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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太後她a爆了 【萬字大章】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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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太後她a爆了 【萬字大章】秒了!

蘇絨一手穩穩挽著心緒仍未平覆卻腰桿挺直的明珠, 另一手果斷拉過還有些發懵的周大娘。

“走!”

小太監早已退下,引路者換上了那位大宦官,便領著二人徑直穿過了那銀甲陣。

入了北闕城門, 兩側便是古樸沈厚的青灰色高墻。

幾人的腳步聲在幽靜的夾道裏回蕩。此地已非宮禁門戶, 也非尋常內廷殿閣,而是當朝太後頤養的宮苑!

大晉官家制度,兩宮並立 。

皇帝所居乃朝堂中樞, 外接前朝;而太後所居之長信宮,規制雖尊, 氣象卻內斂深沈。

自有統禦內廷之威, 更有監國攝政之權。

每逢朝日,臣工覲見過皇帝, 還需依禮來此長信宮門外, 或入內問安奏事, 或肅立行禮致敬,方為君臣全禮!

此刻映入眼簾的, 便是這天下女子權勢最盛的宮苑庭園。

庭院廣而深,開闊疏朗,盡顯大家氣度。

腳下並非打磨得能映照人影的金磚或彩繪玉璧, 而是平整堅固的青石板大道與蜿蜒其間的覆道廊廡。

園中樹木, 多見蔥郁挺拔的松柏竹, 一路走來還能望見園圃的蘭草、薜荔、及姿態各異的野菊、蒲草。

更有數條引自宮外活水的明渠,曲折流過,清澈見底, 映著天光與樹影,帶來流動的生機。

幾處臨水的亭榭,以烏瓦覆頂, 素木為柱,通體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的旨趣。

更令蘇絨矚目的,是那些往來照料庭院、步履輕盈的宮人。

她們俱是女子,年歲不一,卻都穿著簡潔大方的裙裝——

上身多為素凈柔和的交領短襦,下著長及腳面的細麻長裙。

裙擺素雅,發髻梳得光潔整齊,插著長簪,不插珠翠,僅以兩三點素玉點綴。

面容雖無濃妝艷抹,卻個個眉目清秀,氣色紅潤,舉止也是舒展沈靜。

或提著小巧的銅壺澆灌草木,

或手持絲帕拂拭亭閣欄桿,

或躬身修剪旁逸斜出的枝葉。

眉眼間沒有侯府婢女那種刻意堆疊的媚態與小心,只有一種專註本職的坦然沈靜,與這滿園的自然風物渾然一體。

“老天爺……”

周大娘看著眼前這片疏朗開闊,卻透著骨子裏清貴的園景,再看著那些大方得體的宮人,忍不住又用氣音驚嘆了一聲。

“這…這太不一樣了…清凈得…讓人心裏頭都敞亮了……”

明珠的目光掃過那自在生長的蘭草與清澈流波,再落在那身姿舒展、神情安然的宮女身上。

胸中那點殘存的委屈與沈重,竟也在無意間被這開闊寧謐的景象和人身上的從容氣度化開了些許。

蘇絨也深吸了一口這浸潤著草木幽香、滌蕩胸懷的空氣,隨即眼睫一揚,那眸光便如春日冰河乍裂,霎時碎開一層明亮的興味和了然。

好一方天地!有意思。

這品味可比那定遠侯府高級多了,說不定和貓館的理念,也會有點小小的契合呢?

大宦官引著她們穿過一處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盡頭是三層白石基座托起的一座敞闊殿宇。

未施金粉,未繪彩畫,殿前左右各立著兩位年長的宮女。

她們身著素凈長裙,鬢角微霜,神情卻從容安寧,見人來了率先斂衽一禮,便步履無聲地走進殿門。

不多時——

“太後娘娘宣見。”

蘇絨握緊明珠的手,能感覺她的指尖冰涼,另一手也扶住緊張得幾乎挪不開步的周大娘。

“別慌,跟著我。”

少女深吸一口氣,下頜線條微微一繃,隨即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根新生的韌竹,帶著股渾然不懼的勁兒,穩穩當當地邁步登階。

穿過殿門,外面庭院的光亮霎時被柔和的殿內光線替代。

殿內空間比想象中更為軒敞開闊,空氣裏有極淡的香氣,更像草葉自然之氣。

正前方,一張寬大的羅漢榻背對殿門陳設,並不靠墻。榻上設憑幾,其前端坐一人。

蘇絨尚未看清面貌,一個溫和中帶著雍容氣度,卻又似乎含著一絲家常之親切的女聲已然傳來:

“快過來些,讓哀家好好看看這幾位客人。”

話音不高,語氣和緩,像是在招呼鄰家晚輩。

“民婦阮周氏、民女阮明珠、蘇絨,拜見太後娘娘!”

