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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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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恍惚

過了一會兒,見嚴決沒有要轉醒的意思,安知知便去廚房做了晚飯,簡單吃了一頓。

不出所料,味道還是很微妙。獨自生活半年,廚藝怎麽絲毫沒有長進?

洗好碗筷,回到客廳。沙發上的病人依然雙目緊閉。

知知在他身邊不出聲地呆了一會兒。

到了平日就寢的時間,起身去洗漱更衣,躺在床上睡不著,索性捧了一本書在沙發旁邊守著。

守著守著,神思便飄蕩了起來。

身旁那絲若有若無的清氣,總讓她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搖光。

……

脖頸和肩膀有些酸痛,大抵是白日裏敲鐵敲累了。

劍墟的大鐵錘,可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揮的。

咯噔一下,安知知在骨頭掙紮的聲音中醒來,發覺自己挨著沙發睡了一夜。

好累的一場夢。知知有些疲憊地想道,身體微微後傾,斜倚在背後的沙發扶手上。

下一秒,她的視線落在玄關的地面,琥珀色的眼睛忽的睜大,細密的睫毛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裏胡亂地堆著一團臟兮兮皺巴巴的布,是她記憶中的那種布料,上面還有她記憶中的那種暗紋。

她猛地回過頭,昏迷不醒的大師兄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身後的沙發上。臉被擦得幹幹凈凈,但頭發上還纏著已經凝固的血塊。

不是做夢?!

知知的心率一下子飆升到了三位數,以至於她甚至能聽到血液泵動時那陣咚咚咚咚的聲音。

對於昨晚發生的事,她的激動之情顯然來得有些遲鈍和遲疑。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然後去浴室洗練刷牙,回到臥室換好外出的衣服。

回到客廳,那人依然躺在沙發上。

不是做夢……

不是做夢!

不是做夢!!!

安知知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從冷藏室的深處撈出一袋營養果凍,拆封,迅速食用完畢。冰冷的流質滑過食道的時候,也順帶冷卻了一下心臟的溫度。

她不知所措地發了一會兒呆,看了一眼時間——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於是匆匆忙忙跑回臥室,在書桌的抽屜裏找出紙筆,唰唰寫了起來。

“大師兄,我是安知知。這裏是我家,很安全,家中物件可隨意使用。我會在入夜之前回來。請大師兄好好休息,不要擔心。”

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覺得語氣太過生硬,劃掉想要重新寫過,但腦子裏又沒有更合適的措辭,於是又原模原樣地寫了一份。

如果大師兄醒來,發現自己身處完全陌生的世界,身邊又沒有可以詢問的人,看到這張字條,多少可以安心一點吧?

她好歹算是個過來人。

安知知在出門前最後又看了一眼被丟在玄關的外衣,然後按部就班地踏上了通勤的道路。

今天的天氣有些陰沈,看上去好像要下雨一樣。遠處的城市風景看上去灰灰的,玻璃大樓誠實地映照出天空的色彩。

太陽躲了起來,從雲層的縫隙之間射出無數光矢,讓那些鏡面的建築在灰色的天地之間釋放光化學汙染,從而顯得熠熠生輝。

這座城市原來是這樣的啊。

安知知被擠在車廂中靠門的位置,她被身後的人壓著,臉幾乎要貼在車窗上。窗外的風景以不同的速率變化著,越是遙遠的那些,在她的視野中逗留得越久。

她已經在這座城市滯留一年,但總覺得好像今天才真正看見了它的面貌。

世界對她來說,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就連那些死氣沈沈的灰色看上去都充滿了生機。

“早上好!”

“早上好!”

在和工廠入口處的小哥打過招呼之後,安知知又一頭紮進了自己的工位。

她沒有在第一時間確認今日的工作配額,而是進入了考勤的頁面,生疏地在上面尋找起請假的按鈕。

入職半年,這還是她第一次使用請假功能。

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但又好像很有必要。

“時間……時間是明天,帶薪還是不帶薪?唔……”知知研究了一下這兩個選項的差別,在後面的選項上打了勾。

接下去是持續三個小時的午前工作時間。

開工前千頭萬緒,一旦動起手來,這位盡職的修理工很快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

專心致志的副作用在午休的時候表現了出來。

安知知覺得腦袋脹脹的,被封印了一個上午的胡思亂想在她吮吸營養果凍的時候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

明明已經確認過好多次了,可她還是不住地擔心,擔心下班回家之後,家裏其實空空蕩蕩的——這一夜一日的惶惑,都是她想象中那場精神疾病的加劇。

滴!

