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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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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怎麽是你來了?”

宋遙提早到了一會兒,片刻之後卻發現應約而來的是葉紀知。他起身走到對面幫葉紀知拉開座椅。

“謝謝。”葉紀知沖他笑笑,“阿其太忙了,他跟我說了你想找他聊聊報道的事,我就替他來了。”

宋遙看著她,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單獨見面。最近見得怪頻繁的,他都能在腦海中調出每一次見葉紀知的場景了。

這才短短幾個月,葉紀知的經歷簡直跌宕起伏,宋遙心中嘆息,不禁覺得葉紀知比自己慘多了,自己只是被逼迫做一件不想為之奮鬥一生的工作。

而葉紀知被詹文那個神經病捅了一刀不說,還成了外界攻擊恒平藥業的工具人,幾乎要被輿論聯合絞殺。好在文海集團旗下各處幫她做了平衡報道,再加上警方出了公告,她的謠言隨著時間漸漸平息。誰曾想後來又出了孫沐的事,為了懲治霍巖烈那種垃圾,葉紀知反被電視臺開除,真不公平。

還有那天,在柏明醫院樓頂……

宋遙越想越愧疚,有些承受不住。為平覆心情,他默默為自己開脫,其實自己也是工具人,那個學生報料人胡宇津、趙擎教授,還有路平,哪怕一直在與趙擎打嘴仗的袁松教授也一樣是工具人,大家都是工具人。

眼看著宋遙在她來了之後發起了呆,葉紀知也不著急,安靜地打量著這家茶樓。

他們此刻坐在二樓的雅室,一樓是半開放式的茶座。桌子有些做舊,花紋模糊,葉紀知伸出食指輕輕沿著花紋移動,擡頭發現宋遙正盯著她的指尖看。葉紀知收回手指,推了一盞茶給宋遙。

宋遙端起來一飲而盡,真摯地看向葉紀知,說道:“我們真的不知道口服液的數據有問題。”

葉紀知沖他笑了下,說:“我知道。”

“那——”宋遙有些啞了,難道他要直接問需要文海這邊賠償多少錢?他感覺這樣問實在太市儈了,有些難以開口。

“我們同意和解,賠償細節回頭可以讓法務們對接。”葉紀知的話直截了當,沒有任何矯飾。

這麽順利對方就答應了,宋遙有種難言的心虛,如果是葉其行來,他感覺少不了被對方擠兌。宋遙沖葉紀知點點頭,動作有些遲緩。

葉紀知笑了一聲,托著腮看他,貼心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從愧疚感裏解脫。”

她從包裏拿出幾頁資料,遞給宋遙。裏面是趙擎背後的資金來源,這些來源中有一家律師事務所,最近這家律所接了很多和百寧口服液有關的維權訴訟案,趙擎的動機一下跌入泥潭。她相信,宋遙會答應的。有時候,愧疚感比正義感還要更有力量。

好吧,他確實挺愧疚的,宋遙翻看了下資料,幹脆地答應了,還向葉紀知保證會辦得盡心盡力。之後他正打算努力做一個說客,趁著這次見面的機會,說服葉紀知去姐姐的公司,結果手機忽然顯示收到了縱橫報人力總監的高亮郵件。

宋遙呆呆地看著手機,蕭博為縱橫報工作了二十餘年,他從未想過蕭博會就這麽一走了之。他還沒來得及找蕭博提出自己那一系列對編輯的要求呢。他也沒有信心應付接下來的形勢。

宋遙抓起手機和葉紀知給的資料,匆忙起身說道:“抱歉啊,報社有急事找我,我得先走了。”

葉紀知見他臉色異常慘淡,欠了欠身表示理解:“嗯,你快去吧。”

葉紀知不知道宋遙那裏發生了什麽事,但宋遙並未耽誤她托付的事情,轉天律所的事情就被曝光,熱度不比路平曾經發的那篇口服液的新聞低。不等葉紀知找機會感謝他,宋遙又約了小分隊的幾人去他家商談推進紀錄片的進展。

岳溪喝著葡萄汁,透過落地窗欣賞滿園的花。

宋遙走過來把落地窗拉開了一人寬的距離。

“透透氣吧。”

宋迢家的風格很特別,客廳的墻面被黃白兩色分割成不規則的幾何圖形,和地面鋪設的彩色放射狀圖案的瓷磚相互映襯著。

傍晚的風混著花香吹來,慢慢占領客廳,葉紀知深吸一口氣,半靠在椅子扶手上,也歪頭把視線轉向庭院。

另一邊的房門大敞,門外是剛和她們禮貌寒暄過的宋迢,此刻正在解決一通電話。

宋迢掛了電話後,順便去換了雙室內拖鞋,她腳步輕快地走進來,一邊招呼兩人,一邊從書架旁推了一個側立的白板過來。

“好了,開始吧。”

聽到她的話,宋遙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岳溪回到葉紀知身旁,和她並排坐,默默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回茶幾上。

葉紀知笑笑坐正了身子。

小分隊獨獨缺了路平。

此刻路平正在焦頭爛額地和蕭博交接工作。宋遙被他爸一頓臭罵,然後從《柏明新聞周刊》調了一位管理者過來收拾爛攤子,負責主管經營。但宋遙不願意就這麽放棄為記者們爭取來的權利,路平被趕鴨子上架,暫任代理主編。

宋迢刷刷刷在白板上寫了四個大字“表現形式”,然後合上筆蓋,敲了下白板,說道:“首先,我們先定下來怎麽做,直播還是紀錄片?”

