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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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到了深夜，三間臥室去哪個睡覺，成澄星還短暫地糾結了一下，可是想到臥室都沒有門，無論睡哪裏，他都無法阻擋文予寧進來，便索性不糾結了，去到了最大的那一間主臥裏，看到自己的被子和枕頭早已被文予寧安置在了床上，就一骨碌鉆進去，揪著被角，強行讓自己早睡。
他長長的睫毛抖動著，瞇縫著眼睛往外瞄，文予寧一直坐在客廳一角的書桌前，好像正在用電腦辦公，今晚沒有折騰他的意思，他心下稍安，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果然身後背負著一個沈重的身軀，文予寧雙手繞過他的後頸和肩膀，墜在他的胸前，像一個巨型項鏈，抱著成澄星，將成澄星緊叩在胸膛裏，睡得很香。
成澄星艱難地想撇過頭，瞪他一眼，可這樣的動作都很難做到，只得忍氣吞聲，忍辱負重，繼續閉著眼睛假寐。
直到9點多，文予寧才終於動了動，反手將成澄星抱得更緊的同時，支起了上半身，低頭看了看他，跟他的視線對上。
“你醒了？”文予寧心情很好，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一個翻身，跳下了床，“昨晚我睡得晚。”
“今天有什麽安排？”成澄星坐了起來，也下地穿鞋，他相信直到出境以前，每一天都會有重要的行程。
“帶你去警局。”
路上，文予寧開著車，問起他關於紅狐通緝名單的事。
“窮兇惡極、屢犯不改、奸詐狡猾且在逃的重要案犯，才會被掛到上面去，”文予寧道，“而且一旦成為紅狐通緝犯，你連基本的生活都沒法過了，身份證不能用，實名制手機會被隨時監聽監控，坐高鐵和開房都不能……哦，不能開房還是挺好的。”
成澄星白了他一眼。
“為什麽，你師父為什麽把你弄那上面去了，那不是害你嗎？”
“這件事說來話長，”成澄星緩緩說道，“自從我服刑出獄後，不斷有警方內部人員四處搜尋我的行蹤。我的案卷也被多次回調、覆核，服刑的監獄更是被徹查。不僅如此，我居住的桜市，曾經待過的欒城和首都，也都遭到過嚴密排查。師父早就懷疑內部有人與沙蜂販毒集團存在勾結。為了確保我的安全，他決定將我列入通緝令，以此向對方宣告，我是根本找不到的。”
文予寧皺了皺眉：“以袁振川一級警督的職位，都沒有查出是誰嗎？”
“是，但師父說對方勢力很大，他側面通過李廳長打聽過，是誰在查我，但對方說他無權過問。”
文予寧想了想，說道：“王若明的案子還沒有定性，沒有切實的證據能夠證明，他是要跟沙蜂進行毒品交易，才瀆職貪汙，而王大隊長絕對管不到李廳長的頭上。”
“查我的人不是王若明。”成澄星直接給出肯定的答案。
“那你跟警方的誰有結過仇嗎？”文予寧繼續問道，“除了於隊長。”
“應該沒有，像我這種人做線人，只有信任的人才會采納我提供的線索，一般警察不把我拷起來帶回局裏審問就不錯了。於向連，那更沒必要，他知道我服刑是為了臥底，不會去監獄查我，而且雖然可能他內心巴不得我死，但至少是個緝毒大隊長，是個英雄，不至於非要我死。”
文予寧偏過頭，看了成澄星一眼。他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什麽情緒，只是簡單交代了他這些年都做了什麽。甚至還附上了邏輯縝密的推理，沒有把這個黑鍋推給於向連。
“像是跨國詐騙案和三角洲涉毒案，所有線索我都給了師父，是師父轉給了於向連，要他持續跟進；其餘的我都是先搞清楚馬原或是張孝勇他們最近在查什麽案子，然後直接或者間接給與幫助。”
