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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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安置房在城西的位置,兩棟六層小樓,看起來還很新。周圍圍了一圈院墻,院墻最上方有著一卷一卷的鐵絲。院子裏有幾臺乒乓球桌和零星的健身器材,也許是天氣冷的緣故,此刻沒什麽人。

文銘腿腳不方便,葉紀知要攙扶她,她不樂意:“我能走,就三樓。”

葉紀知收回手,默默跟在文銘身後爬樓。

文銘一手扶著欄桿使勁,一邊回頭說:“選房是按傷勢排名來的,我傷得不夠重,但傷了腿,所以能分到三樓。”

“應該建個電梯啊。”岳溪覺得這安置房設計得太不貼心了,明知道大家都是傷員。

“哎,免費得一套房……”後面的話文銘也不想多說,剛好走到家門口,她開門招呼兩人進屋。

“喝茶。”文銘找出幾個不成套的茶杯,洗了洗,沖了兩杯茉莉花茶端了過來。

“謝謝。”葉紀知和岳溪趕忙接過來,放在茶幾上。

“姑娘,你招的人很多嗎?”文銘終於問出繞在心底的問題。

“大概三十名女工。”葉紀知回答她。

“真的招殘疾人?”文銘屏息凝神地等待著葉紀知的答案。

葉紀知看著文銘審慎的模樣,眼神微斂,心頭有些覆雜。

“對,只是工作地點在柏明市郊區,不知道你和你的工友能不能接受。”

文銘臉色洋溢著笑:“能接受,能接受,我還有個工友住在五樓,叫餘紅英,她手傷得比較嚴重,不過腿腳靈便得很。”

“好,那我拉一個群,到時候會有其他人力和你們商談細節。”葉紀知覺得她只能幫宋迢到這了,如果真讓自己全程負責招聘,她感覺自己拒絕不了任何一個人。

昨天宋迢發了幾條有關武欣的高熱度短視頻給她,評論區的網友正一邊倒地支持武欣。見葉紀知一時沒回覆,宋迢又發來《臨界點》第三期預告的播放數據。

葉紀知無奈地回覆宋迢:“有事您說話。”

需要有宋迢的支持,自己才能真的兌現對武欣的承諾,照片不會流出,並且不再有後顧之憂。宋迢答應定下武欣來做第三期素材時,她向宋迢保證,要將《臨界點》做得成功。不管宋迢對武欣的幫助是自發的,還是因為自己的許諾,她都會完成自己的諾言。

只怪當時兩人談完之後,她出於好奇多問了一句:“如果我們節目真的無人問津,你還會支持我們做嗎?”

宋迢回她:“不可能無人問津,這年頭,視聽比文字更有市場。”

不知道宋迢對這種主題何來這麽大的自信,葉紀知又問:“萬一我們做的這個沒市場呢?”

宋迢的回答很突兀:“我這麽大一個公司,還養不起你一個理想主義者嗎?”

葉紀知皺眉看著屏幕,對宋迢給的稱謂不予置評。她一點也不想給宋迢增添額外的負擔,但眼下需要整個文海集團力挺武欣,必然要求助於宋迢。

見葉紀知半天沒回,宋迢的信息又彈了出來。

“怎麽?覺得我開公司做慈善?”

“你知道之前文海旗下哪個公司最掙錢嗎?”

“樂娛?”葉紀知回她。

“不是。”宋迢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包,“是明山紙廠,不過目前利潤也在逐年下降,現在各行各業都推廣無紙化了。”

葉紀知的對話框又開始良久地“正在輸入中”,但沒有發來一個字。

宋迢不管她,自己發自己的:“我打算把紙廠的一部分生產線改生產皺紋衛生紙。”

“你順路幫我招點兒員工過來。”

饒是葉紀知如此淡定的人,也睜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招聘員工讓宋迢說得好像買玩具一樣,而且,什麽叫順路?為什麽自己要負責招聘?文海集團的HR是集體離職了嗎?

“順哪裏的路?”葉紀知立刻回她。

宋迢送她一個“機智”的表情,說:“鋰電池廠的工人,有一些出院後應該不太好找工作。”

葉紀知的心思迅速沈著下來,猜想宋迢要在明山紙廠進行的操作,她問道:“你想招殘疾人?”

