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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不渡川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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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不渡川 因果

在小鎮中的日子很平淡, 又是四五天一晃而過。

常晴依舊偷偷躲著給她們送了很多東西,被刻意蹲守她的姬柏舟抓住了好多次,漸漸的也放下了那點不好意思和別扭, 開始和雲霜月她們的關系親近起來。

乞丐小孩和姬柏舟白日裏會一直黏在雲霜月的身邊, 他們一個學習蔔卦,一個學習醫術,倒也算和諧。

令雲霜月有些意外的是, 乞丐小孩雖為凡人,但在蔔算一道上頗有靈氣, 如同姬柏舟在醫道上的天賦一樣卓絕。

而因為雲霜月一直在醫館幫忙, 鎮上的人漸漸也認識了這個小雲醫師。她在醫館僅會待一個上午,拿一點固定的銀錢。而在下午空閑的時候, 困擾一些鎮裏人很久的疑難雜癥, 若在她能力範圍內, 她都會去幫忙一直,也不要什麽銀錢。

所以即使認識的時間並不算長, 鎮裏的人也很喜歡並尊敬小雲醫師。頑皮的孩童在玩鬧間,會爭著誰摘給她鮮花最好看。鄰裏有了什麽新鮮玩意,也會特地拐來她的居所, 為她捎上一份。

每天就這樣尋常又穩定地結束, 只是姬柏舟的父兄不知為何還沒有尋到她, 而那個前幾日出現的,所謂古書的器靈,也沒什麽動靜。

那個陌生器靈雖然一開始說要出來玩, 但其實一直都很安靜,就像徹底融到了空氣中一樣,讓雲霜月很多時候都會忘掉她的存在。

每次雲霜月看向器靈時, 她都會誇張地做出一些動作,讓人覺得那張面容模糊的臉上定然也掛著什麽傻氣的笑。但是雲霜月總有一種感覺,器靈若真的露出她的眼睛來,那裏面必然含著審視的意味。

是的,審視。一個冰冷而理性的詞,器靈站在那裏,不知在以什麽角度,評估她的行為,在衡量她的價值。

但雲霜月除了感覺之外,並沒有什麽直接的證據,器靈也並沒有什麽別的動作,於是只能將她的問題暫且放下。

她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因為關系的拉近,意味著關於這座凡人小鎮為何會了解魔氣一事,終於可以試著再問問了。

她找到了又偷摸著打算給她塞什麽東西的常晴,而對方被嚇一跳後瞪大眼睛,像一只炸毛的貓。

雲霜月露出一個笑後言明來意後,常晴的表情才緩和下來。

她有些緊張地坐在雲霜月對面,左右看了看,之後才開口對雲霜月說:“我並不清楚別的地方是什麽情況,但這件事情……是從大概兩年前開始的。”

“魔氣侵擾,大家都毫無察覺,沒有半點防備,而第一個受到它傷害的……就是我的孩子。”她微微垂眸,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憶之中:“我將他帶去城裏治療,可尋常的凡人大夫,即使醫術再高超,卻也束手無策。後來我又花了大價錢,去找修士,但有靈力的他們,認出了這是魔氣,卻也表示沒見過這種情況。”

“城裏的人沒見過,神通廣大的修士也沒辦法……偏偏我們這個在上界的凡人鎮子,哈哈,如此幸運正好碰上了。”常晴頗為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雲霜月皺眉聽完了常晴所說的話,她知道魔氣入侵應當是白野澤所說的,關於“天道異變”的事情,但沒想到開始的時間遠比自己想象中的長,地點也是。下界鎮守松動,居然兩年前就已經開始到了上界了。

常晴最後看了看雲霜月說道:“小雲醫師,我知道你們是修士……但你們初來乍到,我想此事發展至今,定然不會太簡單。待那白發小姑娘的父兄找來了,你們就快走吧,不要來蹚這趟渾水了……”

捏了捏衣裙,從魔氣莫名在小鎮附近出現,而修士們卻半點沒有察覺時,常晴就已經敏銳察覺到這件事情並不簡單。

提醒雲霜月遠離這件事,是她作為一個凡人,最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趁還來得及,請恩人早早離開。

只是他們這些鎮中的人……早已默認了被天道拋棄漠視的事實,如此,便一日有一日地茍活下去就行。

但雲霜月卻沒有接她的話,雖然和常晴期望的的那樣避開了魔氣的話題,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有些不一樣。

雲霜月對她說:“我看你將小鋪子在鎮上經營了多年,平日裏對鎮民們的需求把握得很厲害,似乎在經商上頗有門道。”

女人笑著說:“我這裏有一些建議,應該可以幫上你。吸收這些後,常掌櫃的鋪子一定能開出這片小鎮,賺更多的金子!”