葉紀知擡眼和岳溪交換了下眼神。

岳溪小聲說道:“直播太過實時,我擔心會引起不良效果,萬一有人起哄、惡意攻擊、效仿……”

葉紀知用穩定的語氣跟著補充道:“而且紀錄片的形式相對篩選了觀眾,直播帶來的觀眾流量可能會很大,我擔心會把嚴肅的事情娛樂化。”

“有道理,而且很有自信,都已經預設流量很大了,”宋迢思索著點點頭,但沒有被她們說服,她有自己的想法,“但直播也有直播的優點。自殺這個詞,這件事,在公眾眼中一直有它的禁忌感。我覺得直播的形式,可以打破這個禁忌感。一旦一個人能去和身邊人討論自殺,也是邁出了溝通的第一步,我覺得直播就會帶來這種互動效果。願意表達自己,也是可以預防自殺行為的。”

宋迢講話有種無形的氣勢,給人一種壓迫感。葉紀知發現宋迢遠比自己預期的要更了解這一領域。

宋遙舉了舉手,發表自己的意見:“我也覺得自殺這麽嚴肅的事情,還是保守一點的好,這樣更可控一些。步子邁太大,萬一出點兒差錯,我們收不回來。”

宋迢涼涼地瞥了他一眼,腹誹他最近被蕭博辭職的事打擊得不輕。

“或者我們可以分期制成短片,先試做一期樣片,宋總可以看看效果。”葉紀知措辭綿軟,聲音又甜,莫名有種哀求感。

岳溪悄悄挪動了一下,右腿貼近葉紀知的膝蓋,以示支持。

宋迢沈默片刻,答應了:“好吧,一比四,就按你們說的來,先出一期看看。主持人是你們兩位誰來負責?”

“我們——”岳溪看著葉紀知,葉紀知續上岳溪未完的話,“我們是打算聲音出鏡,這樣在鏡頭前能更充分地表達受訪者。”

“你擔心觀眾會分散精力關註主持人,所以幹脆選擇不要主持人,好讓他們只關註事件本身?”宋迢懷疑是否有必要抹去主持人。

“就像人們買票去聽音樂會,你無法判斷他們是為了卡拉揚還是為了第九交響曲,如果鏡頭中只出現當事人——”葉紀知試圖解釋自己的想法,而且比起主持人,未來她更想要做制作人。

宋迢一臉玩味地挑高了細長的眉毛,打斷了葉紀知的話:“我很驚訝你自比卡拉揚。”

葉紀知一楞,宋迢話題跳躍得不按常理出牌,她臉有些紅:“我沒有這個意思……我類比有誤。”

岳溪有些心疼,她開口幫葉紀知說話:“紀知是擔心節目被她個人的事情擾亂,怕觀眾歪到其他八卦話題。”

宋迢似乎不能把眼前的葉紀知和想象中那個將榮和校慶搞到天翻地覆的葉紀知對上號,她忍不住問:“我覺得你是不是太過於追求極致了?”

葉紀知垂眸看向地面,有些無奈,討論中心怎麽歪到她身上來了。

宋迢見狀,拍了下掌:“好了,這個也按你們說的來,但目前采編之類的工作是需要你們自己上的。所以直接下一個問題,素材從哪兒來?如何尋找受訪者,如何選擇受訪者。”

“我們可以在縱橫報開一個心理咨詢求助專欄,路平說這件事他可以搞定。至於細節,比如求助者篩選,自殺身亡的、自殺未遂的,還是慢性自殺的,這些回頭都等專欄發布之後再看後續。”宋遙替不在場的路平發聲。

人脈果然好用,宋迢滿意地點點頭:“下一個,名字。”

雖然三人都是常年工作黨,但是在宋迢這種極速推進式的魔鬼風格下,還是有些緊繃和疲累。她們在名字這一問題上花費了最長的時間,最後終於由宋迢拍板,定了葉紀知的提案——《臨界點》。

在應激自殺事件以外,一個人從有自殺意念到付諸行動,往往會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掙紮求生,才會在心理上越過“臨界點”,最終崩潰。她們節目想要達到的效果,就是讓人們離這個“臨界點”越遠越好。

“OK,差不多了。準備吃飯吧。”宋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剛好空杯,桌上的點心和水果大家也都吃得七七八八。

宋遙看著窗外黑透的天空,嘆息地搖了搖頭,宋迢已經把晚飯時間從七點推到八點,又推到九點。

“我還有一個問題——”岳溪聲音發虛,雖然肚子餓扁了,卻沒法不問,“一旦出現危機事件,我們是不是需要有應急方案?到時候是幹預還是不幹預?”

葉紀知默默坐著,她曾經的態度是堅持不幹預,但是孫沐之後,她動搖了。原本她是想做一個研究性質的紀錄片,如今卻不自覺地更多在考慮救助問題。

宋迢被這個問題驚訝到眉頭一皺,她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是幹預,不然我們做節目幹什麽呢。我強調一下,節目不止是科普自殺預防,也包括自殺救助。應急方案就是盡你們所能去救助,不用擔心資金的事,公司已經找到了合作的慈善機構。”

葉紀知原本因為不了解宋迢,今天極為收斂,見宋迢如此大方,她索性也往前跨一大步,接著宋迢的話說:“我還有一個想法,第一期可以做成科普向,先讓大眾了解抑郁與自殺的關系、自殺行為的征兆、自殺有哪些求救信號等。在每期片頭放上安全計劃之類的應對策略,提醒有自殺意圖的觀眾,可以為自己準備一份親友求助名單,也可以聯系公司提供的互助機構。第二期再正式做救助事件。”

宋迢直接比了一個OK的手勢給葉紀知。

吃過飯離開宋家,直到葉紀知人已經躺在床上,一陣倦意襲來,她還覺得耳畔有著魔音繞耳的“下一個,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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