“果然你懂我。”

宋迢的用詞總是讓葉紀知很想糾正她,自己並不想懂。

“你打算招多少人?”葉紀知問。

“三十人,不能低於二十五。”宋迢覺得和葉紀知溝通真的很舒服,讓她做節目太浪費人才了,應該提拔她當個特助。有她在身邊,自己應該能輕松不少。

“我需要看看工人的情況。”葉紀知很官方地回了一句。看這個人數,宋迢是要把減稅的優惠政策都用上了。

“等你好消息。”宋迢心情越來越好。

所以,是怎麽多了這份兼職的呢,葉紀知只能說,怪自己多餘生出那點好奇心和那點歉意。

從沈山市的大雪中歸來,柏明市的空氣也已經變得冷嗖嗖的。

路平坐在樓下花壇悶頭抽了一根煙,白天和人力溝通過後,縱橫報與丁暉以及另外兩名記者解除勞動關系。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路平,你可真是個做大事的人。”學長譏諷了他這麽一句,撂下一封辭職郵件。

看著路平頹然地垂著腦袋,不知道抽了幾根煙,宋遙上前拉他。

“走,晚上去喝酒。”

一到酒吧,路平就悶不吭聲連幹兩杯,震撼得宋遙覺得自己是不是選錯了放松方式。

“慢點兒喝,先吃點兒東西。”宋遙奪過路平手裏的酒杯,塞了一小筐炸雞給他。擡頭剛好看到段霆和一個朋友走進來,宋遙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段霆身邊的那個男的眼神不善地掃了他一眼,往裏走去。

宋遙納悶不已,一臉迷惑:“這人怎麽感覺好像對我有意見?”

“不是感覺,是就是!他覺得你在追葉紀知,不用搭理他。”段霆沖魏陵的背影翻了個白眼,跟著宋遙往他的位置走。

“他是——?”宋遙回過頭打量了下那個人。

“葉紀知前男友。”段霆自來熟地和路平打了聲招呼,坐在宋遙旁邊。

“噢——”宋遙楞楞地點頭,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勸你別惹。”段霆拍拍宋遙的肩膀,好言相勸。

“惹她前男友?”宋遙沒太聽懂段霆的意思,但心中很是不服。除了宋迢,他可沒怕過什麽。

“惹葉紀知!”段霆有些無語,翻了個白眼。

段霆真心為魏陵鳴不平,不想看見未來某一天宋遙也萎靡不振,他苦口婆心地勸道:“她談戀愛是真的‘談’,什麽都能商量,一切都在她的可控範圍內。但魏陵對她呢,那叫‘談’嗎?那叫沈淪。你悠著點兒吧。”

“沈淪”兩個字,驚擾了路平。

“不是,”奇怪了,宋遙十分不解,睜著圓圓的無辜大眼睛,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為什麽你們都覺得我在追她啊?”

“你不是在追嗎?”段霆疑惑地追問。如果不是的話,那他剛好可以讓魏陵安心,雖然也不知道安哪門子心。葉紀知早晚會有下一任,是宋遙總比是葉其行更讓人舒坦吧。

路平也跟著說:“不然你一直對她那麽好幹嘛?”

“我覺得她像我家暴躁老姐啊,我對她好那是天性。”宋遙不得不感嘆,現在的社會,人們眼中的情感種類為何如此貧瘠。

段霆震驚於宋遙的感知,葉紀知和宋迢的差別也太大了吧,宋迢一整個精明幹練,葉紀知看起來更柔情似水一些。

“人家有親弟弟!”路平提醒宋遙,不要忘記葉其行的存在。

段霆立馬斜著身子誇張地看向路平,臉色莫辨,語氣變得十分詭異:“他們不是親姐弟,你不知道嗎?”

路平整個人定住了,他木然地搖搖頭,轉頭問宋遙:“你知道嗎?”

宋遙點點頭表示知道,疑惑地補了一句:“我以為你也知道的。”

等到段霆回去魏陵的場子,宋遙用胳膊肘碰了碰路平,勸道:“你要想追,就直接點。”

“我沒要追。”路平的臉色越發難看。

宋遙嘆著氣,搖搖頭:“我不認識比你嘴更硬的人了。”

宋遙醉醺醺地回了家,惹得宋迢起了好奇心。

“你這是借酒消什麽愁?”

“不是我愁,是路平。”宋遙壓不住,打了個酒嗝。

“你提拔的那個路平?只負責編輯事務就這麽焦頭爛額?”宋迢一臉嫌惡地揮散眼前的酒氣。

“他還要參與我們節目嘛。”宋遙幫路平說話。

“那是他的問題,無能沒有任何借口,”宋迢擡手扔了一瓶酸奶給宋遙,接著說,“蠟燭兩頭燒,難免顧此失彼,我要是你,一把刀磨壞了,就換下一把。”

“他正在上手了!”宋遙慌亂地用整個上半身接住酸奶,像炸毛了一樣反駁宋迢的建議。

他覺得宋迢太急躁了,每次只給別人那麽一丁點的機會。

“那你為什麽想要葉紀知來你公司啊?她也是你的刀?”

