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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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葉紀知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今年的雨格外多。

岳溪又來看她了,葉紀知覺得自己這裏像是岳溪的打卡地。也許岳溪是因為接手節目,對自己感到抱歉。所以忙得昏天暗地的同時,見縫插針也要頂著一頭小卷毛跑來陪她一兩個小時,有時候閑聊幾句,有時候給她講講節目的事。

“哎呀,我記性太差了。”岳溪不好意思地用手摩挲了下後頸。節目播得不錯,這一期開始有人投了一個能量飲料的廣告,岳溪說著說著又忘記了今天來臺裏的那位經理的名字。

葉紀知不認同她這麽說自己,說道:“你記性不差,只是對這些不感興趣。”

看著岳溪時刻充滿活力,激動起來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來沖去,葉紀知感覺自己都會被感染到一些生命力。這種發自內心的欣賞和羨慕,導致她看岳溪的眼神都慈愛了起來。

岳溪看了下時間,得趕回去繼續工作了,她有些不舍。

她很喜歡待在葉紀知身邊那種讓人安心的氛圍。雖然葉紀知經常散發著不愛理人的氣息,但她對臺裏的鉤心鬥角滿不在乎,好像天塌地陷都影響不了她的從容。如果自己經歷眼下葉紀知的境況,恐怕根本無法這麽平靜。她很想為葉紀知做一些事情,卻又總感覺自己對她毫無用武之地,只好多來陪陪她。

“我明天再來看你。”岳溪和葉紀知約定。

“好啊。”葉紀知笑著答應。

到了下午,雨依舊未停。

葉戎海準備出差,他走到葉其行的書房門口,象征性地“篤篤”叩了兩下門,書桌前的葉其行從文件堆裏擡頭看他,葉戎海照例囑咐道:“我去沈山市盯幾天,你在公司……”

“放心吧。”葉其行打斷他未完的話。見他兩手空空,也不問他怎麽沒拿行李,葉其行知道他在別處有個女人。只是在經歷了他媽和紀楓之後,葉戎海貌似不打算步入婚姻。

兩人心照不宣,也沒再聊公事。

葉戎海卻想到了其他事,皺著眉教訓他:“你晚上送了飯就回家裏睡,家裏好好的床不睡,非泡在醫院。你姐是在養傷,不是在度假,你別老鬧她。”

“知道啦。”葉其行敷衍道,手中嘩啦啦翻過一頁資料,搞出挺大動靜。

自從紀知住院後,如果葉戎海早睡的話,葉其行就等他睡了再跑去醫院;如果他晚睡的話,葉其行就硬著頭皮出來。回家睡是不可能回家睡的。

“你跟你姐姐——”葉戎海刻意停頓了下,瞥了葉其行一眼。

葉其行臉色一沈,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你們倆啊,就是遇到的挫折太少了!得意處,論地談天,俱是水底撈月。拂意時,吞冰嚙雪,才為火內栽蓮。要多鍛煉鍛煉!”

老葉又開始他的挫折教育了。他一路走來,白手起家,和幾個夥伴吃了不少苦頭和白眼,才把恒平藥業做到現在的規模。看到哪個小輩有點兒過不去的坎,都嫌人家無病呻吟。

葉其行不跟他爭論,只是沈聲說:“你別老這麽跟她說。”

“沒跟她說。”葉戎海回道。葉紀知心思重,他也不會多說。

紀楓在撒手不管之前,既然有改姓一舉,那就是向他托孤,加上之前已經養了多年,有了感情,看著葉紀知從瘦小孩童長成文靜少女,在他心裏,葉紀知就是親女兒。

“行了,我走了。”

“嗯。”

葉其行聽著動靜,等到葉戎海前腳剛走,他就快步去找阿姨,催她趕緊做飯。

阿姨被他催得無奈,搖搖頭:“這才四點呦。”

病房裏的葉紀知正翻著手中的論文,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忙把鋪滿茶幾的資料往旁邊胡亂堆了堆。她歪頭看向葉其行,好奇問道:“今天這麽早。”

“老葉出差了。”葉其行把恒溫飯盒放在茶幾上,不經意地掃了那堆資料兩眼,然後像做賊一樣低聲問葉紀知:“想不想看電影?”

