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浮

秋日漸近。這日，皇後身邊的宮女來傳九歌。

九歌自入宮以來，位列采女，未曾得召寵，亦鮮少有人問起。如今突得鳳儀宮召見，她心中驚懼交加。先前請安時，九歌印象中的皇後的確有母儀天下之風，行事又溫和大度，可畢竟與皇後交談不多，心中還是有幾分懼怕。

九歌入殿時，殿中寂靜，侍婢低垂著眼，靜候左右。九歌福身跪下，聲音清亮道：“采女陸九歌，叩見皇後娘娘。”

皇後語氣溫緩：“快起來吧，賜坐。”

九歌依禮坐在皇後下首。

皇後擡手示意左右退下，只留月澄一人在外間守著。待殿中只餘她二人，才溫聲問道：“你入宮也有些時日了。這段日子，可還安好？”

“回娘娘話，妾一切安好。”她原不欲多言，可對著皇後那雙澄澈平和的眼睛時，卻不覺把憋在心口許久的話輕輕放了出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委屈。“只是……未曾蒙召，許多時候，自己也覺慚愧，只怕也叫娘娘失望。”

皇後聞言，不怒不嘆，只道：“今日喚你來，不為旁事，只是……想與你說說話。”皇後擡眸看著九歌，語氣依舊溫緩，像是自家長姐開導幼妹一般，“這後宮啊，最不缺的，是一時的寵愛與一時的冷眼。你要記住——寵愛來得快，去得也快。有時候不必強求。”

九歌不曾想到，皇後召見自己竟只為了關照自己。她本以為自己在這宮裏如同透明的一般，被眾人遺忘，不想，皇後娘娘還記得自己。頓時，九歌對皇後萌生出幾分親近。

皇後頓了頓，手指拈著一串佛珠，輕聲道：“本宮進宮那年，比你甚至還小一兩歲。當時本宮什麽都不懂，只曉得要守禮數、謹言語。後來才明白，許多事並不是你想，就能有的。”

她語氣平靜，像在談旁人往事：“那時後宮中有位貴妃，出身名將之後，得寵多年，風頭無兩。那些日子裏，縱使是本宮，也受了不少委屈。後來她家中出了事……她也因犯了錯，被打入冷宮。”說到這裏，皇後有些忍不住，神色微微波動，露出幾分憤懣。

九歌聽著皇後講的宮中往事，不禁暗暗驚呼：貴重如皇後娘娘，都曾受過委屈嗎？

隨後，皇後仿佛故作輕松似的，笑笑道：“你如今所受的冷落，本宮不是不懂。那些年宮裏冷清得很，本宮也常一人坐在這未央殿中，聽風過長階，落燈不語。但只要還坐在這鳳儀宮中，本宮就得撐住。不是為皇上，也不是為本宮自己，是為太後娘娘，為後宮眾人，為了這皇後的擔子。”

皇後目光柔和下來：“你若苦悶，不妨多來鳳儀宮坐坐，或往寶華殿走走。身在深宮，要給自己一處能開解的地方。”

九歌聽得怔然，鼻尖微酸，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她未曾想，鳳儀宮中那位最貴重的女人，竟會以這樣平和的語氣，同她說這些話。

“皇後娘娘……妾多謝娘娘今日開解。”九歌有些動容，“若娘娘不嫌棄，妾願意陪在娘娘身邊，聽娘娘說說話。”

皇後滿意地笑笑，又安慰道：“若本宮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本宮會提醒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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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近一月，九歌仍是采女，仍不曾得見天顏。但是有了皇後的開解，這些日子也不算難捱。

可不久後，風聲忽變。

而一同入宮的映雪，卻忽在幾日前被內監召往養心殿侍寢。映雪原本曾因沖撞惠妃受過罰，又被惠妃欺淩過；不料不數日，竟被惠妃親口舉薦侍寢，當夜之後便晉封為禦女，壓過九歌一頭。

消息傳來時，九歌怔在回廊下，手中茶盞幾乎傾翻，內心又久久不能平靜。她並非妒映雪。先前，映雪直率，是後宮裏少有的實心人。但她想不通，昔日與自己一同被惠妃刁難，是如何得了這場恩寵，又是為何，如今卻能甘心隨惠妃之意。

入宮近兩個月，除了殿選那日遙遙一望，便是畫扇晉封寶林那日，在春景軒一見；此後，九歌再未見過皇上半分衣袂。外加上，含露宮的主位徐修儀娘娘不算得寵，皇上只是偶爾召幸，卻不曾踏足過含露宮，自己更是難分上一杯羹。

九歌不禁回憶起，那日在寶華殿裏，她小聲說起被刁難一事，說到一半，聲音都沒了，低頭時看到自己紅腫的手指。青白沒有問一句，只是很輕地拉起她的手，為她敷藥，擦凈，動作溫柔得像風吹過水面，一點都不驚擾她的自尊。

那是她入宮後，第一次覺得卸下謹慎與防備，感到些許溫暖。

青白！九歌心裏想到：若找一個人能助我，除了她，便再無他人。

想到這裏，她又聯想到：臨近重陽，宮中漸有香火備辦，各殿皆遣人前往寶華殿請願祈福。九月初九，太後娘娘、皇上、和皇後娘娘，將攜各宮嬪禦一同前來聽經布善。心中漸漸有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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