周大娘慌忙要伏下去,明珠也下意識跟著屈膝,太後的聲音也隨之響起,帶著些無奈的笑意。

“免了免了,地上冷,莫行禮了,賜座。”

蘇絨順著聲音擡頭望去,只見羅漢榻上,一位夫人正含笑看著她們。

她並未著繁覆宮裝,只穿了身顏色素雅的月白常服,發髻挽得甚是簡約,僅插一根通體翠綠的竹節簪。

約莫四十多歲,眉目舒展,皮膚光潔不見老態,嘴角噙著一點笑影看著她們。

三個繡凳早已擺在側前方。

可周大娘望著近在咫尺的繡凳,又看看太後,膝蓋抖得篩糠似的,哪裏敢坐?

蘇絨心頭也是突突跳。

她雖不懼場面,但這可是太後的地盤!

電視裏那些古裝劇裏見皇帝太後怎麽行禮來著?

好像……就是跪拜?

她掃了一眼垂手肅立的宮人和太監,好像沒人跪著?可站著…也太大剌剌了。

最保險的做法,恐怕就是跟著明珠學 !

思及此處,蘇絨先是兩步上前,一手穩穩地扶住周大娘胳膊,幾乎是半架半扶地將她安置在了左邊那張繡凳上。

然後便飛快地側頭,瞟了一眼明珠。

明珠顯然也處於巨大壓力下,但侯府的經歷讓她本能地知道該怎麽做——

啊,原來是女子萬福!

蘇絨立刻有樣學樣,雙手交疊按在左腹前,膝蓋微微彎曲往下沈——

動作倒是做了出來,甚至幅度比明珠還大了那麽一點點,差點把自己晃一下。

“謝太後娘娘恩典!”

話是說了,“肅拜”兩個字卻忘了說,甚至和明珠帶著惶恐怯懦的聲音完全不是一種調調,明顯是臨時學的。

透出一種初生牛犢的明快,在這沈靜的殿宇裏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莽撞生機。

兩人都保持著這福禮的姿勢,微微低頭。蘇絨甚至還帶著點新手上路的小心翼翼,尤其顯得乖巧。

少女頸項低垂,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濃密的睫毛覆下來,方才進殿時那股子小刺探般的興味被嚴嚴實實地藏好。

反正就是不太敢動。

這透著莽勁兒和生疏的表現,讓羅漢榻上的太後眼中瞬間掠過一絲笑意。

她方才可是看得分明。

這小丫頭機靈勁兒是有,但這禮數明顯是臨時抱佛腳,比旁邊那個受過規矩訓練的姑娘明顯稚拙許多。

連那聲“拜謝”都透著急促的生澀。

有趣!

侯府擄去的繡娘旁邊,怎會跟著這樣一個莽撞又機靈的小姐妹?

太後嘴角那點溫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點點,玩味更重。

她身子微傾,含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帶了幾分輕柔的戲謔,像在逗弄新得的一件新奇玩意。

“拜謝哀家?謝什麽呢?”

太後故意頓了一頓,目光在蘇絨僵硬的背脊上掃過。

“哀家不是說了免禮賜座麽?這凳子空著,豈不是浪費了哀家一片心意?莫非……是嫌哀家這裏的凳子太硬了,坐不慣?”

這玩笑開得頗顯親近,帶著長輩打趣小輩的意味,卻讓蘇絨的身體瞬間更僵了。

就在這微妙而略顯局促的當口——

“母親!”

一聲清亮爽利,如同碎玉碰冰般清脆的女聲,帶著幾分未掩飾的嗔怪笑意,倏地從殿側一方素雅的繪墨山水屏風後傳了出來。

一位麗人踩著輕快的步子轉了出來,她顯然來得匆忙,發髻只松松挽起一個家常的隨雲髻,幾縷烏發俏皮地垂在光潔的頸側。

身上穿的倒是不俗,是件海棠紅遍地金妝花紗的對襟褙子,料子華貴,剪裁卻簡潔利落,襯得她身形更加窈窕挺拔。

殿內柔和的光線仿佛瞬間被她周身的明麗色澤和那份自然而然的生氣點得更亮!

