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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廷尉大人有兩副面孔 他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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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廷尉大人有兩副面孔 他後知後覺

在接過了第二塊糖之後, 兩人恢覆了之前的安靜氣氛。

蘇絨試著找了幾個話題,但小翁主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全是茫然,小嘴張了又合, 楞是接不上茬兒。

最後只能絞著帕子, 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她嘆了口氣,也便不再強求。

這顯然是一個禮儀教養良好但缺乏實際應酬能力的小貴女。雖然手笨了點,但顯得有禮又真誠, 讓人心尖發軟。

“嗯…還吃糖嗎?”

當然,如果傅窈不執著地每隔幾分鐘就問一句吃不吃糖的話, 蘇絨會更覺得這小祖宗可愛些。

明明是個社恐晚期患者, 手指頭都在絞帕子,還硬要裝出一副很會照顧人的樣子……

蘇絨搖了搖頭, 很想告訴小翁主她只是沒休息好, 不是低血糖, 更不是糖罐子。

而傅窈見她搖頭,小嘴一癟, 肩膀也洩氣地耷拉下來,默默把糖塊包回帕子裏,徹底不吭聲了。

嗚…我努力了!

就是…就是沒成功而已…

但睡了得有小半天的蘇絨, 此刻卻覺得身體徹底回血, 精神更是滿格充電, 動力十足!

眼看著要到中午了,少女便伸伸懶腰,手腳麻利地穿上鞋襪, 利落地下了床,腳步輕快地轉到傅窈面前,笑盈盈地開了口。

“我下去看看, 翁主要和我一起麽?”

傅窈見她突然下床走動,小臉一呆,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扶,手剛擡到一半就聽到蘇絨的話,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母親還在下面,還有那位林大人…我就不去了,能給我…找點話本來嗎?”

邊說,臉就是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地絞了絞衣角,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也快埋進胸口了。

蘇絨笑著應了,剛準備走出門,目光掃過門外那個幾乎頂到房梁的貓爬架半成品——

只見那座幾乎頂到房梁的龐然大物,正巍然矗立在正中央,竹木交錯,榫卯件散落一地,在晨光裏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這玩意兒還沒完工,搖搖晃晃的,萬一塌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絨於是腳步一頓,又扭頭對著傅窈囑咐了起來。

“翁主就在屋子裏歇著,千萬別碰這個大家夥,它還沒裝穩當呢。”

傅窈聞言,擡眼瞥了一下門外那龐然大物,小腦袋立刻點得像小雞啄米,蘇絨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像只輕快的小雀兒,蹬蹬蹬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響起,帶著藏不住的勃勃生機。

她在樓梯中段輕盈轉了個彎,目光也順勢投向二樓說書臺的方向——

只見林硯正大刀闊斧地坐在那張本該是說書先生的位置上。

午後偏西的陽光透過敞開的窗子,恰好落在他半邊身子上。

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一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則按在面前桌案上攤開的一卷文書上。那身深色的廷尉官服襯得他面色沈冷,眉宇間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氣。

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目光沈沈地落在下方,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蘇絨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沈冷威壓。

整個二樓落針可聞,只有窗外不識趣的幾聲鳥鳴。

而張不容就站在他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平日裏總是帶著點慵懶笑意的臉上,此刻也罕見地沒了笑意。

眉頭緊鎖,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慍怒和一絲審視,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戲臺下方。

兩人皆是一臉怒氣,氣氛沈得能擰出水來。

臺子下面,可憐的西市市令正躬身站著,額角冷汗涔涔,臉色蒼白如紙。

身子發著抖,活像只被猛虎盯上的老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蘇絨捏了捏裙角,就這樣站在樓梯上,看著樓下這令人窒息的場面,腳步不自覺地粘在臺階上。

這低氣壓...要不,先避一避?

心念剛動,林硯的目光卻倏地擡起,毫無預兆地落在了樓梯轉角處的少女身上。

男人周身那股迫人的氣勢幾乎是瞬間就收斂了起來,眉宇間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關切。

也立刻起身,幾步就走到了樓梯口,在蘇絨面前站定。

略略低下頭,細細描摹過她的眉眼和臉頰,目光裏的擔憂幾乎要滿溢出來,緊抿的唇線也微微放松了些,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然後才開口,聲音一改冷沈,帶上了小心翼翼。

“沒事了嗎?”

蘇絨撞進林硯眼中毫無保留的關切,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像個驟然點亮的小太陽。

少女甚至頑皮地踮起腳尖,在他面前滴溜溜轉了個靈巧的小圈。

“沒事啦!你看,好著呢!”

林硯看著她這副活力滿滿的樣子,緊抿的唇線終於徹底松開,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也化作了柔和的光暈。

嘴角向上一彎,剛想再開口說點什麽,旁邊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只見那位西市市令,不知何時已經挪到了近前,額角的汗珠還在往下淌,臉色依舊蒼白。

他對著蘇絨深深作揖,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討好,一疊聲地說道。

“蘇掌櫃!蘇掌櫃您沒事真是太好了!今日之事,下官失職!下官該死!下官向您賠罪了!下官保證,日後定當嚴加巡查,絕不讓這等狂徒再驚擾了您!您大人有大量……”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表忠心。

林硯眉頭一蹙,目光冷冷地掃了過去,那眼神像冰錐子一樣,讓市令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市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身體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林硯這才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官等著看你的動作。”

市令如蒙大赦,連忙又對著林硯和蘇絨各自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是!是!下官這就去辦!”