“你對你上了這個通緝名單，有過焦慮或者憤怒嗎？”文予寧問了一個看似奇怪的問題，因為他隱隱的有些擔心，擔心成澄星這種活人微死的狀態，可能心理上出了問題。
“……沒什麽感覺。”成澄星表情漠然。
只是他再也不能走在陽光下，甚至從桜市到首都，都要一路打黑車，付現金，躲避所有監控攝像頭，也失去了使用手機的權力。
這些對他多年跌宕起伏、槍林彈雨的臥底生涯來說，已經是小意思了。
文予寧想到他身上遍布的槍傷、刀痕、燒傷結痂的疤，還有那刺入眼眸的紅色蠍子，心裏一陣鈍痛。
車開到了市警廳門口，倆人一齊走進內部大廳，魏文峰、李立申、尹長春、林羽貘，馬原等人早已等在那裏，在他們出現以後，視線近乎同時落在成澄星的身上。
於向連在他們的身後，畏縮著不敢上前。
“澄星，你怎麽樣，他沒有為難你吧？！”馬原連忙上前，摟著成澄星的肩膀，有些警惕地看著文予寧。
“沒事。”在看到文予寧的視線緊跟著過來時，成澄星將他的手臂從身上拿了下來。
“下回不用等在這兒，大家都有任務在身上，”文予寧進到會議室裏，直接說道，“兩位領導，你們也去忙吧。”
魏文峰和李立申對視一眼，沒道理這種打擊跨國販毒集團的大案要案，他們還要回避，不能參與，只是文予寧一擺手，秘書邰曉敏湊近，聽到幾句後點頭，周齡轉身往外面走。
不一會兒，後面的人接到通知，推門而入，分別是蓉城警廳廳長汪洋和欒城緝毒大隊隊長聶科，他們二人在警屆久負盛名，分別負責蓉城與欒城兩地的大案要案偵破與跨境緝毒工作。
二人一進門，上前跟文予寧握手，顯然對他這位政法委書記充滿了敬意。
“汪廳長，聶隊長，這位是我們警廳的臥底英雄，成澄星。”文予寧適時介紹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成澄星縮了縮脖子，上回叫他“幹警”，已經讓人搞不清楚，這還直接成英雄了，另外，看向那一邊還沒撤離的魏文峰和李立申，他甚至替他們感到尷尬，這種當著他們的面，找他們替代品的行為，也就文予寧這種心狠手辣之人，能夠毫不臉紅地做到。
汪洋廳長與聶科隊長卻都已紛紛上前，與成澄星握手，眼中滿是欣賞。
“成同志，你的事跡我們都聽說了，真是了不起，我們為人民感謝你這樣的無名英雄，為我們警隊奉獻的一切！”
“您過譽了。”成澄星微笑著回應，看到魏文峰和李立申轉身走了出去。
“對了，魏督察，”文予寧狀若不經意道，“事實我們已經查清楚了，麻煩您把成同志從通緝名單上撤下來，好嗎？”
魏文峰沈默半晌，回答道：“好的。”
成澄星倏地睜圓了眼睛。
好嗎？好的。
竟就只是一句話的事。
“文書記，根據我方線人最新情報，大毒梟‘黑鷹’近期在金三角地區活動頻繁，有出貨的意向，”聶科沈聲說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的行蹤，但要深入敵後，風險極大，我認為要趁著年關將至，秘密潛伏，先到蒂萊爾公寓附近暗中布線，再做行動。”
文予寧眼見著成澄星在聽到“黑鷹”的名字後虎軀一震，眼睛發亮。
“很好，翁明提供了這條線索，必須秘密進行調查，特別是他們的‘守門人’，這不僅僅像是保安和門衛的叫法，更像是有盾牌和擋箭牌的意思，你掌握了情報，就不能讓機會白白流失，大家都打起精神來，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聶科等人齊聲應道。
“於向連，你跟聶科對接一下工作，熟悉一下地理位置，”文予寧話鋒一轉，“這一回，你做前鋒。”
“是！”於向連感激不盡，立刻跟聶科進行了深切的交談。