只見她眼角眉梢都含著明媚笑意,視線飛快地在殿內一掃。

掠過端坐的周大娘時微頓,帶著一絲好奇,隨即精準地落在太後身上,那笑意便帶上了幾分故意討伐的嬌嗔:

“您又逗弄人家小姑娘!”

少婦聲音脆生生,帶著一股親昵又自然的嬌憨氣,一邊說著,一邊已腳下生風地朝著蘇絨和明珠這邊走來,裙裾帶起一小陣微香的風。

“人家初來乍到,本就戰戰兢兢,您可好,又是免禮賜座,又是嫌凳子硬軟的,可叫人家怎麽處呢?”

話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行動間那份利落勁兒,毫無尋常深宮貴婦的拖沓。

她目光如水,先在蘇絨那略顯僵硬的背脊上轉了一轉,眼底漾開一絲了然和善意的揶揄。

隨即,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竟伸出了手,極其自然地托住了蘇絨屈著還未完全直起的胳膊肘。

“快起來吧,小娘子!你這禮數瞧著……倒像是把勁兒全使在腰腿上了,紮實是紮實得很,不過再這樣紮實下去,腿可要麻了!”

蘇絨只覺得手臂上傳來一股暖而穩健的托力,下意識地就被帶著直起了身體,臉上還帶著點沒回過神的懵懂。

將蘇絨扶穩站直,這麗人又轉向旁邊的明珠,伸出那只剛剛扶過蘇絨的手,扶住了明珠同樣屈著的臂彎,仿佛怕驚飛一只脆弱的蝴蝶。

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明顯的心疼:

“還有這位姑娘,這麽小的一雙手,如何能有這麽多針眼繭子呢?”

麗人的視線落到明珠那雙細瘦的手上,目光猛地凝滯,沒有半分嫌惡,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心疼。

她捧著明珠那只布滿痕跡的手,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送入殿內每個人的耳中。

“定遠侯府也太不幹人事了! ”

“何止定遠侯府?那淳夫人就是個好的了?”

太後聞言,目光又落回明珠身上,仿佛能穿透少女驚惶的靈魂,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孩子,哀家都知道。”

“官家自有官家的考量,但此事關乎法度,關乎人心。”

“但既是讓哀家知道了,自然當予你一個明白,還你一個公道!”

原來小說也不是一點不能信啊。

蘇絨聽著太後這句口諭,腦子裏嗡嗡作響,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反覆盤旋。

那些權謀文裏寫的後宮女子如何一言定乾坤,她從前只覺得誇大了。

今日就眼睜睜看著這位太後,面色平靜我無波,卻直接就將一樁牽扯勳貴後宅陰私的登聞鼓案拍到了三公九卿的案頭。

“著廷尉、丞相府、太常,雜治此案,三日為期,詳查回稟。”

太後甚至沒有擡眼多看女官一眼,只輕輕撥弄了一下手腕上那串溫潤的菩提子,那女官便已深深一福,旋即轉身退出了內殿。

一道懿旨就這樣投入看似平靜的朝堂,註定要炸鍋咯。

殿內安靜下來,窗外的鳥雀聲顯得愈發清脆。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格,能看到細微的浮塵在裏面無聲游動。

太後放下手,目光溫和地轉向她們,唇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影。

“大事自有外臣們去辦,”她的聲音和緩,更像在話家常:“哀家倒想問問,如今市井之間,小民們每日營生可還便利?柴米油鹽,日子過得去麽?”

周大娘聽了這問詢,膝蓋不自覺地並緊了些,連忙挺了挺微彎的背,聲音裏還帶著點緊張的恭敬。

“回太後娘娘的話,如今城裏各樣鋪子開的齊全,針頭線腦、米面糧油都有地方買,日子…還過得去,街面上也比前些時熱鬧了些。”

她頓了一頓,耳根也泛起一點紅暈,又小聲道。

“小民們各自找些小活計,總也有口飯吃。”

太後的目光落在周大娘搓著衣角的手指上,眼神裏多了分暖意。

“哦?都做些什麽樣的活計討生活呢?聽你說話像個明白人。”

周大娘臉頰微微一熱,頭更低了些,聲音也更輕了。

“承太後娘娘謬讚…小婦人…小婦人在西市做些給鄰裏說項、說媒牽線的瑣事,混個辛苦錢。”

她說完,似乎覺得不妥,脖頸也縮了縮,臉更紅了。

太後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倒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唇角一揚,忍不住真笑了起來。

“保媒?這可不是什麽瑣事!”