“我還用刀嗎?!”宋迢都嫌自己太鋒利,“我身邊就需要放葉紀知這麽一個人,就當是我的錨吧。不然,我可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麽樣。”

月色如洗,葉紀知拿著手機向外走,瞥見了路平的身影。

這個時間被他約出來,葉紀知已經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麽,也想好了回什麽,希望和平解決,不影響大家繼續合作。

“路平。”葉紀知喊他。

卻見路平搖搖晃晃站起身,像是站不穩,葉紀知忙扶了他一下。

“今天,丁暉他們走了,學長也走了,”路平一句一句,慢吞吞地往外蹦著他要說的話,“該走的走了,不該走的也走了。”

葉紀知聞到酒氣,一時沒話說,又把他扶回長椅上。

“我是小地方出來的,以前悶頭苦學,沒交朋友。好不容易到了大學,又忙著打工,也沒交幾個朋友,學長是其中一個。”

路平仰頭看她,苦澀地搖頭嘆道:“我這一路,走得真沒丁暉說得那麽容易。”

“你還好嗎?”葉紀知其實想安慰他“你會有新朋友的”,但又怕扯到別的話題。

“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你。”路平望著眼前的葉紀知,素面朝天,依然旁若無人地奪目,讓人心顫不已。

路平少見的頹唐一面,讓葉紀知不禁心軟:“路平,我就在這裏。”

路平搖搖頭,不同意她的話:“我看不透你。”

葉紀知低頭淺笑:“我不可能像玻璃箱一樣讓你看得清清楚楚。”

每次試探都被無形化解,我不是她的對手,我才是那個應該聽段霆勸誡的人。路平給自己做了判定,警告自己退回小分隊的位置。人即使知道會痛苦,還是會渴望癡迷的感覺。他是怕自己開了這種頭以後沒完沒了,生出太多妄念。

“我——”路平忍了又忍,憋紅了眼睛,想要說的話湧到喉嚨,他硬生生給吞回,“我打擾你休息了吧。”

“沒有,”葉紀知見他克制,放下心來,又難免溫柔,輕聲說,“我幫你叫輛車吧。”

送走路平,葉紀知思緒萬千地慢步走回家,發現葉其行正在大門處等著她。他靜靜地站在那裏,神色孤寂,像一棵長了數十年的樹。

知道葉紀知和魏陵分手之後,葉其行心中的期望也在一天天地滋長,如今又冒出一個路平,他無法忍受。

從進了大門起,葉其行就跟在她身後,一直跟到葉紀知回房,看著她坐回沙發上,葉其行終於開口。

“紀知,我從來沒跟你提過什麽要求吧?”

葉紀知認同地點頭,等著他繼續說。

葉其行靠近她,一同坐在沙發上,神色認真地說:“有過一個魏陵,不能再有一個‘魏陵’。”

“他就不能是第一個‘路平’嗎?”葉紀知開起了玩笑。

葉其行的臉立馬臭了下來,咬牙切齒地說:“我看他像第二個‘詹文’。”

“第二個‘詹文’的話,我豈不是又要挨一刀。”葉紀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恒平已經擋了。”葉其行不給她逃避的機會,意有所指地說。

葉紀知挑眉望著他,抿著嘴點了點頭。

葉其行得到認同,不免為自己的敏銳而得意洋洋了一會兒。但他還是沒得到想要的保證,正打算開口繼續“逼”問。

葉紀知叉了一顆草莓遞給他。

葉其行斜了她一眼,不想接又舍不得,只好沒好氣地伸手去接。

葉紀知手腕一收,沒讓他接到,又往他嘴邊遞去。

葉其行看著她,忍不住地嘴角微揚,張嘴咬下。

葉紀知安撫他:“你放心,如果再找男友,我不會選路平的,我怕甩不掉。”

葉其行被她氣得牙根發酸,連帶覺得草莓都很酸。

“一點不想放這個心。”

葉紀知見葉其行繃著一張臉悶悶不樂的樣子,嘆了口氣,終於給了他一個不再模棱兩可的回答:“沒有其他人。”

葉其行滿意了,不再鬧了。

葉紀知覺得,今晚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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