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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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路平打量著蕭博的這間辦公室,和之前每次來這裏的心境已然不同。這間辦公室的門一關,仿佛和平時互通消息、嬉笑調侃的記者們劃開無形的天塹。

他撫摸著桌面的實木紋路,這辦公桌沈得他怕是搬都搬不動,卻沈不過現在丁暉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原本他只應小升一級,蕭博的離職像晴天霹靂,把他一躍拔到了代理主編的位置,而這只是靠著宋遙。丁暉他們好像一下就和自己拉開了距離,氛圍變得很奇怪,說話也變得陰陽怪氣的。

路平想讓宋遙馬上落實漲工資的事,可宋遙卻只得到了冰冷的答覆——要看年底財報的利潤數字。

記者轉型做主編,就如當初他已有的覺悟一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縱橫報內部的架構不利於此,宋遙的性格也同樣提供不了太多幫助,他姐姐宋迢倒像是能迅速磨練出一個管理者的風格,可偏偏她看重的又是對此不感興趣的葉紀知。

路平思來想去,做著自己僅能做的掙紮,他決定把這間辦公室改成公共休息室。然後讓人把二樓近樓梯口處的一間透明玻璃的小打印室,改造成他的辦公室。這樣,他至少不像被封在盒子裏看不清的孤島。

一座辦公大樓前的灰色臺階上,葉紀知、岳溪、路平、宋遙四人躲在陰涼處,岳溪把買來的小風扇分發給大家。應該是秋老虎的最後階段了,今天真的很熱,幾乎沒有風,也沒有一絲雲彩,空氣炙熱又幹燥。

宋遙汗如雨下,看到路平後背的襯衣也都濕透了。兩位女生稍微比他們好點兒,葉紀知不怎麽出汗,看她好像什麽都是向內發展的,連汗都出在裏面似的。

開設心理咨詢求助專欄已經一周過去了,他們明明收到了相當多的來信,幾個人四處奔波核實情況,篩選下來之後,卻至今沒能選到一個能讓宋迢首肯的制作素材。

之前討論時宋迢雷厲風行,但幾次妥協,幾乎讓葉紀知以為宋迢是個好說話的人。如今才體驗到宋迢極為嚴苛的作風,家庭瑣事應激、債務危機、情傷赴死這些原因導致的自殺事件皆被她一個接一個地斃掉。

岳溪見葉紀知三明治都沒吃兩口,提醒她:“紀知,下午還得繼續跑呢,你得多吃點兒。”

葉紀知看著三明治,發愁地點點頭,硬塞了一口,拿礦泉水送了下去。這天一點風都沒有,悶得人發慌,累得她毫無食欲。

簡單吃完午飯,四人兵分兩路,各奔目的地核實手頭的消息。路平覺得他和葉紀知要去的地方小道密集,騎電動車去更方便。他看著道旁停著的一排共享電動車,看了眼葉紀知,問道:“會騎電動車嗎?”

路平問得一臉質疑,葉紀知覺得他好像就等著自己說“不會”呢,雖然自己技術不好,偏不如他願,回道:“會。”

路平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葉紀知今天穿的半身長裙,怕妨礙到電動車車輪,她往上團成一團,布料夾在兩腿之間,瞬間露出一大截細長的小腿,白得晃眼。

“算了,打車吧。”路平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在盯著葉紀知裸露在外的小腿,他像被燙到一樣挪開眼睛,低下頭不去看她。電動車一路開過去,路平都怕磕著她。

打車的下車點就比電動車遠了很多,剩下的他們要走過去。一路走著,熱浪之下,陽光暴烈,葉紀知有些發暈,她忍了忍,繼續聽著耳機裏播放的新聞。

“……兩名十七歲少年駕駛無牌照的改裝摩托車,各載一名同學……發生嚴重車禍,導致三人當場死亡,一人重傷……”

今天她和路平負責核實的,就是新聞中提到的那位重傷幸存者自殺未遂的事情,幸存者名叫沈墉,他的媽媽言辭激烈地連著向專欄寫了幾封求助信。

經過救治,這位幸存的“鬼火少年”如今變成了“輪椅少年”,卻好像鐵了心要隨同伴而去一樣,自殺了兩次,好在都被救回。按他媽媽的說法,是因為肇事者沒有受到該有的懲罰。

走到小區附近,葉紀知遠遠看見小區右側有一片散落著不少健身器材的休閑區,沒等她開口,先聽見了路平的聲音。

“我們先去問一下小區裏的人怎麽看吧。”

葉紀知看了他一眼,點頭說:“好。”

樹蔭下,鄰裏之間越聊越寬泛,這正是葉紀知和路平想要的。在眼前幾位鄰居的眼中,沈墉完全是個不愛學習、孤僻冷漠的混混,眾人對他的評價顯然不高,但他們也還是認為司機一下撞死三個孩子實在是造孽,沈墉能保住一條命,很是幸運。

不一會兒,在附近圍觀下象棋的兩位阿姨也走過來和大家搭話,跟著閑聊了幾句,她們雖然也不太喜歡沈墉,但覺得孩子爸媽這就開始咨詢收養的事太讓人心寒了。

路平和葉紀知默默對視了一下,再次確認:“您是說沈墉爸媽打算去收養一個健康孩子嗎?”