“天底下多少姻緣系在媒人一張巧嘴、一副熱心腸上,這可是大大的好事。”

笑聲回蕩在殿內,連帶窗外的陽光仿佛都更暖融了幾分,隨太後的目光便落在一旁安靜站著的蘇絨身上。

“那這位小娘子呢?看你年紀輕輕,又帶著股利落勁兒,做些什麽樣的營生?”

蘇絨感覺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心裏那點緊張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嘿,終於輪到我上場打廣告了!

她倏地擡起臉,下巴微微揚起點不易察覺的弧度,一雙杏眼直直迎上太後帶著點好奇和慈和的笑眼。

那份強壓下的躍躍欲試幾乎要漾出來,卻又被長睫一斂,只化作眼波裏跳躍的星子。

“回太後娘娘,我叫蘇絨,在西市橋西邊上開了個貓館。”

“哦?”太後眼睫微擡,身體稍稍向前傾了一點,興致明顯地更濃了:“貓館?是賣貓?還是養貓?”

“都不是。”

蘇絨嘴角那小小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飛快地向上一翹,整個眉目霎時鮮亮起來。

肩膀也往後打開了些,連聲音都仿佛在清泉裏涮過,帶了點泉水叮咚的明澈。

“是給貓兒尋個安生地方,也給街坊鄰裏尋個能喝口熱茶、逗逗貓、松快松快的去處。花幾個銅板就能進來坐坐,餵餵貓,聽聽故事。”

“鋪子裏養著些乖巧的貓兒,性子好,摸一摸也能解悶……”

她的話音未落,旁邊就響起一聲清脆的噗嗤笑。長公主笑眼彎彎,兩顆小虎牙露了出來,用手指虛點著自己的臉頰。

“母親您聽聽。”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帶著嬌嗔:“餵貓聽書?這可太有意思了!您指定沒去過這種地方吧?”

她說著,捏起一顆櫻桃看了看,還不忘拿起幾案上瓷碟裏一顆紅得透亮的櫻桃,放嘴裏輕輕一咬,汁水微微浸潤了唇角。

太後瞧了女兒一眼,那眼神含著笑意,也像是一眼就把她那點小心思看透了,便帶著那麽一絲了然,故意慢悠悠地開口。

“怎麽,你想代哀家去瞧瞧?”

陽光悄悄爬上幾案邊緣,光線明亮得能看清地毯上的紋路,也將幾案照亮了大半。

長公主立刻笑嘻嘻地接話,眼睛亮亮的,還忽閃了兩下。

“母親大人哪能輕易挪動呀!您老人家安心在宮裏休養著……”

她故意把“休養”二字咬重了點,話鋒一轉,帶著點小女兒家的狡黠和討巧。

“這種樂子事兒,不如就讓女兒替您多去看看?保證把見聞都細細學給您聽!”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探手揀了一顆,指尖沾染上一點水色,一副躍躍欲試的乖覺模樣。

殿內暖洋洋的,空氣裏似乎飄著點果子清甜的氣息,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個殿宇,光線明亮,帶著點初夏的暖意。

太後看著女兒那副“我全是為了母親”的小模樣,忍不住搖搖頭,嘴角無奈地向下壓了壓,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寵溺,伸出手指隔空輕點了點她。

“你呀……”

但對蘇絨來說,這可是天賜良機!

名人效應,頂頂好的活招牌!

少女的心猛地一跳,腦袋裏瞬間只剩下這個念頭在咣當咣當響,簡直像銅板掉進錢匣子。

趁著長公主笑靨如花、太後神情尚算松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開了口,帶著點壓不住的雀躍,像剛融化的冰糖汁兒,清甜又透亮。

“承蒙太後娘娘和長公主殿下不棄,若是殿下不嫌棄小店簡陋,得空能來坐坐看看……”

她頓了頓,那雙澄澈的眸子滴溜溜一轉,便黏在了長公主臉上,裏頭的光彩亮得幾乎要把人吸進去。

“隨時掃榻歡迎!”

長公主正因母親那一點嗔怪笑得更歡,聽到這話,立刻轉回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

“好啊!這新鮮事兒本宮還真要去瞧瞧!”

