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她舉起了鼓槌 【收藏加更】這一章屬於……

關燈
第40章 她舉起了鼓槌 【收藏加更】這一章屬於……

朝陽初升的時候, 北闕城門下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本該肅然靜謐的地界兒,此刻人聲鼎沸,喧嘩得連晨霧都給攪散了, 活像一鍋剛煮沸的滾水。

這陣仗可把幾個值守宮門的羽林衛驚得不輕。

什長老李眉頭擰成了疙瘩, 目光掃過城樓下攢動的黑壓壓人頭,指尖下意識就按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當差十幾載,北闕下啥時候這麽熱鬧過?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怪事啊。”

旁邊的年輕衛卒墩子也踮著腳, 眼睛都瞇成了縫,使勁在下面那片攢動的人影裏搜尋, 試圖找出個合乎宮門氣象的由頭。

“是有朝廷重臣入宮陛見?還是有外國使團提前到了?”

可瞅了半天, 下面那人群裏,既沒清道儀仗的排場, 更不見象征品秩的節鉞華蓋。

觸目所及, 盡是些穿著戈綈衣, 腳踏革舄鞋的平頭百姓。

甚至還能瞧見幾個風塵仆仆,背著做買賣的家夥什的。

“邪了門了……”

老李低聲喃喃, 瞅了瞅左邊的新兵蛋子,又瞅瞅另一側同樣一臉懵的袍澤。

“大清早的,哪來這麽些布衣黔首聚在北闕宮門前頭?宮門未開, 他們杵在這兒是為何事?”被問到的幾人也都是面面相覷, 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沒見著儀仗車駕。”

“也沒聽見鼓樂號角, 就凈是嗡嗡的人聲兒。”

“那……難道是喊冤的?要叩閽告禦狀?”

墩子猜了個最嚇人的可能,但連他自己說完都直咂舌。

這陣仗看著也不像啊!

叩閽的那得是舉幡哭號,血書鳴冤, 哪有這麽規規矩矩的?

老李捏著下巴的手更用力了,他盯著下方那片越來越密集、卻安靜得透著古怪的人海——

除了嗡嗡的低語聲,竟然沒有一個人喧嘩或上前試圖沖擊門禁。

這種既不合規矩, 又不像鬧事的場面,可真把這位老什長給整不會了。

“稟告都尉大人吧?”

“嗯……再等等。”

老李沈吟道,目光依舊死死鎖著宮門下方那片安靜得令人不安的人潮。

“先看清楚了,到底是在搞什麽名堂!”

他心頭那點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今兒個這朝陽下的北闕宮門,怕是要捅破天去!

人潮深處。

蘇絨的手心微微汗濕,卻把旁邊明珠那只冰涼卻異常堅定的手攥得更緊。

兩人被周大娘、李木匠、趙嬸子,還有更多眼神清亮的街坊鄰居裏三層外三層地簇擁著,一步步踏過宮門前廣場冰涼的條石。

每一步都走得沈甸甸的。

與此同時,低不可聞的交談聲在人群裏像小耗子一樣鉆來鉆去。

“東市那邊的陳記布莊今早都沒開門,夥計們都往這邊來了……”

“聽說是給什麽周寡婦家撐腰……”

“定遠侯府真不是東西,坑害良家小娘子……”

每一個低聲傳遞的消息,都像往油鍋裏丟了個火星子,在更遠處滋啦一聲點燃一片。

於是自巷口街角,乃至晨霧未散的更遠地方,便陸續又有一些身影悄默聲地匯入了這湧向宮門的潮水中。

挑擔的貨郎撂下擔子,

送菜的農人停下板車,

早起灑掃的仆役也悄悄蹭到了路邊……

人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把宮門前那塊大石板地填得滿滿當當。

沒有喧囂,沒有鼓噪。

只有無數雙沈默的眼睛和沈重得能壓彎脊梁的呼吸聲,匯成一股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把人肺管子都堵住的聲浪,讓城樓上如臨大敵的羽林衛都感到了毛骨悚然。

直到人群自發地在登聞鼓院那肅穆高大的院門前停下了腳步。

無數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院門口值守的那兩名下意識按緊了腰間刀柄的小吏身上。

死寂瞬間籠罩。

空氣一時間凝固了。

在這令人心悸的萬籟俱寂中,蘇絨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心一空。

明珠輕輕地將自己的手腕從蘇絨的手中抽出來,穩穩接過周大娘遞來的那份文書。

薄薄的幾張紙,卻像有千鈞重——是她爹的一生。

沒有任何猶豫,明珠擡步向前。

她穿著素凈而略顯陳舊的衣裙,在鴉雀無聲中一步步走向那象征著朝廷威儀的院門。

值守小吏見一個少女出列,連忙把刀一橫,聲音帶著驚疑。

“站住!爾等所為何事?有何冤屈不去廷尉府和內史衙門,竟敢擅闖北闕?!”

