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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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斜對面辦公室的主播正在打著大燈直播,聲音從封閉的門縫中透出來,情緒高漲,惹人心弦顫動。對比之下,《臨界點》的小分隊四人全聚在辦公室裏,都動靜不大。

當然,寂靜就是用來打破的。

“媽呀——”岳溪一口飯噎在嗓子眼,驚得整個人半站起身,她彎腰死盯著電腦屏幕,“這是什麽?”

“怎麽了?”宋遙忙湊過去看。

葉紀知也一臉不解地走過去。

岳溪原本在查看求助專欄收到的眾多郵件,只是眼前這一封,顯得異常詭異。

乍一看,郵件正文只有一張市芭蕾舞蹈劇場的門票,上下方分別有著xxx演出演播季,xxx主辦和日期,但中間是兩個驚悚大字——“自殺”。

“這不是一封求助郵件,”葉紀知緊盯著屏幕,沈吟了下說道,“這是一份自殺預告。”

屋內氣氛頓時陷入一陣沈寂,幾人視線齊齊聚焦在門票上,各自燃燒著自己的腦細胞,閃過無數問題。

“這個演出原名叫什麽?”葉紀知問道。

幾個人面面相覷,在場的幾位沒有一個人了解芭蕾,更沒有人看過演出。

宋遙搜到了,念著:“叫《魔笛》。”

“演出日期,是下周六。”也就是七天後,岳溪食指指著屏幕,呼吸緊張。屏幕上的光直晃眼,顯得門票愈發暗黑。

“會不會是惡作劇?”路平雖這麽問,但臉色也很鄭重。

節目已經播了三期,因為熱度很高,最近被一些媒體和公眾質疑,擔心節目會對大眾產生誘導效應。好在網友討論欲高漲,各種觀點並存,也有很多人支持做這種節目,認為媒體應該利用自身的正向引導力量。

“和人討論自殺這個話題,也是應對自殺沖動的一種方法,節目讓大眾關註到這一點,就已經是正向了。”

“節目做了很多救助行動啊,讓有自殺傾向的人多一些希望,沒什麽不好吧?”

“反正我是看了節目後,開始關註身邊人的情緒的。”

“自殺有時候就是一念之間的事,多看一些積極的,保不齊有用呢。”

如果這個人是看了節目才給專欄發的這種郵件,那節目確實產生了有違初衷的影響。

宋遙把手機橫過來,對著屏幕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手上的操作沒停,低著頭對三人說道:“我問一下洪權,看他們一般怎麽處理。”

洪權很快回覆了宋遙,他和路平一樣,先是問:“有沒有可能是惡作劇?”

路平看了半晌又發出質疑:“會向外界發出預告的人真的會自殺嗎?”

“可能是想要自救吧。”岳溪支著手,撓了撓眉毛,覺得這張門票越看越瘆人。

“這不像自救,”路平搖搖頭,“更像是在邀請觀眾。”

“洪警官那邊能做什麽?”葉紀知問。

到了當天吃晚飯的時間,洪權向幾人說了他這一天的調查進展。

他找人追蹤了IP地址,又去舞團核實過,郵件是從舞團的一臺公用電腦發出的。經過監控查實,郵件發出的那天,有五個人使用過這臺電腦。

“你們這封郵件沒頭沒腦的,我們警察也很難出面盤問每個人啊。”開著免提的手機那頭傳來洪權的聲音。

“我們自己去問,”葉紀知說完,見三人都盯著自己,順勢說明自己的想法,“我們以節目的名義去做問卷調查,看看他們五個人的反應。”

“我已經幫你們排除掉了一個人。”洪權的聲音被電子信號幹擾,顯得仿佛有混響。

“這麽快就排除一個?”宋遙語速一下變得飛快。

“保潔大姐,打掃完衛生之後沒事做,去掃了個雷,游戲的魅力啊。”洪權感嘆。

“霍嫻,謝文詩,林旭文,任涯,這四個人,你們先探探吧。”

花了周日一整天的工夫,靠著極力強調舞團的舞蹈演員日常面臨的舞臺壓力和心理壓力相當大,應該及早關註心理健康,她們終於通過舞團的一位藝術總監,成功協調到做問卷調查的機會。

等到周一,四人煞有介事地懷抱著一疊自殺行為風險評估表、自殺行為問卷,準備從後門進入舞團。

舞團後門的水泥路面上粘著一片發黃的扭曲樹葉,遠看像弓腰的蝦幹,大概是被路人踩實了,所以沒被環衛掃走。樓梯欄桿常年風吹日曬,有些發銹。好在穿著平底鞋,也不需要扶,葉紀知踏上最後一階樓梯,走進舞團的小樓。