常晴那雙精明的狐貍眼微微瞪大。

“我期待在出去後,某一年能夠在上界最繁華的街道上,看到常掌櫃您的鋪子。”

這是第一次。

有人對她產生了如此祝福的期望。

所以常晴不由地,癡癡地,看著雲霜月,輕輕點了下頭。

——

下午。

院落內的雲霜月擺弄著幾根竹條,似乎在編什麽東西。

“小雲醫師,你在做什麽啊?”

幾個鎮中的小孩圍在她的邊上,好奇地看著雲霜月。

雲霜月說:“我在編花燈。”

上午姬柏舟看到了常晴店裏似乎有賣小孩玩的花燈,頗為好奇,雲霜月看到了,就笑著對她說她正好會編。

“花燈?”其中一個小孩仰頭:“居然是這般樣式的,為何我從未見過。”

沒見過?

雲霜月看著手中快要編好的花燈,仔細端詳了一下,沒覺得有什麽特殊的。這是她在百仙盟的花燈節上,所看到的款式。那日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花燈琳瑯滿目,但是最主要的款式,就是她手中的。

但是她為何會印象如此之深……

雲霜月皺眉。

她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她好像……忘掉了t什麽人。

可是想來想去,都沒有發現記憶中有什麽缺漏,雲霜月搖了搖頭,甩去那個想法,朝他們解釋道:“這是百仙盟山腳下,花燈節上最不會缺的款式。”

“百仙盟?我聽過那!據說是很多厲害修士的老家!”另一個小孩晃了晃頭,有些遺憾:“只是離我們小鎮太遠了……據我娘說,若是光靠腳一直不停地走,也要走上十天十夜的路呢。”

一旁看著的姬柏舟沒說話,心中卻也有些疑惑。百仙盟她倒是知道,父兄帶她去過,只是這山腳下,何時有的花燈節?那都是一片荒地啊。

但她沒有問出來,這年紀的小孩愛面子,她怕那是真的有,只是她不知道,暴露了她沒見識的一面,很丟臉的!

於是姬柏舟故作深沈的點了點頭。

於是那孩子眼睛一亮,興奮道:“那花燈節一定很漂亮吧!小雲醫師,你能和我講講嗎?”

面對這種小事,雲霜月自然也不會拒絕。

於是就對那一圈孩子,講述了花燈節那日,百仙盟山腳下的盛景。

而講完後的雲霜月捂了捂頭,似乎覺得自己又忘掉了什麽。

——

然而這一說,就苦了孩子們的父母了。

他們抱著父母的大腿,吱哇亂哭。都說想看看小雲醫師口中的花燈節長什麽樣。

這幾家鄰裏的小孩都在哭,大人們一出來,互相看著大腿上的小孩們,面面相覷後哭笑不得。

於是聚在一起討論了下,一拍桌,就定下幾日後在鎮裏也辦個小型的花燈節,給孩子們熱鬧一下。

常晴聽到這個事情後,也笑了笑,將這事告訴了雲霜月她們。

“平日裏這鎮上極為安靜,似乎是因為你們來了,給這鎮子裏頭添了活氣!”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對雲霜月說:“對了,小雲醫師,前幾日你教我釀的酒已經開始飄香了,那香氣極為醇厚,一聞就是好酒!可否告訴我叫什麽名字,哪裏有賣,我改日也去買上一壇來喝!”

雲霜月說:“是清淮雲氏盛產的醉仙釀,在他們的酒樓中就有賣。”

常晴卻有些困惑。

清淮雲氏的大名她當然聽過,可是他們何時有了酒樓?更不用說這酒樓中的酒了。

雲霜月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不用去買,我已經將它的釀造方法告訴了你,你自己就能釀出來喝。”

見說話時機過去,常晴也不特意再去追問了,她笑著對雲霜月說:“等鎮上的花燈節過去,這壇酒應該就能開了,到時候我分出一壇來,你嘗了我釀的酒再走!”