她答得爽快極了,一點兒都沒猶豫,邊說邊還輕輕拍了拍手,顯然對這安排很是滿意。

正說著話,殿門口一道身影無聲地出現,是一位年紀稍長些的女官,隔著幾步遠便停下了,垂手斂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人聽清。

“啟稟娘娘,早膳的時辰到了。”

太後聞言,目光從那說定了就心滿意足的女兒臉上挪開,轉向蘇絨她們,語氣和緩但帶著送客的意思。

“嗯,哀家用膳都是素餐,倒不便留你們了。”

她輕輕擺了一下手,寬大的袖口拂過羅漢榻邊緣。

“都辛苦了,這就回去好好歇息吧。”

“謝太後娘娘恩典!”

三人連忙行禮告退。周大娘和明珠依舊帶著深重的敬畏施禮,蘇絨跟著福了福身。

長公主也站起身,隨手理了下裙擺,朝著太後甜甜一笑。

“母親慢用,女兒也告退啦!”

太後含笑頷首,於是在女官無聲的引領下,幾人出了殿門,順著來路往回走。

長公主自有宮中儀駕伺候,早已有內侍宮女候在殿門外。她朝蘇絨她們微一點頭,便在簇擁下登上一輛青蓋朱輪的華貴馬車,車輪轆轆,很快便消失在長長宮道的另一端。

晨光比起剛進宮時又亮堂了不少,日頭升高了些,將夾道兩側高聳宮墻的陰影分割得更為鮮明。

蘇絨一手挽著明珠,一手扶著還有些腿軟的周大娘,跟著引路的小內監,沿著這長長的青石夾道往北闕門的方向走去。

涼絲絲的石板地面貼著鞋底,宮墻巨大的影子將她們籠罩在內,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只剩下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裏輕輕回響。

眼看就要走到夾道盡頭那片開闊處,轉過去便是宮門所在了。

拐彎處,對面也恰好轉出兩道人影。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穿著沈靜的墨色常服,腰束玉帶,正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旁邊的人說話。

可不正是林硯!

他臉色比起昨夜又蒼白了幾分,薄唇緊抿,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左肩雖已重新包紮整齊,但那不自覺微微收攏的姿態,依然洩露出內裏傷勢的沈重。

乍一看,真像只渾身濕漉漉,卻還不想叫人看輕了半分的大貓。

而與林硯並肩而行的,是一位看著得有六十出頭的老爺子。

他一襲美髯,身形清臒,穿著靛青暗雲紋的直綴,面容儒雅溫和,眉宇間沈澱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沈靜從容。

兩人顯然相熟,他正低聲對林硯說著什麽,語氣平和。

拐角相遇,林硯腳步微頓。

他的目光瞬間鎖住蘇絨,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那雙沈靜的眼眸便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眼底深處像是有什麽東西極快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沈斂下去,只餘下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蘇絨的心猛地一跳,腳步也跟著一頓。

一眼便望到了他眉宇間深重的疲憊和肩頭那點不自然的僵硬,一股擔憂瞬間沖上喉嚨。

這臉色比紙還白,還硬撐什麽廷尉大人的架子啊!

少女的嘴唇下意識地動了動,想說什麽,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飛快地擡起眼,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點藏不住的關切和詢問。

隨即她便迅速垂下眼睫,也對著他微微頷首示意。

“林小子?林小子?”

那清臒儒雅的老人見林硯腳步頓住,目光凝在對面少女身上,連自己說的話都忘了應,不由得含笑又喚了兩聲。

他順著林硯的目光望去,視線落在蘇絨臉上,又掃過她身旁的周大娘和明珠,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唇角便自然地向上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他不再喚林硯,反而主動邁步上前,徑直走到了蘇絨她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眼神在林硯和蘇絨之間打了個轉兒。

“這位小娘子是?”

他目光溫和地落在蘇絨臉上,聲音帶著點長輩特有的和煦,隨即又轉向林硯,帶著點善意的促狹,笑著問道。

“不替我們引見引見?”

蘇絨很少會覺得不好意思。

上輩子直播的時候找不著貓,被千萬雲爹媽集體吐槽的時候沒有,這輩子在貓館裏被一群孩子追著問“為什麽咪咪不理我”的時候也沒有。

臉紅心跳?手足無措?

