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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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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楚歌

月餘已過,秋意已濃。宮苑中的槐葉漸次泛黃,風吹過時簌簌落下,添了幾分蕭瑟。

這日清晨,九歌聽聞靖王妃帶著府中後宅入宮,向太後、皇後請安。她心頭微動,算準了時辰,特意換上了一襲淺杏色秋裳,往鳳儀宮而去。

果然,才走至長廊,便遠遠見到靖王妃一行人。蕭寶儀著一身暗繡金菊的寶藍色長裳,氣勢端穩。她神色不見喜色,眉宇間卻添了幾分沈靜持重,行至殿前時,引得不少宮人暗暗打量。

九歌的目光卻很快落在白梔身上。

她穿著一件尋常的石青色妝花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枝素雅的玉釵,眉眼間雖仍是嬌艷,可神色卻寡淡萎靡,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幾歲。她低著頭,走在最後,連宮人都不甚註意。

與之相對,另一側的柳氏卻光彩照人。她姿容明艷,行止間頗有分寸,又不時與王妃低聲交談,似得了幾分倚重。身旁的馮氏則愈發殷勤諂媚,見人便笑,話語不離恭敬。

九歌站在回廊一側,靜靜望著這一幕,心口驟然一緊。

九歌本以為,靖王妃性子急躁,往日待人雖不算失禮,卻總少了幾分從容。可這一日入宮,她竟帶著柳氏、馮氏,氣度穩重,行事周全,反倒顯出主母的體面。而白梔,卻像是被壓下去的花枝,連光彩都被掩沒了。

九歌站在門口,殿中香氣繚繞,正殿帷幕輕垂,皇後沈清端坐於上首,著一襲鵝黃色妝花宮衣,鬢邊點翠流蘇輕輕搖曳。她眉眼溫潤,神色間帶著幾分笑意,顯然心情尚好。

靖王妃蕭寶儀率先上前,端端正正行禮:“妾身參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沈清頷首,溫聲道:“王妃辛苦了,近來小世子可好?”

蕭寶儀忙恭聲回稟:“托娘娘吉言,小世子一切都好。”

九歌本想繼續聽著,不料沈清忽然探頭,唇角泛起溫和的笑意:“修媛也來了?快些過來坐。”

九歌忙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妾參見皇後娘娘。”

沈清伸手示意她起身,語氣親厚:“也是趕巧了,今日靖王妃攜府中人入宮拜見,你也坐下隨我們一並說說話吧。”

殿中一時靜謐,蕭寶儀擡手,身後柳氏與馮氏齊齊上前一步,跪下叩首,齊聲道:“妾身柳氏、妾身馮氏,叩見皇後娘娘,願娘娘金安。”她們動作整齊,言辭恭謹,聲音裏帶著新得寵的意氣。

沈清面上仍是溫和,點點頭:“平身。”

柳氏起身時眼角帶笑,順勢開口,聲音清脆而得體:“多謝娘娘隆恩。能隨靖王妃一同入宮,見到娘娘,實是妾身的福分。”

馮氏也忙接口:“妾等初入王府,承蒙王妃娘娘厚愛,又得皇後娘娘垂憐,實在不勝感激。”

蕭寶儀聽了,微微頷首,笑意浮在唇角,顯然對二人極為滿意。

沈清的目光方才從二人身上收回,蕭寶儀已盈盈上前一步,笑意恰到好處,開口道:“府裏新添了柳氏、馮氏二人,倒都是懂事聽話的。妾身從前只管著靖王身邊幾個舊人,常覺得心煩意亂,如今反而寬心了許多。”她唇角卻似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譏意,仿佛就是在埋怨白梔多事。

隨即,她又笑著奉承道:“妾身不過是管著一府中饋,便覺辛苦。娘娘卻要掌管六宮,日理萬機,實在不易。妾身常常心中暗自佩服娘娘。”

殿中氣氛在這一番話裏顯得分外順從。柳氏與馮氏忙垂首附和,更顯得白梔默默站立,愈發寂寥。

九歌微微一笑,慢聲接道:“王妃娘娘說得極是,禦下確實不易。只是可憐側妃自幼心性直爽,言語不似旁人那般圓轉,一時未能幫襯王妃。若能稍稍磨礪,也是性情真切之人。”

沈清果然頷首,溫聲道:“不錯,本宮也相信真心相待,比起巧言令色,更可貴。”

鳳儀宮請安禮畢,沈清又與蕭寶儀寒暄幾句,眾人便各自告退。

九歌起身時,目光不經意落在白梔身上。她面上神色依舊端莊,卻分明有些落寞,行禮時背脊微微僵直,仿佛全靠一口氣在撐著。九歌心頭微動,慢了一步,等王妃和新人先行,自己才緩緩出了殿門。

鳳儀宮側的小徑靜靜,初秋風過,吹落幾片槐葉。白梔果然落在了最後,身邊只隨了一個宮女。

九歌見機,便吩咐春萍帶著隨行退到遠處,自己緩步上前,輕聲喚道:“白梔。”

白梔回頭見是九歌,神色間閃過一絲覆雜,似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溺水的人看見稻草。她眼中湧起淚光,忽然哽咽出聲,聲音顫抖:“九歌姐姐……為什麽?為什麽王爺要把我高高捧起,又重重的摔下?”

她聲音越說越急,仿佛積壓多時的委屈一瞬間全湧了出來:“當初是他說一生一世不負我,如今卻當我是眼中釘。那些人明裏暗裏都在笑話我,我若不是還想著睿兒……我怕是早撐不下去了!”

話音未落,淚水已順著面頰滾落,她死死攥住九歌的衣袖,聲音近乎崩潰:“姐姐,我哪裏做錯了?是我不夠懂事?不夠賢惠?還是我本不該愛上王爺……”

九歌被白梔崩潰的樣子嚇得一緊,看著她渾身的顫抖。她沒有立刻開口,九歌輕輕攏了攏白梔亂了的鬢發,指尖微涼,心底卻是一聲長嘆。

旁觀者清,她何嘗不知白梔的脾性——天真直率,有什麽說什麽,心口不藏事。這樣的性子,也曾讓她在靖王府被捧上枝頭時,光芒四射;可一旦失了寵,就成了最致命的弱點。可白梔還能向誰這般傾訴呢?自己怎能開口去指責?

眼前這個哭得幾乎崩潰的女子,是自己最親近的姐妹,是當年醉花蔭裏一同學藝、彼此依靠過的人。

九歌心頭一酸,伸手將她抱得更緊,輕聲安慰道:“傻妹妹,別哭了。你若是垮了,睿兒就真沒依靠了。”

白梔在九歌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肩顫抖不止。好半晌,她才擡起頭來,眼眶紅腫,神情卻帶著幾分恍惚。

偏在此時,蕭寶儀尋聲而來,冷冷道:“陸氏,你叫我好找。在宮裏哭哭啼啼,成什麽體統?還不快將她帶回去!”

蕭寶儀身後的兩個宮女立刻上前,硬生生將白梔從九歌懷裏扯開。白梔哭得淒厲,卻被拖得東倒西歪。

九歌下意識要伸手去攔,可腳步才動了一寸,又猛地止住。她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只能眼睜睜看著白梔被帶走。

蕭寶儀轉而看見九歌,冷冷地微微一福,“我知道麗修媛深得聖心,可縱然得勢,也莫要伸手管靖王府的事。”

九歌也壓下心中的不快,回施一禮,“王妃多慮了。”

望著蕭寶儀一行人遠去的身影,九歌胸口卻驟然湧起一種無法言說的刺痛與惶恐,卻說不出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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