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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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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

又一年中秋,宮中早早換上了素雅宮紗與團花燈影,殿外的桂花香濃得叫人心頭發膩。含光殿內一片金碧,漆幾間擺滿新貢的果實與月餅,眾嬪禦環侍而坐,談笑聲中俱帶著幾分節慶的喜氣。

楚婕妤也借機替郁貴妃求情,最終皇帝下旨:郁貴妃暫解禁足,準其覆出,惟不得過問內事,僅隨行於例。

這日,莊妃邀請眾人齊聚含光殿。九歌按例隨眾前來,只見殿上莊妃端坐正首,身姿端方,神色沈靜。自從承了皇後之命協助籌理中秋大祭,她已成了後宮名副其實的中樞,新進幾位嬪禦早已識趣地簇擁在她身側。

任禦女小心翼翼捧上錦樣,低眉順眼,聲音脆甜:“娘娘眼光最是高遠,妾想著今年祭禮帳幕若用這卷紋樣,必能添一份清雅。”

莊妃目光落在她手裏的錦樣上,微微頷首,語聲淡然:“倒是你有心。”一句不多不少,既肯定又不至溢美。

聞寶林趁勢上前呈上一盤,玉盤中的每一牙青梨擺放得齊整,笑意盈盈:“娘娘嘗嘗,這江南貢來的青梨,汁水最是甘甜。妾試過,入口清涼,寓意團圓。”

莊妃伸手接過一枚,唇角帶了笑,輕輕咬下一口。她並不急著誇獎,而是慢慢咽下後才點頭:“果然甘美。”一句簡短的評價,便讓聞寶林喜形於色。

顧禦女則機敏地補了一句:“今歲能由娘娘主持中秋祭禮,真叫六宮心安。”

此話在九歌耳朵裏雖有些浮誇,想來卻正合莊妃心意。

莊妃面上依舊是淡淡一笑,背脊挺得筆直,眼中卻閃過一抹難掩的光彩。她這些年謹守本分,陪在皇後身側,默默忍受,眼看著郁舒雲一度權傾六宮,而今終於迎來自己獨當一面的時刻。

九歌坐在一側,靜靜地幫著莊妃翻看去年的舊例。她明白莊妃雖表面沈穩,心底卻極享受這一切——那是一種熬過風雨後,終於得以擡頭的暢快。

殿中幾分和氣,忽聽殿外尖聲傳來:“啟稟莊妃娘娘、麗修媛娘娘——靖王府傳來急信,陸側妃……歿了!”

一瞬間,殿內所有人都楞住了。

莊妃神色微沈,放下茶盞,聲音冷靜卻帶著幾分威嚴:“何時之事?怎會這般突然?皇後娘娘知道了嗎?”

那內監戰戰兢兢答道:“回娘娘,府中傳出的信,說是陸側妃在院中懸梁……鳳儀宮那邊已經知曉。”

九歌指尖一緊,終於沒能穩住,茶盞“啪”的一聲墜落在地,清脆碎裂,熱茶四散濺開。

殿中眾人齊齊一驚,紛紛擡眼看她。

九歌卻仿佛全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地上的殘片,指尖微微顫抖。她努力想要維持神色,唇邊卻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白梔,怎麽會……”她聲音裏的顫意掩不住,仿佛胸口被什麽生生扯開,這感覺比畫扇去時,只是有過之無不及。

莊妃眉頭輕蹙,揮手示意宮女上前收拾,淡聲道:“麗妹妹受驚了,回宮歇著吧。”

九歌胸口劇烈起伏,指尖死死絞著帕角,終於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下,哽聲開口:“娘娘……臣妾求求您,白梔……她是臣妾自小的姐妹,臣妾只想送她最後一程,哪怕遠遠望上一眼,也好啊!娘娘!”

莊妃眉頭緊蹙,望著伏在地上的九歌,神色間閃過一絲覆雜,終究搖了搖頭,語氣沈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麗修媛,你我皆是宮嬪,哪裏有親臨宗室側妃喪儀的規矩?更何況,陸氏是自戕,已然不光彩了。靖王留了她名分,已是開恩。”

九歌全身一震,淚水已經盈滿眼眶,卻仍強自叩首:“莊妃娘娘,臣妾求您了!她是妾唯一的親人啊……”

莊妃一臉無奈,卻也不在相勸,只遣了眾嬪妃回宮後,開口道:“九歌,你知道的,此事也不是本宮能拿主意的。”