工位終端的底部彈出了一個小小的驚嘆號。安知知嚇了一跳。

她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屏幕上的嘆號,原來是請假申請被批準的通知。她默默地松了一口氣。

呼……

回家的時候,大師兄應該已經醒了吧?他會對“這個”和“那邊”完全不同的世界產生怎樣的印象?大師兄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對了,如果是大師兄的話,知道回去的辦法也說不定!

但是一想到自己那張傻乎乎的字條,安知知又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恥起來。

告訴大師兄“這裏是安知知的家”又怎麽樣呢?說不定大師兄都已經不記得她這個人了。若是這樣,她豈不是在自作多情嗎?

啊,要是沒寫什麽字條就好了。

不對!最關鍵的是,大師兄他……還不認識這個世界的文字呢!!!

唔,說不定這樣反而正好……

安知知臉上的表情一驚一乍,變幻多彩。

“知知,我在辦公室看到你的請假單子了。發生什麽事了,身體不舒服嗎?”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知知轉過頭,看到同期的張曉宇正站在工位門口,一手抱著一堆資料,一手正跟她打招呼。

她立刻收斂起表情,像撥浪鼓似的搖了搖腦袋:“不是,就是家裏有點事。”

“什麽事呀?需要幫忙嗎?”張曉宇走進了知知的工位間。

大概是因為看到從來沒有缺勤過的同僚突然請假,有點擔心,所以特意過來看看的吧?

知知明白她是好意,但還是顯得十分局促:“沒、沒什麽……是——是家鄉的朋友要上這兒來……找……工作,我……”

她“靈機一動”捏造出了一個理由。

“哦,給朋友當導游嗎?沒想到知知你還挺熱心的?”張曉宇稍微湊近了些,“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男、男……性朋友。”知知慌亂地答道。

“噢——”張曉宇發出了意味深長的一聲,然後拍了拍知知的肩,“加油!祝你們明天玩得開心。那我先走了啊。”

看著那條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知知想到了另一件事。

張曉宇和安知知一樣,都是在半年前進入時代智鋼的。對於性格內向過頭的安知知來說,張曉宇是她在同期中唯一說得上話的人。

這不僅僅是由於張曉宇自身那種和誰都能自來熟的性格,更因為……她竟和莫揶長得一模一樣。

莫揶是知知在劍墟時的前輩,手把手教她打鐵鍛造的前輩。

在工廠迎新會那天第一次見到張曉宇的時候,安知知一瞬間以為莫揶和她一樣,也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然而等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向張曉宇搭話之後才發現,她對自己根本就毫無印象。

是平行世界的另一個存在,還是……失去記憶後被重構了過去的,真正的莫揶前輩呢?

安知知不知道,也無從得知。

大師兄……或者說她撿到的那個男人,會不會和張曉宇是同樣的情況?如果是,她又該如何是好?

下午開工的時候,安知知在心裏期盼著時間快點過去,她覺得家裏似乎有無數謎團等著她去確認。可是一旦等到下班的鈴聲真的響起,她又開始變得躊躇不前。

要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那個人呢?要用怎樣的方式和他打招呼呢?萬一他什麽都不記得了……萬一他根本就不是大師兄……

根本就不是……

在將所有一切預設妥當之前,她幾乎沒法提起回家的勇氣。

一千米的步行距離原來這麽快就能走完,通勤的五站空軌原來這麽短暫。安知知恍恍惚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了出租屋的門口。

虹膜認證系統在她下定決心之前就提前幫她打開了大門。

事已至此,即使還未準備萬全,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進門,換鞋。屋內寂寂無聲,一如她每一個下班回家的傍晚。而染血的白衣躺在玄關,和早上離去的時候一樣,如同一件不容置疑的物證。

客廳的燈被打開,暖黃色的光線沈穩地灑落在那張沈靜而俊秀的臉上。

安知知松了一口氣,但同時又感到一絲沮喪。

——他還沒有醒來。

她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呆呆地看著沈眠中的那個人,把放在桌子上的字條捏皺,攥在掌心。

在一片死寂之中,她突然擔心起來。

如果大師兄就這樣永遠都醒不過來的話?

過了一會兒,安知知緩緩起身,去廚房把字條扔進了垃圾桶。接著,又把昨天晚上沒有用完的食材處理了一下,安安靜靜地吃了晚飯。

並不寬敞的出租屋顯得比平日還要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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