這種情緒幾乎不存在在少女的詞典裏,於她而言就像百大up主現場坐在旁邊的漂亮網紅一樣。

好看,但跟她沒啥關系。

但是此時此刻,在這條被宮墻緊緊夾峙的青石宮道上——

少女被這位老爺子眼睛一掃,只覺得一股熱氣“轟”地一下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臉上控制不住地發起燙來。

引見?

怎麽引?

難道要她清清嗓子,字正腔圓地來一句——

“幸會幸會,咱是蘇絨,西市橋西貓館掌櫃,登聞鼓事件的親歷者,兼林廷尉的……嗯,族妹?”

這畫面太美,她不敢想。

少女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的布料,眼神飄忽,就是不敢往老人臉上落。

帶著點少有的局促不安,餘光卻像長了鉤子,不受控制地往旁邊那人身上溜。

這一溜可不得了……

只見林硯微微垂著眼,那張平日裏八風不動,能凍死蚊子的俊臉,此刻竟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

不是戰場染血的煞氣,也不是廷尉升堂的威嚴,而是帶著點窘迫的薄紅。

那點紅意從耳根處悄然蔓延,像滴入清水的胭脂,迅速暈開,一直染到瓷白的脖頸。

他原本微微側頭傾聽蔣淮說話的姿勢僵住了,下頜線繃得死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仿佛在努力鎮壓著什麽。

可那點紅暈卻一點都不聽話,頑固地占領了高地,甚至還在他試圖轉開視線的瞬間,又加深了幾分!

更要命的是,男人那雙總是沈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竟也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眼睫飛快地垂了一下,又像是被燙到似的倏然擡起,目光撞上蘇絨帶著點促狹和訝異的視線時漣漪微漾。

然後,那點漣漪迅速被強行壓平,重新凝成一片故作鎮定的冰面。

可那冰面底下,分明還翻滾著未散的窘迫呢。

蘇絨:“……”

少女心裏的小人兒差點當場笑翻,偏生她面上繃得死緊。

唯有一雙杏眼彎了一彎,洩出幾絲藏不住的狡黠星光,緊接著抿了抿嘴唇強忍著。

好家夥!

她這邊是有點社死,可這位廷尉大人……他居然比自己還像個被當眾抓包的小媳婦兒!

有點好吃怎麽辦?

少女粉腮微鼓,硬生生把那要翹起來的嘴角往下按,目光從那張染霞的俊臉上拔開,重新投向正饒有興致看著他們的蔣淮。

心裏那點尷尬奇異地被林硯的神情沖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一絲微妙的同病相憐和…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得意。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坦蕩。

“回老大人……”

話剛起了個頭,旁邊的林硯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那聲音比平時低沈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語速也快了些。

“丞相大人,這位是……”

他頓了頓,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個最合適的稱謂。

族妹?

朋友?

還是……

林硯最後到底還是選擇了最安全的稱呼,聲音也恢覆了慣常的平穩,只是那點未褪盡的薄紅還固執地掛在耳廓。

“……是西市蘇氏貓館的蘇掌櫃。”

這話落到蘇絨耳中,卻霎時讓她忘了之前的窘迫,身子也噌地一下站直了,微微睜大了眼睛。

丞相?

禮絕百僚,群臣避道的丞相?

活的!喘氣的!

這一趟遇到的大腿可有點多啊,她都不知道該抱哪一只了!

蘇絨心頭一跳,連忙學著在太後面前的模樣,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向蔣淮施禮。

“民女蘇絨,見過蔣丞相。”

動作雖盡力規範,但那份市井裏長成的利落勁兒是藏不住的。

蔣淮的目光溫和地掠過少女一絲不茍的發頂,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隨即卻像是不經意般,悠悠然地飄向了另一側。

只見他那持重端方的得意門生,此刻雖竭力維持著廷尉該有的沈穩姿態,可那微微側向少女站立的腳尖,還有那眼角餘光無意識瞥過去的頻率——

老丞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必拘禮了,蘇小娘子心性爽利,頗有意思。”

他聲音平和,目光從林硯臉上滑到蘇絨臉上,語氣卻陡然一轉,蘊著調侃的調子便滑了出來。

“尤其能引得咱們林廷尉……”

蔣丞相故意拉長了語調,滿意地看著林硯在那調侃的目光下脊背繃得更緊,嘴唇也抿得更緊了。

那片從耳根燒至耳尖的紅暈如同燎原之火,再也藏不住。

這老頑童便得逞了,眼中的笑意幾乎滿溢出來。

“……連老夫說話都未曾聽見,還真是沒見過。”

“大人!”