九歌淚水湧出眼眶,心口似被烈火灼燒。她知道再求無果,擡眼望見殿門外那一縷逐漸深沈的天光,忽而心意一決。

她顫抖著起身,朝莊妃磕了一個重頭,低聲哽咽:“臣妾明白娘娘的好意。臣妾願再去求皇後娘娘開恩……”說罷,九歌再不敢多停,拂袖轉身而出,淚水一路模糊了眼。

夜幕方降,鳳儀宮內卻燈火寂然。殿門半掩,簾幕垂下,仿佛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宮門口的小宮女輕聲傳語:“皇後娘娘今日舊疾覆發,不見外客。”

九歌一路疾行,幾乎是踉蹌著趕來,眼眶紅腫,鬢發散亂,面色因哭泣而愈顯蒼白。素色襦裙沾了碎茶與塵土,濕痕未幹,映得她本就纖細的身形更覺孱弱。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淒切的執拗,仿佛連身畔的夜風也吹不散她眼裏的淚光。

她只嚎啕哀求道:“求求你,讓我見皇後娘娘一面。”

嚇得小宮女退後幾步,不敢受九歌的禮。

月皎自內殿出來,手中托著藥盞,正低聲吩咐小宮女去熬新湯藥。她擡眼,竟見九歌跪在殿階下,淚痕猶新,雙肩因抑制哭聲而微微顫抖。“麗修媛?”月皎一怔,忙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娘娘身子不適,今夜不見客,你怎得來了?”

九歌擡起眼,淚珠映著燈火,盈盈欲墜。她聲音帶著哽咽,低低乞求:“我有要事求娘娘開恩。求姑姑通傳一聲,讓我叩見娘娘,哪怕片刻……”她此刻眼神懇切而絕望,像一只孤鳥撲在檐下,風雨將摧,卻仍固執地敲打著門扉。

月皎望著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環顧四周,終是壓低聲音道:“隨奴婢來吧。”

九歌忙點頭,淚珠簌簌而落。

入得殿中,氤氳藥香與檀香交織。沈清斜倚在榻上,身披輕裘,額角覆著薄汗,神色虛弱,卻依舊眉目溫婉。她聽見腳步聲,微微睜開眼,見是九歌,不由皺了皺眉。“九歌?你怎麽這副樣子?”她聲音帶著倦意與沙啞。

九歌撲通一聲跪下,額頭幾乎磕在冷硬的地磚上,哽聲如碎:“娘娘……陸側妃,她去了……臣妾求您開恩,讓臣妾送她最後一程吧!”她聲音哀切,淚水滾滾而落,整個人伏地如同失了魂魄。

沈清緩緩闔上眼,指尖摩挲著腕上的春彩手鐲,聲音卻虛弱而溫和:“九歌,這喪儀有王妃主持,六宮嬪禦不能擅自出入。更何況,陸氏是自盡身亡,本就不堪,本宮縱然憐惜你,也不能違反了規矩啊。”

沈清一番話已然講得很明白,九歌聽得心口一顫,眼淚滾滾而落,身子伏在地上,聲音顫抖:“娘娘,臣妾知這等請求大逆不道,然白梔自幼與我一同長大,猶如親姐妹。如今她去了,臣妾若連最後一面都不能送上,心中實難安寧。求娘娘開恩啊!”

她話未盡,月澄已忍不住上前一步,眉頭緊蹙,聲音雖不高,卻帶著斥意:“麗修媛,恕奴婢說句僭越的話。您只顧著您與陸側妃的舊情,卻可曾想過皇後娘娘身子方才發冷發熱,此刻還強撐著見您?娘娘既已明言不允,您卻一味求逼,難道要叫娘娘為您動違禮之心,承受非議麽?”

九歌身子一震,淚水愈急,哽聲道:“臣妾並非不念娘娘鳳體,只是白梔……”

沈清靠在錦枕上,緩緩睜開眼,目光在九歌與月澄之間一轉。她看著伏地痛哭的九歌,眉宇間浮現出一絲深深的憐惜,終究嘆息一聲,卻未再開口,默認了月澄的意思。

殿內靜得只剩下燭火輕跳。九歌伏地良久,淚水早已浸濕了衣襟。她咬住唇瓣,生生將最後一聲哭喊吞下去,額頭在冰冷的地磚上重重叩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不可聞:“臣妾……謹遵娘娘旨意。”

她撐著身子起身,雙膝早已麻木,踉蹌幾步才穩住。

春萍早已候在殿外,連忙伸手攙扶。

九歌雙手緊緊握住帕子,指節泛白。她擡頭望見一輪圓月正升,桂香遠遠飄來,原是節慶的氣息,可鼻息間卻只覺冷入骨髓。她腳步一步一步移開,背影孤寂,似一葉浮萍,終於消失在重重宮墻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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