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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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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拾遺

安知知睜開眼,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擡手一看時間,淩晨三點半。還夠她睡上一覺。

她趕緊閉上眼睛,想趁著那個世界徹底遠離之前再次回到夢中,但是腦子異常清醒,一時半刻竟難以入睡。

這是怎麽了。在這種時候,竟會夢見過去的事。

她已經離開那裏一年,換一種說法,她已經來到這個新世界將近一年了。

那個存在著天衍四十九峰,還有搖光劍宗,還有還有長餘師尊、玉芝師姐、歐冶子師父、莫揶前輩的世界,對她來說已然成為了一場鏡花水月。

她甚至偶爾會猜測,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某種影響記憶的精神疾病,致使她在腦中構架了一個虛幻的世界,一個虛假的十八年。

畢竟這兩個世界差別實在太大,她能夠找到的相似之處屈指可數。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安知知終於還是睡著了,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終端上的數字顯示的正是她平時起床的時間。

她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穿衣,從冰箱撈出一袋營養果凍,拆封,快速食用完畢,將食品包裝塞進垃圾桶,然後背上放在學習椅上的背包,就這麽出門了。

離開公寓樓之後步行大約七百米有一個空軌站,從這裏上車坐五站路,會到一個叫做“信越工業園區”的地方,出站後再步行三百米左右,就是安知知現在上班的工廠。

工廠的大門外豎著一款接近長方形的石頭,上面用陰刻的方式鐫著“時代智鋼”幾個字,以及一個簡單的圖案。

安知知是這家工廠的一名機甲維修工。

從石頭邊上繞過,安知知舉起掛在脖子上的卡片,在門口的機器上貼了一下。

機器發出輕輕的嗶聲,阻擋在她與前方道路之間的路障向兩側退開,對她表示出一種不帶感情的歡迎。

“早上好!”

“早上好。”

進入工廠之後,熱情的前臺小哥雨露均沾地對每一個路過的同事問好,安知知有些局促地回了一個不失禮貌的問候。

她從前就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之後尤為如此。

萬幸維修工是一個幾乎不需要和人交流的工種。

安知知快步穿過車間的走廊,閃進了自己專屬的工位。

確切來說,這應該用工間來稱呼。

機甲維修工的工位和文職員工的工位不一樣,是一個八米乘六米、高度超過二十米的巨大空間——這是容納重型機甲的規定最小空間。

需要維修的機甲會通過地下的通道被送到各個指定的維修工位,完成修理後,則會由全自動的傳動吊臂將它們從上方帶走,為下一臺等待修理的機甲騰出空間。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安知知每天都要在心裏默默感嘆科技的力量,現在則已經習以為常了。

她打開工位上的終端,輸入自己的工號,登入工廠的系統,找到自己今天被分配到的任務:

輕型機甲,型號LC-09,左臂殼損;

輕型機甲,型號LC-09,左臂線損;

輕型機甲,型號LD-02,駕駛艙重構;

……

工作量和難度在一天天緩慢增加。

每日工作量是工廠的分工系統根據前一段時間的綜合績效測算出來的,工作量系數會被乘算進當月的工資裏,系數上限為1。

系數越高,工作越難,工資自然水漲船高。

雖然有點辛苦,不過知知對於漲薪水這件事還是感到很高興的。

除此之外,充實的工作量也給了她一種得到認可的踏實感。這對於在新世界無根無憑的安知知來說,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感受。

午飯可以選擇自行解決,也可以選擇工廠方面提供的工作餐。如果選擇後者,那麽到飯點的時候,一盒標註好工號的營養果凍就會通過傳送帶被投放到工位上。

早餐和中餐都是營養果凍確實有些乏味,但無需與人交流就能得到食物的便利性遠遠超過了安知知對美食的追求。她每天在工位終端上確認完當日工作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工作餐”的選項上打勾。

午後的時光對大多數工人來說都是困頓的,他們通常會在午飯結束後進行二十分鐘的小憩。而知知則會利用午休的時間進行學習。

不單單是機甲維修方面的專業知識,關於這個新世界,她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下午的工作時間是四小時。系統的工作量分配一般智能而精準,因此幾乎所有工人都能在下班的時間準點回家。