林硯罕見地失聲打斷,語氣裏帶著再也壓不住的窘迫,旋即飛快地低下頭顱,像是要把自己埋進地縫裏,聲音艱澀沈悶。

“下官……不敢!”

那點薄紅在他耳廓上燒得滾燙,連帶著頸側的線條都繃得死緊。

他深吸一口氣,再擡眼時,眼底已恢覆了幾分廷尉的沈靜,只是那點未散的紅暈還固執地攀在頰邊。

林硯目光轉向蘇絨,刻意放平了聲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詢問口吻,試圖將方才那點尷尬徹底揭過。

“蘇小掌櫃,你們怎會在此?”

蘇絨看著他那副強裝鎮定的模樣,心裏那點促狹又冒了頭,不過瞥見他肩頭那點不自然的僵硬,到底沒再火上澆油。

少女清了清嗓子,把她們如何被太後召見,明珠如何敲了登聞鼓,太後又如何下了懿旨讓三府雜治的事情,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太後娘娘已下旨,著廷尉衙門、丞相府和太常寺共審此案,三日為期。”

她最後補充道,目光坦然地迎上林硯。

林硯聞言,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緊繃的神色終於真正松緩了些許。

旁邊的蔣淮撚著胡須,聽完蘇絨的敘述,微微頷首,眼中精光一閃。

“哦?太後娘娘已有懿旨?”他沈吟片刻,隨即對林硯道:“既如此,此事重大,老夫須得即刻去面見太後,再詳議一二。”

他目光掃過林硯肩頭,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蘇絨,唇角那點笑意更深。

隨即不再多言,袍袖微拂,便轉身朝著長信宮的方向,步履沈穩地離去。

那小內監本就因撞見廷尉大人窘迫一幕而冷汗涔涔,此刻見丞相離去,更是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林硯卻上前一步,聲音沈穩。

“你回去吧,我帶她們出去。”

小內監一聽廷尉大人要親自送,哪敢有異議,連忙點頭哈腰地退到一旁,幾乎是逃也似的溜了。

宮道裏一時間只剩下他們四人,周大娘這才敢上前,拉著明珠,對著林硯就要拜下去。

“林大人!大恩大德……”

明珠也跟著母親,眼圈微紅,聲音哽咽:“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林硯連忙側身避開,伸手虛扶了一下。

“不必如此。”他聲音放得和緩了些,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分內之事,職責所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明珠蒼白卻帶著劫後餘生的臉上。

“平安就好。”

蘇絨站在一旁,看著林硯那副平靜模樣,再瞅瞅他那因方才動作又顯出一絲緊繃的左肩,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這家夥,又在硬撐了。

少女像一小片被風吹近的雲,悄悄向前挪了小半步,無聲無息地停在離他更近些的影子裏。

她沒有像之前那般瞪著眼睛質問,反而微微偏了偏頭,那雙清亮的杏眼落在他下意識僵持著的左肩上,眼底漾開一絲藏不住的擔憂。

聲音也放得輕軟了些,帶著點提醒和小小的埋怨,如同拂過柳枝的暖風。

“林廷尉……”

少女清清楚楚地咬準了這個官稱,尾音卻像被浸了蜜的羽毛掃過,細細長長地拖著,那點裹在調侃軟糖裏的關切根本藏不住。

“你的職責所在……”

蘇絨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目光卻像帶著鉤子,明明白白地從他那故作平靜的臉上一路滑下,精準地停駐在他那不自然的左肩線條上。

還裝?我都看見了!

林硯正準備再寬慰明珠母女兩句,這帶著了然的目光便輕輕巧巧落在了肩頭,又像帶著小小的刺,戳破了他強撐的硬殼。

身體瞬間僵了那麽一瞬。

方才被蔣淮調侃時強壓下去的紅暈,此刻竟又“騰”地一下,從耳根後頭悄悄蔓延上來,比剛才燒得更艷。

他飛快地別開臉,仿佛被那目光燙著了似的,眼風倉促地掃過宮墻的黛瓦。

反正,就是不敢與蘇絨那兩泓明晃晃亮燦燦,什麽都看透了的清泉對視。

陽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染紅的耳廓上,留下明晰的光影。

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才擠出幾個字,聲音壓得低低的,悶悶的,帶著點被戳破的狼狽,又像是難為情。

“……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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