葉紀知原以為他說的是用電腦看,結果見他神秘兮兮地放下背包,竟然掏出一個投影儀。

兩人小小聲放著電影,一邊看,一邊吃飯。看到緊要關頭,投影中印第安人的頭飾下赫然變成了護士姐姐那張嚴肅的臉。

“呀!”葉紀知輕聲尖叫,嚇得往葉其行背後縮。

護士姐姐氣勢儼然,語氣責備,指著兩人一頓批評。

葉紀知和葉其行兩個人並排站著,像犯了錯被老師抓個正著的學生,低著頭誠懇地認錯,並表示“以後不會再犯了”。

等到護士走後,兩個人面面相覷,葉其行五官做著怪相,憋不住大笑出聲,葉紀知朝他胳膊拍了一下:“小點聲!”

她自己也繃不住,抿著嘴笑。傷口還禁不起她這麽開心,被牽引的痛感傳來,葉紀知伸手虛捂著傷口處,表情痛中帶笑。

“疼,別老害我笑。”

葉其行突然湊近,也跟著罩上一只手,眼中依然有抑制不住的幽幽笑意,情愫隱約可見。

葉紀知只是淡淡地眨了眨眼睛,沒有任何其他反應。

夜裏雨停了,天空中能看見或明或暗的星星,葉紀知打開窗,放涼爽的空氣進來。此刻的醫院也沒有白天那樣喧囂,兩人並肩站著,遙望著同一片星空。

就像兒時,他們總是一起念書,一起午睡,一起偷偷看電影。葉紀知常常覺得自己的情緒閥門被電影情節牢牢掌控,明明現實中自己的離別恍惚就度過了,對電影裏的離別卻總是承受不住。而身旁的葉其行總是一臉幸福,看起來那麽心滿意足。

葉紀知很羨慕他,羨慕他的心滿意足,她覺得自己活得很空洞。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滿是黑洞的篩子,不管裝進什麽東西,都會被無法磨滅的黑洞一個個吞噬,永遠沒有心滿意足的時候。

時間的治愈力雖然極其緩慢,現在的她好像也找到了一些能夠填補黑洞的事物。偶爾,解決一個工作上的挑戰,會讓她很開心。開心的時候,她就會模仿記憶中葉其行心滿意足的表情,似乎真的有了些幸福的感覺。

收拾茶幾時,葉其行趁紀知不註意,翻了翻桌上的資料,基本都是圍繞同一個主題的,紀知大概有新的方向要做。

紀知對工作的熱忱,讓葉其行有些慶幸,又有些落寞。對自我的追求才能讓紀知真正擺脫舊事的糾纏,而不是他的守護。

紮紮實實地在醫院養了近兩個月,葉紀知覺得自己快要被消毒水腌入味兒了。

醫生推門進來,葉其行跟在身後。

醫生看著葉紀知,又看了看身旁的葉其行,囑咐了幾句:“要好好吃早餐,少吃刺激性食物,多補充維C,不要熬夜,加強鍛煉,增強體質,但註意不要劇烈運動。”

當回家的車經過小區大門時,詹文站在烈日下的樣子時隔多日再次浮現在葉紀知腦海中。

詹文和紀楓,他們究竟敗給了什麽?孤獨嗎?可人類如何不孤獨?向內,有無窮地自我有待挖掘;向外,宇宙浩瀚無垠,更是想象不出的廣闊。

這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事情。

“紀知?”葉其行握著她的手腕,晃動了兩下,將她拉回現實生活。

進了大門後,兩人先把行李放在一旁不理,走在庭院水池旁歇了會兒,池中的魚游得歡快。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傍晚時分,日照投下的陰影已經去覆蓋另一塊地方。

“餵過了嗎?”

“餵過了。”

葉紀知走上二樓客廳,欣喜地發現原來的水族箱對面,多了另一個水族箱,同樣嵌在墻壁中,像兩幅流動的壁畫一樣遙遙相望。

葉紀知回過頭沖葉其行豎了個大拇指,葉其行揚著眉沖她笑,一臉“不愧是我”的驕傲表情。

樓下阿姨召喚了他們一聲,已經做好了飯。

葉紀知從水族箱上收回視線,轉頭問葉其行:“你幾點出去?”