在打卡離開工廠之後,知知搭乘空軌,在離住處還有一站路的地方下車。這站附近有一座公立圖書館,是知知在業餘時間對這個世界進行“惡補”的去處。

在圖書館呆到大約晚上七點,知知收拾好東西步行回家。

她通常會在路上買一點速食食品作為晚飯,又或者是像今天這樣,在路過的夜市買一點已經被降到一個離譜價位的打折菜,回家自己簡單地搗鼓兩個一點也不好吃的小菜。

一天三餐如果都吃營養果凍的話,就未免太無趣了。

夜市和住處之間有一條因為半途而廢的建築施工而被開辟出來的小路,能讓原本需要十五分鐘的行程縮短至五分鐘。

自從發現這條捷徑之後,知知就把它列入了自己下班通勤的固定路線中。

盡管是一條小路,由於利用者人數眾多,又離夜市很近,即便是晚上也不會讓人感到危險。

今天的小路格外安靜。

當知知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通行在小路上的只有她一個人。

氛圍有些奇怪。

她低著腦袋,看著腳背,借著路口的燈光快步向前走。

在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一團不自然的物件突兀地闖進她的眼底。

一團沾染了大片汙漬的布料。汙漬的成分包括沙泥灰塵,以及一種在昏暗的天色中看起來漆黑一片的液體。

至於這種液體是什麽,空氣中的血腥味已經說明了答案。

安知知在第一時間屏住呼吸。她做這個動作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和功效,只是下意識的避險反應。

她認為不管地上那團東西究竟是什麽,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快速繞開是最安全的做法。而她的確也這麽做了。

可是就在她邁步從那團東西邊上繞過的時候,她的餘光瞥見那東西動彈了一下。她差點就要啊的一聲叫出來。

她猛然間意識到,地上的那團東西,是個活人,一個渾身血腥的活人。

按照安知知那膽小怕事的天性,她本不會管這些事。但是在那一刻,她腦子下意識的想法卻是——得幫幫他。

她折返過來,小心翼翼地彎下腰,確認起那團倒在磚堆裏的衣物。

伸手觸摸到那塊布料的時候,她先是楞了一下,而後急急低下頭,從地上攥起一捧放到眼皮底下細細查看——這種手感,這衣料上的暗紋……

怎麽可能呢,這……怎麽可能呢?!

——和搖光劍宗的道服別無二致!

那是安知知一穿就穿了五年的衣服,她熟悉得很,她確定。

這是一個和她一樣,來自“那個世界”的人?不僅如此,這個人還與她一樣,是劍宗的弟子!

安知知心中再沒有猶疑,不顧一切地將這個氣息奄奄的人從磚堆裏刨了出來,扛到自己背上。

那具沈重又微暖的身體貼在她後背,她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安。

那個無法被證明的十八年,因為這個人的出現,突然生出了一段根,讓她覺得踏實了起來。

這是一個身量比她高不少的男人,扛著行走確實多有不便。倒不是因為太重,而是因為男人垂下來的頭發遮擋了視線。

從外形上或許看不出來,其實扛一個七八十公斤的成年人對安知知來說不是什麽太大的問題。

她一向幹的都是氣力活。不管是當年在劍墟當劍童,還是現在在機甲工廠當維修工,幾十公斤的鐵疙瘩都得一個人扛。

五分鐘的路只多花了三分鐘。到家的時候依然是知知平日回家的時點。

知知脫掉了男人那件滿是血汙的外衣,將他放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又去浴室取了毛巾和臉盆,打了清水,幫他擦去臉上和身上的汙漬。

在這一過程中,昨夜的夢境和多年前的往事一道湧入她的腦海,亦真亦假,幾乎讓她分不清楚。

而當最後一塊烏黑結塊的血跡被拂去,那張包藏在淩亂發絲之間的面孔與她記憶中的一張臉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濃而不失秀氣的眉,形狀優美的眼,俊挺的鼻,線條流利的唇。

搖光劍宗的謫仙,天衍四十九峰的人間風流。

大師兄……

——這大抵……真的是在做夢。安知知想。內心平靜得有些詭異。

她檢查了一下嚴決的傷勢,發現除了左臂的一道裂傷之外,他身上並無其他外傷。那些血,應該都是別人的。

血漬裏有一股妖氣,大概大師兄又去斬妖了吧。

安知知在沙發邊的地毯上跪坐下來。

她期待嚴決能快點醒來,因為她有好多問題想問大師兄。

但她又害怕他在下一秒就睜開雙眼,因為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也尚未醞釀好問候的話語。

即使在夢中,她也不知該如何與這個人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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