——

鎮上緊鑼密鼓地籌備節日。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過節了,魔氣困擾著他們,凡人光顧著奔走便已經勞累。

但小雲醫師的到來,讓鎮上很多人的舊疾得以痊愈,小傷也及時得到了治療,所以鎮民們的精神氣是前所未有的足,就連臥床已久的老人,都想著要在今日出來活動活動。

於是很快就到了花燈節那日。

當晚。

小鎮的花燈節在夜色中緩緩鋪開,沒有富貴人家的金粉朱漆,只憑借粗紙糊就,竹篾支撐的燈籠便已足夠。

然而,這素樸的燈籠裏點起的火苗,卻照亮了每一張鎮民的臉,紅光在他們因為日曬而黝黑的皺紋裏跳躍,在因為外出務工而布滿風霜的額角上跳躍,映出一張張滿足而歡喜的笑臉。

人群如流水般湧動著,喧嘩的人聲,腳步踏過青石板的聲響以及此起彼伏的笑語交織成一片熱烈的聲浪。

孩子們尤其歡快,像一群小雀般在人群的縫隙裏穿梭追逐,清亮的笑聲如銀鈴叮當不絕於耳。人群的暖意與燈籠的光熱匯流一起,仿佛升騰起一片溫暖的霧氣,溫柔地籠罩著整個小鎮。

就連那個古書的器靈也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切。

距離節日開始已經過去了大半晚了。

玩累了的姬柏舟站在雲霜月的身邊,看著這樸素卻熱鬧的紅塵,叉腰吐出一口氣:“嗯!我應該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天的!”

“我……我也是。”乞丐小孩也看著這一幕。

雲霜月低頭看著他,揉了揉他的頭,說道:“你的名字我差不多有頭緒了,待花燈節結束,我就給你取名,可好?”

乞丐小孩點頭如搗蒜。

常晴也帶著她的兒子出來了,她聽到了這話,笑著說:“哈!那正好,那個時候,我釀的醉仙釀應當也可以開壇了。”

而他的兒子,那個被魔氣折磨了兩年的孩子很瘦,明明比一旁的姬柏舟大了三四歲,卻和她一樣高。雖然身形在幾日間沒什麽變化,但他臉上的表情卻變得生動了,花燈的光氤氳在他的眼底,他有著和一般人無異的笑容。

他被常晴拉著,感激地朝雲霜月道謝:“小雲醫師……謝謝您救了我。”

他還想鞠躬,但雲霜月卻避開了他這一禮,摸了摸他的頭道:“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而已,換作別人,也會這麽做的。”

常晴拉著兒子的手,靜靜地看著雲霜月,在心底輕聲道:“不會有別人……再同您一般了啊。”

她勾著紅唇,面上笑著對雲霜月說:“如今這般熱鬧,還是要多虧了你。往日因為魔氣……”

她的話語未落,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就打斷了她。

“魔、魔氣!”

來人面色驚恐,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一處地方。

“魔氣突然進了鎮子裏!”

人群倉惶奔走,表情充滿恐懼。

孩子們的笑聲變成了尖利的哭嚎。

平整的路面上,一縷縷粘稠的黑色氣流如同活物般從磚縫裏、墻角下、甚至是從那些剛剛還散發著暖意的燈籠底部鉆湧出來,它們彼此糾纏、匯聚,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迅速凝成一道道四處翻騰的漆黑觸手!

雲霜月反應極為迅速,她扭頭朝著後方因為驚恐而呆楞住的鎮民們喝道:“跑!”

所幸前面並沒有什麽人。那些黑氣吞噬著街上的花燈,將小鎮上的光亮一點點熄滅。

眾人眼中浮現出絕望。

“別慌。”雲霜月鎮定道:“常晴,你去組織大家聚在一起跑,別落單。小雲,用我教給你的蔔算法門,朝著安全的路上去。”

常晴極為嚴肅地點了點頭,她的手還在抖,但此刻她也知道,這時候容不得半點猶豫和差錯。

雲霜月又按著想和她一起去的,姬柏舟的肩膀道:“柏舟,這裏除了我,就只有你有修為。此時此刻,我拜托你,去幫我保護這些凡人。”

“可是只有你一個人去——!”姬柏舟還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咬牙:“可以,但你也要答應我一點事!我不要等到學會所有凡人的醫術了,等會……等會你回來了,就告訴我,你的名字!”

雲霜月點了點頭。

姬柏舟握拳,猛地扭頭,朝著人群大喊一聲:“走!”

而雲霜月抽出青髓劍,背著人群,孤身朝著漆黑而猙獰的魔氣走去。

器靈不能離開古書太遠,所以被迫跟著她的身邊。

“不是!你要去幹嘛!”