“我也是聽說啦。”那位阿姨又有些不確定的樣子,沖他們擺擺手。

兩人客氣地坐在沈墉家的客廳裏,只是問了個開頭,沈墉媽媽的話像開閘放水一樣傾瀉而出。

“……手術做了好幾次了,可遭罪了……孩子以後再也不能跑步了,他小時候跨欄還在省裏還得過獎呢,你看獎杯還在這呢……現在老是做噩夢,學習成績也上不去了……”

“你們對一審判決結果是什麽看法?”路平打斷她的滔滔不絕,抓住時機趕緊問了一句。

“怎麽能判司機無罪呢!她有很大的責任!三個孩子就這麽白死了?我兒子本來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一個人就成殘疾了,以後可怎麽辦……”沈墉媽媽情緒忽然激動起來。

“所以,孩子是因為怨恨司法不公而自殺的嗎?”葉紀知忽然插嘴問道。

“不至於司法不公,只是這……司機總得有點責任吧,判個無罪,孩子心理也承受不了啊……”沈墉爸爸遲疑地輕微反駁,他認為葉紀知的說法有點嚴重。

“就是不公!”沈墉媽媽揮手打斷老公的話,一臉嫌棄。

“行行行,都你對。等你兒子以後闖了更大的禍,全都是司法不公。”沈墉爸爸見自己幫忙說話反而費力不討好,態度不耐煩起來。

聽著兩人“你兒子,你兒子”的鬥嘴,葉紀知很是厭惡。他們乍聽起來仿佛是隨口一說的賭氣,賭註卻像是用裁紙刀一樣在孩子的人格上雕刻。她看向了無生氣的沈墉,覺得他像是融進了整間房子,像一滴水、一塊磚、一節木板一樣,和房子化為一體,他無力從這棟樓裏掙脫,黑暗已經吞噬了他的活力。

沈墉死氣沈沈地坐在一旁,右腿空空,一聲不吭。他已經習慣了沈默,不把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只是把憤怒藏在心底,越積越深。

這段時間他看著媽媽講了不知多少遍車禍那天的事。他覺得沒什麽好講的,那天他一開始在焊接鍵盤電路板,是他在網上接的一個小活兒,需要明天給人寄出去。等他收起電焊筆,插上數據線,試打了一串字母,確定修好了。之後收到了“蝙蝠”的消息,叫他出門溜兩圈,“蝙蝠”純粹是一心想給女友炫一下改裝的新車。

客廳裏吵吵嚷嚷,爸媽又因為一點小事吵了起來。媽媽怪爸爸出門遛彎都不知道順便倒垃圾,說一千遍也不管用,眼睛像瞎了一樣。爸爸自然不承認,說她說話誇張,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更何況只是一袋垃圾而已,至於說得這麽難聽嗎。

沈墉“啪”得一聲拍死了一只蚊子,天氣轉涼了,蚊子好像動作也變遲緩了,好短暫的生命周期。他本不想出去“炸街”,但更不想待在家裏,所以他就回覆蝙蝠“小區大門見”。爸媽完全沈浸在各自理直氣壯的世界中,沒有人註意到沈墉悄默聲出了門。

淩晨兩點,沈墉望向道路不遠處,濃霧遮掩,昏黃的路燈挽救不了幾米視線。耳邊傳來回火爆破的聲音,沈墉心中有些怕,又有些躁動,他回身囑咐女友:“把頭盔帶上。”

女友有些倔強,看了眼他們仨,不太情願。

“你們都不帶,幹嘛要我帶啊。”

“不行,你戴上。”沈墉堅持幫她把頭盔戴好。

汽車出現時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他覺得自己好像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天旋地轉,掠過半空,重重地落在地上。他懷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在這個時空完全放慢的夢境中,他模糊看見汽車司機跌跌撞撞地跑下車,給女友做心臟覆蘇。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

等到從醫院再次醒來,沈墉知道只有自己活了下來。

為什麽頭盔沒有用,他不恨司法,他恨老天不公。

離開沈家之後,兩人默默往大道上走。這個案子目前已經上訴,正在等待二審,在四位孩子家長的發聲下,案子熱度極高。

葉紀知拿起手機查了下天氣,對路平說道:“明天淩晨不行,後天天氣剛好,淩晨一點,我去接你好嗎?”

“去哪兒?”路平順口問起,心中大概猜到葉紀知要去的地方。

“建設路。”

“車禍地點?”

“對。”

路平點點頭。

臨近和葉紀知約定的時間,路平早早等在小區門口,不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他遠遠看見葉紀知的車開過來,卻發現她坐在副駕,開車的是葉其行。

早該料到的,路平心底飄過一絲嘲諷。

到了車禍發生的地點,天氣預報很準,果然大霧彌漫。

葉紀知舉起手機,四處走動著錄下路況能見度的視頻,錄完轉身剛好看見路平用手遮掩打了一半的哈欠。

“最近很忙吧?”葉紀知一邊問,一邊把拍下的視頻傳進《臨界點》的工作群。

“嗯——”路平本想和她多說幾句,但社裏的工作簡直一團亂麻,他都不知從何說起,又擔心牢騷發多了顯得自己無能,糾結之中一時無法作答。

葉紀知見他態度冷淡,也不再多問,直說自己接下來的打算:“我還想聽一下那位司機的說法,要是你忙的話,我叫岳溪陪我一起去吧。”

路平打起精神來,忙說:“我打聽過了,司機拒絕接受采訪,我托人幫忙聯系上了她的律師,律師說回頭和我約個時間面談。”

葉紀知讚賞地看了路平一眼,點點頭,說:“那我今天去找宋迢確認,看是否敲定就做這個。”

然後她回身對靠著車門百無聊賴的葉其行說:“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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