您對先生了解多少呢?”

小珠想了想:“完全不了解。”

小戴略略挑眉,坐直了些,身子不自覺地往後靠。這是驚訝,也是不相信。

如果這位小珠與霍先生之間當真如此陌生,霍先生怎麽可能把人帶回來,又怎會如此冒險地把她拉入這個危險的計劃,霍先生分明很信任她。

小珠見他懷疑,好脾氣地解釋:“我認識……霍先生的時候,他什麽都不記得。而且他一直防著我,在我面前展現的一切肯定都是假的呀。我連他真正的姓名都是今天才知道,對於真正的霍先生,我更是完全不了解。”

當江席言把霍臨的結婚證覆印件拿給她看,小珠才發現,霍臨並不是霍臨,他的名字其實是霍明淵。

但小珠也沒有很意外,而且覺得仔細想想的話,就能理解他。

畢竟霍臨的環境並不安全,剛遭到襲擊受傷,出門都要嚴密地戴著帽子和口罩,在她面前雖然看似坦誠依賴,實際也不過是另一層面具,用稍顯脆弱的姿態換取她的信任,才能便於他在痊愈前更好地蟄伏,同時對她設防地留下距離、不暴露自己真實的信息。

換做小珠在他的立場,小珠也會這麽做,只是做不到他這麽完美罷了。只能說他在騙人這一方面經驗豐富,風格嚴密,習慣良好。

然而理解是能理解,想到自己認識了半個月的“霍臨”其實是個從根本上就不存在的人,小珠還是有點悵惘。

小戴想說什麽,正欲張口,視線稍微偏移,話堵在了喉嚨裏,表情也變得有些不對勁。

不只是小戴,桌上所有人都眼神朝著某處定了定,有幾個人下意識站了起來,因為小珠坐在主位上,能看清他們每一個人的動作,所以覺得非常明顯。

小珠不明白,順著他們視線的方向轉過身,就看到霍臨站在她身後,西裝革履的樣子,外套也還沒取下,大約是剛剛從哪個正式的會面過來。

霍臨單手握著門把,雙眼落在小珠身上,盯得很緊,目光幽深,沾染了一點外面雨天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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