明珠的腳步停在了小吏面前約三步之遙。少女的目光清亮得像初融的雪水,不閃不避地迎上那威嚇的質問。

她甚至沒去分辨這小吏的品級穿戴,只暗自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同時猛地揚起頭,眼圈兒霎時就紅透了。

聲音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兒。

“為亡卒遺孤被定遠侯府擄掠之事。”

“廷尉衙門敢接麽?內史衙門敢問麽?”

短短幾句平靜的陳述,卻毫不留情地挑開了權力場中那層遮羞布!

不等那小吏消化這驚心動魄的回答,明珠將手中那文書徑直遞出,幾乎是杵進了那小吏下意識伸出的手中。

“我爹為國戰死,屍骨未寒! ”

她聲音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悲愴與力量,每一個字都砸在冰冷的石階上,回蕩在寂靜的宮門前。

“今日遺孤阮明珠,冒死來敲登聞鼓討還公道,你們接是不接?”

值守登聞鼓院的小吏,這輩子哪見過這等陣仗?

這登聞鼓自打立在這兒,除了開國那會兒驚動過太祖爺一回,整整六十年都落滿了灰!

接?

告的可是定遠侯府,勳貴門第,盤根錯節,怕不是立馬要被碾成齏粉!

可不接?

且不說手裏這份滾燙的告身憑信和那“為國戰死”四個重逾泰山的大字。

就單論此刻宮門外這黑壓壓一片,沈默得能吃人的百姓,和眼前這紅著眼、豁出命的少女……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搖頭或呵斥,來自人民的怒火會立刻將他撕得粉碎!

眾目睽睽下,小吏的臉皮由白轉青,再由青漲成了豬肝色。

捏著文書的手指一個勁的哆嗦,那薄薄的冊頁仿佛有千斤重。嘴唇劇烈哆嗦了幾下,喉嚨裏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在明珠目光的逼視下,他那點微末的勇氣徹底潰散了。小吏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再看明珠一眼。

他只是——

握著刀柄的手指顫抖著松開了,身體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

少女立刻就動了,明珠眼睛都沒眨一下,提裙擡腳,鞋底穩穩踏過那冰涼平滑的青石門檻。

一步便邁進了登聞鼓院那高大的門洞之內。

登聞鼓院內部的光線比外面要暗一些,帶著陳年木石和塵土的沈寂氣味。

一個空曠的石板院子,盡頭立著一面肅穆到令人心窒的巨大鼓架。

那鼓身蒙著厚厚的皮,邊緣的金漆早已黯淡剝落,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蟠龍盤繞,狴犴怒目。

這沈寂的巨物,象征著直達天聽。

就在鼓架旁的石墩上,靜靜躺著一根粗長的鼓槌,同樣落滿塵埃。

它粗壯得比明珠的手臂還要結實一圈,沈甸甸地躺在那裏,像傳說中巨靈神隨手丟下的棒槌。

明珠徑直走了過去,伸出雙手握住了那沈冷粗糙的木槌柄。

木頭冰冷的觸感刺著手心,那分量比她想象的沈得多,墜得她纖細的手臂往下微微一沈。

但少女穩穩地抱住了它。

費了不小力氣,將那粗重的鼓槌從石墩上完全提了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裏。

然後擡起頭,目光越過那面似乎亙古沈寂的登聞巨鼓,望向高墻之外,那傳說中天子所居的九重天闕所在的方向。

明珠深吸一口氣,將那沈重如山的鼓槌,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高高舉起——

然後挾著所有悲憤與孤勇,重重砸下!

“咚——!!!”

“冤枉——!!!”

隨著登聞鼓響,阮明珠一聲悲切的高呼,北闕城樓上頓時炸開了窩!

“真是敲鼓!”

老李的聲音都變了調,幾乎是吼出來的,那點原本的遲疑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快,有人叩閽,敲登聞鼓了!快報都尉大人!上報宮闈!”

深宮大內,太極殿外的廣場上。

帝王負手而行,總管太監低眉順眼地跟在半步之後。

“林硯,”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晨起的微啞,聽不出喜怒:“在宮裏熬了一宿,可曾低頭?”

太監心頭一緊,腰彎得更深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萬分的謹慎。

“回陛下,林大人他…未曾。”

他不敢說林硯在偏殿裏不僅沒睡,還借著燭火翻閱了一整夜卷宗。

更不敢說那位廷尉大人面對送去的點心茶水,就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肩膀上的傷更是自己動手換的藥。

“那就繼續餓著凍著,不許給他傷藥。”

年輕的帝王冷哼一聲,那點不悅剛從鼻子裏哼出來,異變陡生!

一名禁軍將領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廣場盡頭狂奔而來。

在距離禦駕尚有十數步時便猛地單膝跪地,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啟稟陛下,北闕急報!

“登聞鼓…被敲響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