葉其行晚上還有飯局。

“七點吧。我陪你一起先吃點兒。”葉其行把東西擱在一旁,跟在葉紀知身後往樓下走。

“嗯,剛好少喝點酒。”

吃過飯,葉紀知慢悠悠地把東西都整理好,才去洗澡。她很想泡個澡,但礙於傷口,只好淋浴。

洗完後,她系上睡衣,把音響聲音開得很大,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在房間裏飄蕩。這樣她吹著頭發也依然能聽見。

音響是葉其行買的,他總是試圖給她買一些她會感興趣的物件。她懂得他的小心思,人很難不被物役,每一件都有可能產生一絲束縛,最終織成一張大網,也許就成了無形的安全網呢。

她為葉其行笨拙到原始的細膩感到心疼,對比之下,她又恨自己面對紀楓時的茫然無措。曾經她也不斷地問自己:“我要做什麽才能阻止她離開我?”但她卻只會努力維持完美乖巧的女兒形象,生怕給紀楓添一點麻煩。她可以一整年彈同一首奏鳴曲毫無怨言,只想討紀楓歡心。而這些,並沒有打動紀楓。紀楓在有序的生活中時而流露某種下墜的力量,她離自己越來越遠。

手機收到岳溪發來的信息,說要請她吃飯,慶祝她出院。節目每周播出一期,一共八期,下周就要播最後一期了。葉紀知整個人陷在涼臺的沙發上,給岳溪回了一句“好的”。

手中的書又翻了一頁,葉紀知再次看了眼時間,醫生囑咐她要早睡,然而快十點鐘了葉其行還沒回。這次公司的事不知要多久才能徹底解決,葉其行最近一直在和藥監局、各大藥品零售店的負責人,還有一些投資人打交道。

葉紀知呆呆地望向遠處,起風了,她拿起書繼續看。

大概又過了一刻鐘,葉其行回來了,如葉紀知所料,醉醺醺的。

“喝點兒橙汁兒。”葉紀知把杯子遞給葉其行,見他握著杯子晃來晃去,生怕他撒一地,只好又把杯子拿了回來,傾斜著杯口一點點餵他喝。操作真是困難極了,她福至心靈想起在醫院時葉其行用吸管餵她喝水的情形。

“坐下。”她把葉其行摁在沙發上,不許他穿外衣上床。

“不喝啦?”葉其行懵懂問她,主動起身要去拿放在桌上的橙汁。

“喝,你別動,”葉紀知又把他摁了回去,強調了一句,“等我回來再喝。”

她快步去廚房翻找到了吸管,回來見葉其行正兩手捧著杯子,乖巧地等著她。

她把吸管插進去,給了新指令:“好了,喝吧。”

之後她又指揮他換了睡衣,逼著他刷牙洗臉,一切睡前工序做完,葉紀知覺得比做一小時普拉提還累,醉酒的葉其行不比幼兒園的孩子聽話。

最後她終於成功令葉其行老實地躺在床上,可是他躺得好好的,卻不讓葉紀知離開,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跟著她轉,像是被葉紀知無端遺棄的小狗。她只好挪了個沙發椅過來坐著看書,等他入睡。

“你看的什麽?”葉其行眼神迷蒙,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親昵感。

葉紀知把書的封面展示給他看。

“我,看,不,清。”葉其行以極其緩慢的語速蹦出四個字。

葉紀知起身坐到床邊,把書名念給他聽,然後翻回自己之前看的地方,緩緩地念出來,想哄他睡覺。

葉其行搖搖頭,耍著無賴。

“不聽,我不想睡覺。”

葉紀知被他的酒氣熏得頭疼,態度相當明確。

“我就想讓你睡覺。”

葉其行聽了,大笑出聲,笑得憨氣十足,右手舉到眉毛處敬了個禮。

“我再說兩句話就遵命。”

“嗯哼。”葉紀知用鼻音表示她允許了。

“紀知,”葉其行聲音低沈,看向她的眼神疲憊而專註,“你看過一部電視劇嗎?”

葉紀知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

“叫《鋼琴》。”

葉紀知眼眸微斂,遮蔽了一切情緒,沒有回答。

“我就一直替那個弟弟委屈,為什麽到最後姐姐都不能說句‘我愛你’給他。”

“你還挺有空,有時間看電視劇。”葉紀知岔開話題。

葉其行苦澀地勾了勾嘴角,閉上眼睛,遵命乖乖睡覺,他側過身時說道:“我多說了一句話,第三句當我沒說。”

葉紀知不由自主地嘴唇發顫,難以克制地想哭,她想說“你可以說,你完全有資格怪我”,於是她迅速起身躲回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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