“謝謝。”岳溪收起對面女生遞給她的調查問卷,折疊後收好。

女生走出練習室之前留下一句:“別客氣,我有看你們節目哦,很有意義。”

“謝謝!”岳溪笑盈盈地再次道謝,十分誠摯。

斜前方就是謝文詩,岳溪和路平對了下眼神。他們這次兩兩分工,免得一個人既采訪又觀察,遺漏對方的反應。

“你看過我們的節目嗎?”路平打量著謝文詩,問道。

“臨界點嗎?我看過片段,總是沒時間完整地看。”謝文詩邊回答,邊皺著眉頭思索問卷上的提問,間歇落筆畫上對鉤。

“你曾有過自殺念頭嗎?”岳溪接著問。

“我?”謝文詩像是從未想過這兩個字,她輕巧地笑了一下,示意岳溪看練習室中央正在練習的霍嫻,“你看見她的舞蹈了嗎?”

“嗯。”岳溪點著頭,視線停留在霍嫻身上,可是她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

“我的技術離霍老師還遠著呢,沒有時間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

岳溪啞然失笑,給謝文詩比了個大拇指:“我相信你,你一定會跳得很好。”

霍嫻練習完一曲,見有兩人往這邊走來,應該就是舞團提到的“做問卷調查的”。嫌練習室吵鬧,她面無表情地把兩人帶到辦公室。

果然是藝術家的辦公室,一進門就看見窗臺左側的花瓶和下方豎直倒立擺放的一把長劍。宋遙趁霍嫻背對著自己,欣賞著這種自由隨性的風格,暗暗嫌棄宋迢給《臨界點》提供的辦公室,簡直和報社的沒兩樣,一進屋靈感都要打對折。

外面天氣晴朗,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下雨聲,伴隨著花香充盈著五感,葉紀知把視線從窗戶處收回,發現原來是霍嫻放的背景音。

“這兩張問卷需要您填一下。”葉紀知把手中的問卷遞給霍嫻。

霍嫻接過後,拿起筆就填,快得不經思索。

“你曾有過自殺念頭嗎?”宋遙抓緊時間問道,再不問,他怕霍嫻一分鐘就能填完兩份問卷。

“為什麽要自殺?”霍嫻像是被宋遙的提問冒犯到,“我還要繼續跳,不能跳了我還能教,不是三十五歲人生就停止前進了。”

宋遙張了張口,想說什麽。

葉紀知不易察覺地對他微微搖頭,宋遙看了心照不宣,兩人安靜地等著霍嫻填完,拿了問卷走人。

任涯挺認真地一條條填著問卷,時不時還反過來問岳溪幾個和節目有關的問題。

等她填完,岳溪把筆收進包裏,餘光有紮眼地顏色迸現,她一驚:“你腳趾流血了!”

任涯十分淡定地從包裏拿出碘伏棉簽,哢吧一掰,擦了擦,然後靜靜翹著腳,揉著自己的腳踝。

“我們這兒的人,基本都有傷病。”

“受傷了還要繼續跳嗎?”岳溪環顧了一下四周,優美的動作背後是日覆一日的練習。她之前還覺得從未看過芭蕾,看不懂,這會兒又覺得藝術是共通的,不管是用身體傳達還是用文字傳達,都是一樣的美。

“小傷就繼續跳,大傷,你想跳也沒法跳,”任涯澀澀地笑了聲,“不過,有的人小傷也不跳了,都是個人選擇。”

岳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邊林旭文也是剛練習完畢,額頭上冒了一層油汗,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接過宋遙遞來的筆。但他兩指夾著筆的中間位置,上下微微晃動,遲遲未填。

“你們問這些幹什麽?”

“我們節目,關愛市民心理健康。”宋遙脫口而出。

葉紀知陪著宋遙點頭。

林旭文面露質疑,來回掃視了兩人幾眼,還是低頭填起。每填一題他都躊躇半晌,填至一半,他放在一旁的手機響起,林旭文看了眼屏幕,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聲音響亮,一個稚氣又有些尖銳的童聲傳來:“爸爸,我們今天早放學,快來接我回家!”