雲霜月指尖凝成靈力,灼燒掉一團魔氣,口中吐出兩個字:“救人。”

“你一個人怎麽救他們,這鎮中少說也有幾百號人……你是不是不知道魔氣的習慣,你只要給它餵飽了,它自己就會退去的!你大不了讓它吃個鎮民,兩個就好了啊!”器靈大聲道:“亡二人而利百人,這買賣怎麽算不不虧啊!”

“兩個人,和這鎮上幾百個人而言,不過是零頭都抹不過的差別。”器靈有些抓狂。

“不。你說的,不對。”雲霜月輕聲道:“亡二人而存百人……非亡二人而利百人。”

“讓鎮民因為死了兩人後生存下來,只會讓他們此後依舊陷入魔氣的恐懼之中,在我離開後也要被夢魘深深折磨……此非利。”

而器靈在她身邊大喊道:“你瘋了!那你一個人怎麽應付的來!這是魔氣啊!這麽一大團!你的青髓劍已經失去靈氣了,你用什麽——!”

器靈模糊的面容下,那雙眼睛瞪大,聲音猛地頓住。

只見雲霜月用靈力隔開心口,逼出心頭血滴落到青髓劍身上。隨著一聲嗡鳴,它居然奮力掙脫桎梏,靈光大盛!

但雲霜月卻因為大量心頭血缺失的反噬,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要那二人活,要那百人活。

二人如鴿,百人如鷹。

古有佛陀,遇餓鷹食鴿,若要鷹存則鴿亡,若要鴿存則鷹餓而死之t。

何解?

何解?!

當是割肉餵鷹!

割下自身的血肉,去餵飽饑餓的鷹鳥!

當是以她自身,換那鴿鷹同活!

雲霜月揮劍再斬去一團魔氣,與此同時的嘴角又溢出鮮血,她不為所動,再次逼出一滴心頭血,讓自生靈力暴漲至下一境界。

“你哪學來的禁術!你再這樣下去,你可是會死的!”器靈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餵!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這裏的人!你可以不用管他們的,說不定他們是假的呢!”

雲霜月的手上動作不停,但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那我問您……何為真,何為假?”

“他們同我說過話,那是真。我治過他們的病,那是真。我教過常晴經商,教過乞兒蔔算,教過柏舟醫術,皆真。我同這鎮中的每個人都存在聯系,他們認識我,我也認識他們。”

“那麽……他們就是真的。”雲霜月擦去嘴角的血,咳了咳:“既已決定救他們……那麽,此間因果,我雲霜月一人擔之。”

說罷,她全力揮出一劍。此間意決,千般不轉,劍氣如虹,如光,如電,照徹黑夜。

器靈默然。

——

漆黑的院中,鎮民們擠在一起,心中惶惶。

“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姬柏舟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你那日問我,喜歡醫道嗎,我覺得無所謂……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的醫道卻不能幫到你。”

她心中這般想著,眼睛沒有移動,但大滴大滴的淚珠卻順著她的眼眶滑下來:“如果你回來了……我就和我父兄說,我不要當家主了!我要去學劍,既然你喜歡劍,劍可以救你,那我也要去學劍——!”

常晴看著姬柏舟的身影,心中感到無力,對著未知的黑暗,又升起了那種恐懼。

院中寂靜,隱隱約約地抽泣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突然,門被推開。眾人心頭一緊,但看見是熟悉的身影,心下徹底一松。

“是小雲醫師!”不知誰喊了一句。

“小雲醫師贏了魔氣!”鎮民心中的恐懼被一個人的身影驅散。

常晴大舒一口氣,這時才驚覺手中出了大把的冷汗。她看著白發女孩和乞丐小孩猛地撲向雲霜月,於是自己也撐起腿軟的身子,搖搖晃晃朝雲霜月走去。

她勾起一抹笑,卻在下一秒又狠狠僵住。

只見雲霜月猛得半跪在地上,勉強用劍撐著地,卻又在下一秒徹底軟了下去。幸虧白發女孩反應及時,猛地接住了她。

她身上的血跡染上了姬柏舟的頭發,氣息微弱,似乎是強撐著來到這邊,輕聲對她,對這鎮子的鎮民,說了最後一句話:“別怕……此後百年……爾等所在之處,誅邪不侵。”

說完這句話後,她伸出手捧住姬柏舟的臉,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一張嘴,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後地溢出。