說完再不敢停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腳步踉蹌地消失在樓梯口。

林硯看都懶得看他,剛準備繼續開口,就聽蘇絨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所以,你為什麽會在這?”

呃……

廷尉大人被問得喉結一動,下頜線一繃緊,目光飛快地從蘇絨臉上移開,像被陽光晃了眼,耳根隱隱泛起一層薄紅。

張了張嘴,迎著少女疑惑的神情,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他能說什麽?

難道要說…是接了長公主的消息,過來看看你嗎?

還是…想親眼確認你沒事了,這顆懸著的心才能放下?

這事兒,其實還得從廷尉衙門說起。

清晨的陽光在廷尉衙門後堂的地面上窸窸窣窣,空氣裏浮動著淡淡的墨香和竹紙的氣息,還夾雜著晨露的清潤。

林硯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深色的廷尉官服襯得他面色沈靜,正執筆批閱一份公文。

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按照與蘇絨的約定,他今日坐鎮衙門,並未親臨雀目樓。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大人。”

是張不易的聲音。

林硯並未擡頭,只淡淡應了一聲。

“進。”

張不易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三名身著便服的年輕衙役。

為首的那個,正是今日在雀目樓後門向蘇絨匯報情況的小夥子。

三人對著林硯恭敬行禮。

“大人。”

林硯這才放下筆,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如何?”

為首的小夥子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利落,帶著完成任務後的沈穩。

“回大人,果然有五個形跡可疑之人,搬運了大量柴禾油布,意圖在樓後墻根縱火。人贓並獲,已經押入大牢等候審訊。”

林硯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麽波瀾,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嗯,做得不錯。”

他拿起手邊另一份卷宗,可指尖剛觸到紙頁,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卻在心頭盤桓不去。

總覺得還漏了什麽。

林硯重新擡起眼,目光落在為首的小夥子臉上。

“劉四抓到了嗎?”

小夥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遺憾,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沒有,那五人裏沒有劉四,我們一直盯著,也沒見他在附近出現。”

林硯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公文邊緣光滑的紙張,眉頭蹙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清晨的光線清冷,將他半邊側臉映在微塵浮動的空氣裏。

劉四沒出現?

這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打破了後堂的寧靜。

林硯眉頭一皺,剛想開口詢問,張不易已經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意外和匆忙。

“大人!長公主府上的王總管來了,還提著個人!”

林硯聞言一楞。

長公主府的總管?還提著人?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見長公主府那位王總管已經邁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的侍衛,中間夾著一個形容極其淒慘的家夥。

正是劉四。

不過他現在可沒有之前橫行東市的神氣勁兒了,一眼看過去是鼻青臉腫,一只眼睛還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身上的衣服被麻繩綁得破破爛爛,走路一瘸一拐,全靠兩個侍衛架著才沒癱倒在地。

整個人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雞,蔫頭耷腦,連擡眼看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總管到了堂中,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聲音也四平八穩,公事公辦。

“林大人,此人今日在貓館門前驚擾了長公主殿下的鳳駕,還惹得蘇小掌櫃當場暈厥。殿下吩咐,將此人押送廷尉衙門,請林大人看著處置。”

林硯的目光落在王總管那張公事公辦的臉上,耳中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字眼。

後面的話,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地嗡嗡作響。

他忽然感覺自己什麽都聽不見了,耳邊只回蕩著他最在意的那幾個字。

暈厥?

她暈倒了?

林硯猛地擡眼,目光直直望向王總管,聲音沈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

“小蘇掌櫃還好嗎?”

“殿下請的太醫還在路上。”

也就是說,還沒醒呢!

林硯霍然起身,動作帶起一陣風,寬大的官袍袖擺拂過桌面,差點帶翻了手邊的硯臺。

看也沒看地上癱軟的劉四,目光越過王總管,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衙門外疾步走去。

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疾聲下令。

“把西市市令給我叫過去!”

“是!”

張不易立刻應聲,毫不遲疑地轉身就往外跑。

兩個年輕便衣就這樣一臉懵地看著張不易飛奔而去的背影,又看看林大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湊到剛才匯報的同僚身邊。

“西市市令不是歸內史衙門管嗎?咱們廷尉直接去拿人…合適嗎?”

“你懂什麽,大人這是沖冠一怒為紅顏了!”

陽光從衙門高大的門檻斜照進來,在林硯身後拉出一道倉促的影子。

他走得很快,幾步到了馬廄,然後便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策馬便朝著雀目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心裏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被風吹亂的麻線,理不清頭緒,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翻騰。

她不能有事。

她若是有事……

林硯心裏越想越亂,握著韁繩的手一會松一會緊,唇也抿成一條直線。

一雙劍眸好像在看路,又好像什麽都沒看,一臉神思不屬,更多的念頭也一個個源源不斷冒了出來——

她怎麽會暈倒?

是嚇著了?還是累著了?或者…是被人傷著了?

這幾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得男人心口發緊,比面對任何案件都要來得焦灼。

他就不該聽她的!

若是當時沒有答應她留在衙門坐鎮,而是親自去了雀目樓,是不是就能護著她,不讓她獨自面對這場風波,不讓她暈倒?

這念頭一起,便勒得他呼吸都滯了一滯。

後悔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淹沒了林硯一向引以為傲的冷靜。

偏在此時,另一個念頭又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清晰得讓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所以,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重要了?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那個郊外的清晨。

郊外小道上塵土飛揚,少女一身狼狽地爬上車轅,那雙眼睛……

似乎在那時候開始,就留在他心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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