林旭文一直嚴肅的臉瞬間軟化了:“你在學校先待會兒,二十分鐘,爸爸就到。”

掛斷電話後,他沒了之前的猶豫不決,速度一下快了許多,很快就把問卷返給了葉紀知二人。

林旭文是走了,但她們還沒法走,做戲要做全套,還剩七八個人的問卷沒填。

等到終於把問卷收齊,宋遙又看了眼時間。

“你快去吧,別遲到。”葉紀知也再次催他離開。

老爸的飯局最沒勁,宋遙一臉不情願,但又不得不去。

他怕三人偷偷背著他加班,非要和幾人約定好:“那我先過去了,說好了啊,明早等我一起分析‘案情’。”

葉紀知被他逗得一笑,向他保證:“放心。”

看著宋遙打車離去,岳溪張開雙手伸了個懶腰,右臂上掛的包隨之擡起,向下滑落。

葉紀知擡起細細的手臂,托著那包,等到岳溪美美伸展完,她收回手,問道:“各回各家,還是——”

岳溪歪頭央求兩人:“我們找個地兒吃飯吧,我跟爸媽說了晚上不回去吃。”

“你們去吃吧,我還有幾個稿子要審,回社裏加個班。”路平說完,看了眼兩人,視線掠過葉紀知時默默頓了一下。

葉紀知先回答了:“明天見。”

路平垂著頭也走了。

待到路邊只剩葉紀知和岳溪,岳溪望著路平的背影感慨道:“路平真厲害,有工作狂的潛質。”

因為岳溪想“找個亮堂的地方吃飯”,於是兩人走了兩條街道找餐廳。舞團明明光線挺好的,卻讓岳溪覺得心裏發暗,需要汲取點兒光明。

點了一份比薩和幾個小零食,等待上餐的過程中,岳溪左顧右盼,確定這裏不會遇到舞團的人。

她按捺不住地嘆道:“我看她們都好辛苦,那個叫任涯的女生練得滿腳是血,我都不敢直視,但看她的態度,好像受傷是家常便飯。”

岳溪略帶浮誇的描述,在葉紀知腦海中渲染出一副舞臺上一步一個血腳印的驚悚畫面,她不禁喉頭一緊,端起水杯吞了兩口檸檬水。

“要是我們做這一行,不知道能走多遠。”岳溪無意識地翻動著手中的餐叉。

葉紀知沈默了一會兒,不知怎麽她有些不想敷衍回覆,她話題跳躍地回答:“我腦子裏比她們多了一條路,感覺很難走到頂點。”

“嗯?”岳溪一時沒領會葉紀知說的是什麽路,任涯準備懷孕後就休息一年,但葉紀知並不知道任涯的情況,所以應該不是指任涯選擇的這條路吧。

“你看過《莫失莫忘》嗎?”葉紀知托著臉頰,聲音變得很輕。

“看過。”岳溪從腦海中的一堆回憶裏扒出相關信息,她還是在圖書館借來的這本書,因為覺得名字很好聽。

“如果你是裏面的克隆人,你會怎麽做?”

岳溪思索了一陣,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嘲說:“如果有人反抗,我會一起反抗,如果沒有人反抗……可能我就認了,畢竟,我沒什麽領導才能。”

葉紀知皺眉,不許她亂說:“不要這麽說自己,你帶文姐她們去紙廠的時候,明明就組織得很好。”

岳溪回想當時的情形,自己確實控場還可以,這下她真的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心情飄飄然了一會兒才發現話題被打斷了。

她又不死心地接上,執著地問葉紀知:“如果你是克隆人呢?”

“作者曾經在采訪中表示:‘從我的世界觀來看,我認為人們無論承受怎樣的痛苦,無論遭遇怎樣的悲慘經歷,無論如何不自由,都會在命運的夾縫中求生,接受命運給予的一切。人們不懈奮鬥,努力在如此狹小的生存空間內尋找夢想和希望。這類人始終比那些破壞體制、實施叛亂的人更令我感興趣。’”葉紀知笑了一聲,笑得羨慕,“他好像都沒有想過‘放棄’這一條路。”

岳溪有好多想說的話,從喉嚨滾過又咽下。她一直牢牢記得,當她聽見葉其行在柏明醫院樓頂說出“你不是想死嗎”的時候,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不過,不久前的葉紀知還是一個把情緒靜靜藏在冰川水下似的人,如今水平面微微下降,她願意主動和自己聊起這些,也是一種好的改變吧。

岳溪反過來也糾正葉紀知:“你這不是多了一條路,是少了條路!只要嘗試,就有希望,一種選擇走不通,我們可以換另一種選擇嘛,總會有出路的。”

“而且,堅持也有堅持的好啊,”岳溪開始掰著手指頭舉例,“半年前,我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離開電視臺吧,也想不到我們會到宋總麾下,更想不到我們的節目會這麽紅火……”

“好,好,停!”葉紀知笑著打斷岳溪的滔滔不絕,怕她越誇越離譜。

跳躍的話題沖淡了葉紀知心頭的莫名陰郁,她強行切斷無序的情緒,把註意力都放在美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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