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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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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劃*

秋意漸濃。芙蓉謝盡,桂花開得正盛。

清晨寒露未幹,石階上已有霜意凝結。她快步穿過花影重重的回廊,腳步有些急,又強自壓住。寶華殿外,香煙正裊裊升起,晨鐘初歇,佛音回蕩。

九歌站在殿外,擡頭望著那熟悉的朱漆門扉,忽而有些猶疑。她怕青白拒她,也怕她看穿自己的心思。可她更怕——再無一次機會。

九歌抿唇,扶了扶肩上的薄衫,深吸一口氣,輕聲對著寶華殿的小宮女道:“我……要見青白大師。”

殿中香煙正盛,繚繞如霧。九歌站在門口,隔著簾幔,隱約望見青白正立於佛前,身著灰布法衣,身形清瘦挺直。

她頭戴淺絳色凈布僧帽,遮住了發際,整個人如一株靜生於寺前的菩提,無風自靜。晨光從窗欞斜斜照入,將她肩上的布袍鍍出一層淡金色,仿佛與塵世隔了一層光。

九歌屏息片刻,方才輕步入內。

青白聽到腳步聲,回身望她,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念珠,柔聲道:“娘子來的這般早。”

九歌行了一禮,眼神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隨即低下頭:“大師方便移步禪房一敘麽?我……有幾句話,想與您私下說。”

青白看著她,目光澄澈,未多問什麽,只道:“好。”

二人出了大殿,穿過回廊,往後院而去。這一路,九歌愈發熟悉,也愈發猶豫。她害怕,青白拒絕她,更害怕青白這般澄澈的人鄙夷她。

入了屋,九歌立於屋中,四下望了望,才緩緩坐下。她不是沒有來過這裏,只是這一次,她的腳踝在席邊微微發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膝下那方蒲團上。

青白為她斟了茶,不急不緩,道:“娘子今日所為何事?”

九歌望著她那張未施粉黛卻溫和安靜的臉,眼神忽然有些濕。“青白,”她第一次在宮裏不加尊稱地喚她的名字,聲音極輕,卻帶著微微的顫抖,“我有件事……想求你幫我。”她擡眼看向青白,像是拽住了一線懸崖邊的藤蘿,語氣輕得近乎叩問:“我知道……你是清修之人,不問紅塵事。但我——已無人可求。”

九歌看到青白的神色一驚。緩了緩,青白才道:“娘子請說。”

九歌抿了抿唇,目光游移,卻沒有低頭。“重陽將至,合宮祈福……我想借那一日,請你為我……造一份祥瑞。哪怕只是片刻香煙異動、佛燈異光,讓皇上看我一眼……”

青白手中的茶盞擱在榻邊小幾上,未發出一絲聲響。她並未立刻開口,只靜靜地望著九歌,眉目間變得正色。

她的沈默令九歌心中一緊。她低下頭,不敢再看青白的眼睛,只覺得自己適才那句話,如同一把尖利的針,冒犯了佛前清凈。

良久,青白才道:“你可知,佛前不妄語,不惑眾,不引欲。不為名,不為色,不為情念起一念妄動。”

九歌聽著,垂眸點頭,極小聲道:“我知道……可我……別無選擇,只能來求你了。”說著,九歌想起入宮後的遭遇和冷落,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青白頓了頓,語聲微涼:“這件事,若換作旁人開口,我是不會答應的。”

九歌聞言,指節微微收緊,低聲問:“那……我若是你不願幫的人,我也無怨。我知道……此事,著實為難你。”

青白卻輕輕嘆了一聲,“娘子……莫哭了。”

九歌只紅著眼,直直望著青白,還在思索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青白沈默著思索了許久,指腹緩緩摩挲著茶盞,終於道:“我曾在庵中讀過一卷《香乘》,其上有載:香煙起處,天人下聽。香引願力,願感佛心,佛不語而應。”

她擡眸看著九歌,語氣平緩如水:“我既答應幫你,便不會隨意為你妄造瑞兆。到時候,我會親自拈香設供,挑取‘甘露沈香’與‘茱萸寶篆’,以香煙引光,以願力顯意。”

她微頓,又道:“你以秋菊為供,此花為重陽之意,晚節不雕。我會遣人挑一株尚未全開的冷菊,於香火暖濕之時,令其緩緩綻放於佛前花臺。眾人若問,便說是你所供之花。”

九歌屏息聆聽,指節緩緩收緊,心跳幾乎亂了拍:青白,這是,同意幫自己了……

青白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卻更加冷靜幾分,似有告誡之意,說:“這些事,我可以做。只是娘子記住——佛不渡貪心之人。娘子所求若為一念,我可助你一念;若生貪念,便要自承其果。”

九歌低下頭,啞聲道:“我不敢妄求。只求皇上一次垂憐,日後的造化,還都是看我自己的本事。”

青白怔了一瞬,低聲道:“重陽祈福那日,你上香之時,我會令香煙引光,光落處,若映你身,旁人自會說是佛意所感。至於皇上能否看到,我不能作保。”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淡淡,但似安慰,“屆時,太後娘娘與皇後娘娘俱在,若得二位貴人賞目,也未必無用。”

九歌此刻早已心潮翻湧,卻強自克制,緩緩起身,向青白深深一拜。此時此刻,九歌再多的言謝,也不及青白這一助力的分量。這份助力,於後宮眾人而言,或許只是一次費盡心力的謀劃;可於青白,卻是將她推向了她所虔誠守持的佛法邊界。想到這裏,九歌愈發不安,總覺得此事欠了青白太多。可青白這般無欲無求的聖潔之人,哪裏需要自己替她做什麽呢……

今夜,註定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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