於是手無力垂下。

姬柏舟看著這一幕,已經沒有聲音了。她覺得世界的一切都在離自己遠去。

白發女孩眼神空洞,有淚卻無法流下。她張了張嘴,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而此時,懷中的雲霜月重量一輕。她的身體忽然開始變得虛幻,消失的部分漸漸化為幽藍色的靈蝶,蹁躚越過這漆黑的院落,照亮鎮民們的臉。

“不……不!”乞丐小孩面上都是眼淚,他伸手去抓那些靈蝶,徒勞地想將它們留下,卻沒有任何作用。

雲霜月最後一點身體在懷中消失,漫天靈蝶如夢似幻,而姬柏舟卻麻木跪坐如同木偶,她嗓音沙啞,半晌後才呆呆地開口道:“……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鎮民們呆呆地看向這一幕。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一聲膝蓋實實落地。然而隨著那人的動作,以他為中心的鎮名,如同水波一般,齊齊朝著雲霜月的方向跪下。

常晴跪坐在前:“……你可知這般行徑……不為凡人……不為修士……”

她閉目,垂淚叩首:“是為天神。”

身後鎮民也都低下了頭顱。

大大小小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直沖雲天:“是為天神!”

是為天神……

——

凡人,凡人。

無名村落裏的凡人。

修士言我等脆弱如同腳下螻蟻。

身上最值錢之物唯有一條性命,然而在他們眼中卻依舊廉價。

茍活一世,倉促而亡,此為定局。

我們也原以為是如此。

可這世間竟真的有天神。

以身渡我等入世,賦我等魂靈。

可是……可是……

天神娘娘。

這太貴重了,我們該怎麽報答您呢?

無法得到您的回應,只能擅自做出決斷。我等命賤如微塵,珍貴之物唯有性命一條。您以命救我,我等以命相抵。

您常常提到百仙盟,說您山腳下的鎮子,那麽我等便一起遷去那裏,傳播您的善名,盼您垂憐那時,多分一絲目光給我等。

百仙盟路遠,腳步不停還需十天十夜,我等便千步一叩首,為您祈福,懇求這無情的蒼天,能否分出一絲憐意,讓您下一世過地自由暢快。

可我等到了百仙盟山腳下,這裏是一片荒地,沒有人煙,沒有花燈節。但是您喜歡這裏,您說這裏有鎮子,那麽就有鎮子,我等在此安居。

我們舉辦花燈節,我們高呼您的尊名。我們要花燈節那日,讓百仙盟的山腳下遍布您的花燈。

那裏的修士和欺負我們的修士不同,不知為何,他們很多都很友善,雖然有個別性格高傲之人,卻從不會踐踏我等的性命。他們偶爾還幫助我們驅逐鬧市的外人,會來我們的鎮上游玩。

天神娘娘,真的同您所說。

您死後百餘年間,我等誅邪不侵。

——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

姬柏舟。

滄溟姬氏女。

父母恩愛,取名柏舟,其名雖取之於情詩,其人卻實有其剛烈決絕,執著之意。

出生時天際霞光大盛,百鳥爭鳴。七歲飽讀醫書,十四歲醫道大成,入世救人,二十二歲接手姬氏,成為這個龐大家族最為年輕的一任家主。

但熟悉她的人皆言,柏舟不喜醫而喜劍。其九歲曾被綁到上界某無名村落之中,後被父兄巡回,回來後卻失魂落魄,一度厭惡醫道。

後一自稱有雲姓而無名的凡人卦者求見,密談半日,至今不知所言,只道此後姬柏舟心意回轉,重學醫道。

神魔大戰救人無數,平定後穩定姬家局勢,來來去去間,已然四十餘歲。拋其家主之位,避世於人前不出,不願為人所知。

只是奇怪的是,姬柏舟在當今姬氏長子姬蕪珩出世之時,卻突然回到了族內老宅。

她定定看向那個孩子,靜默已久,突然笑而泣淚,說道:“原來,原來!姬蕪珩!你是姬蕪珩!”

那一日,姬柏舟傳畢生醫道絕學於姬蕪珩,卻無半分悔意。她拿著一把劍,大笑離去,暢快至極,終歸宿於劍。

——

百仙盟的某處宅院。

這裏住著隱居的前姬家家主。

姬柏舟。

院內裝飾內斂卻不掩貴氣,可以看出住在此處之人的身份必然尊貴。侍女來回往來,隨後齊齊停住,朝著一位侍女鞠躬行禮:“秋姑姑。”

那中年女人點了點頭,隨後走向一處房門,輕輕叩擊。

“進來罷。”聲音不怒自威。

中年女人恭敬低頭,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殿堂,類似於寺廟一樣的布置,卻遠比寺廟更加華貴。珠光寶氣閃爍,綾羅綢緞鋪桌,而這大殿最中央的,是一尊巨大的神像。

而剛剛那道聲音的主人,此時卻跪坐在神像之前。

目不斜視地將手中類似於書信的東西呈到女人面前:“主人……您要的那個花燈節上,扮演天神娘娘的人的詳細資料。”

“她是清淮雲氏長女,如今入百仙盟習劍術。”

“練劍呀……”那人呢喃著。

那道聲音的主人聲音突然變得柔軟:“真好……知道了你在做你喜歡的事情……真好。”

她沒有翻看那一堆書信,而是放在一邊,像是一早就知道結果那樣,得到這些信後並不是為了真的調查,而更像是在確認什麽存在那樣,知道後更加安心。

她笑著閉上眼睛,聲色寧靜。

秋姑姑自覺退下,卻在關門的一瞬間,又莫名回頭,窺見了那姬氏前家主,那位天才之名響徹天下的人,此時卻如同稚子一般,將頭輕輕靠在了神像的腿側。

睡著了。

——

夜晚的百仙盟燈火如晝。

那日帶著雲霜月來換衣服的老人借著燈火,在窗前寫字。

“天神娘娘呀……你近來過得可好。母親t死前常常念叨著,這輩子應該是再無法見到您了,她說自己福薄,應該是做生意的時候用光了,但她說不後悔,因為她留下的這些生意,只要可以幫到你,她就開心。”

“你剛走那年,鎮裏的人一起搬走,但娘一個人帶著我去了另一個地方。那裏是上界最亂的黑市,危險多,能賺的錢卻是最多的。旁人去那做買賣,都會買幾張有靈性的符紙保佑。但她頭上戴著你給她的珠釵,說這就是她的護身符。之後每一樁生意談成,她就會摸一摸頭上的珠釵。”

“生意越來越好了,她就去了上界。她想買一壇醉仙釀,可是問了好多人,他們都說這世上沒有雲氏酒樓,沒有醉仙釀。那天,娘難得開了一壇酒,是你留下的那一批裏的,她平日裏很寶貝,那日卻大醉一場。她問我,為什麽這裏會沒有醉仙釀呢?為什麽沒有天神娘娘呢?如果沒有了醉仙釀,那天神娘娘會不會消失呢……於是她第二天醒來,決定將醉仙釀推廣開來。”

“你曾對娘說,期待她商鋪開在上界最為繁華之處,後來,最為繁華之處開滿了她的商鋪,再到最後,她的商鋪開到哪,哪就是最為繁華之處。”

“她將這些產業的權力通通都存在了一枚極為特殊的金葉之中,請了隱世的修士們為之設下封印,此金葉,她動不了,我動不了,旁人更是動不了,唯你一人可解。”

“並入雲氏之後,她沒有要任何代價,只要求雲氏以天罰起誓,她的這些財產,遇到能開啟此金葉之人,全部無條件歸順,自願為其手中刀。”

“你踏入雲氏商會的那一刻,全部的權柄都向你傾斜,所以商會的長老全部待命,皆靜默等你一言。你拿出閣主令開始,短短時間裏,暗中的情報網已經以你為中心開始鋪設,世間千金難買的情報,擡手便可取之。”

“你一定不知道,擁有手中的金葉可以做什麽。她說,如果你想讓自己的慈名遍布天下,便可用金珠作粥,廣施天下。如果你獨霸一方,便可用靈石作海,釣賢才於金鉤之上。當然,她還說……”

“如果你不想做什麽,只是偶爾需要金葉,說明你已經有了喜歡做的事情。那我們就安靜地呆在暗中,不去打擾你,讓你自由而暢快地,度過這一生。”

老人一筆一劃地認真寫完書信,他的頭發已經花白,此時卻如同幼童習字那般,一絲不茍。

最終的最終,老人落筆。慢慢地看著書信的內容,等到上面的墨跡風幹,他滿足地笑了笑,隨後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折起。

放到燭火上讓其點燃,化為煙灰。

和之前百餘封信一樣,不覆存在。

不去打擾您。

不去讓您知道。

讓您自由而暢快地過完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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