“成澄星同志，由於你臥底的表現非常出色，對當地的環境也十分了解，這次行動，你要加入特警隊，由林羽貘和張孝勇協助你完成任務。”文予寧斟酌道，“我們先從秣陵森林出發，向沙蜂的老巢逼近，這個地方你熟悉吧？”
“我很熟悉，這裏有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周圍布滿了鐵絲網和崗哨。”成澄星回憶著那片區域的情況，“那堡壘周身厚重的混凝土墻足有兩人多高，表面粗糙堅硬，墻頂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帶刺鐵絲網，堡壘的四周設有多個崗樓，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荷槍實彈的守衛來回巡邏，他們身著黑色的鋼甲裝，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火力很大。”
說到這裏，他有些憂慮地看向文予寧：“這地方強攻不得，因為武裝力量強大，一般人都不敢靠近。我想我們這次行動，主要還是去蒂萊爾公寓……”
“不，我們兵分兩路，你不能去那公寓，因為關心則亂，你明白嗎？”
成澄星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只張孝勇問道：“什麽意思？”
林羽貘和馬原，包括成澄星都沒有告訴她，師父可能還活著。
因為這次行動從大局來看，是要去鏟除沙蜂販毒組織，而不僅僅是為了救袁振川一人，於公於私，國家派出這樣的精銳部隊前去剿匪，都不能只計較個人得失。
“但是我要提醒的是，進入堡壘的唯一通道是一座厚重的鐵門，鐵門足有半米厚，子彈都打不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成澄星再一次提醒，“強攻是攻不進去的。”
“我們有內應，”文予寧反問，“難道只有沙蜂能雇鐵頭軍嗎？”
在場的人都楞了，毒梟花錢買軍火、雇傭兵，那是可以的，文予寧這根正苗紅、濃眉大眼、一身正派的人……在說什麽呢？
文予寧只笑而不語，並不揭露謎底。
接下來更細致地布置具體的行動計劃時，成澄星從文予寧滴水不漏的策略裏，看出剿滅沙蜂，是他由來已久的念頭，是處心積慮、策劃多年的一場戰役。
這個戰役並不是因為他成澄星的出現，而改變什麽，甚至他的出現可能只是一個插曲，一顆棋子，被文予寧順道安排進行動當中去。
成澄星暗暗地松了口氣，他不該自作多情，以為文予寧是為了他才非要去鏟除沙蜂，而又不可避免地因為這個原因，他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失落。
這是為什麽，他也搞不懂。
“除了我，誰能救出你的師父。”
這樣狂妄的話用來壓制成澄星，他是只能屈服的，而沒有他，其實文予寧也就今年底或者明年初，打到三角洲去，不會讓沙蜂逍遙多久，而用來挾持他，也不過是順帶手的事。
就像當年，那個立志要把桜市所有上流社會，父親劉昌宗、軍區司令孫少雄等人一網打盡的清苦少年，也絕不會因為成澄星這一仇人之子的出現，就改變他的行動軌跡和目的。
文予寧，一貫是個奔著目標前進，不會被中途風景耽誤的人。眼前看著各個機關高層領導，對他俯首稱臣的樣子，想起當年留書出走，說要大展宏圖，成為權力本身的人，也真的做到了。
成澄星感嘆他也確實不算什麽絕美風景，只是文予寧不喜歡輸，不服輸，才會在自己的身上反覆較勁。
若他了解當年，自己是真的愛他，是不是很快就索然無味了。
成澄星不知怎麽的，想起垃圾桶裏，那被他打碎的小王子。
“馬原，這一次行動，你做我們的後援，”文予寧道，“沙蜂在金三角地區盤踞多年，將毒品源源不斷地運往各國境內，嚴重危害了社會和人民的安寧。此次行動，所有榮耀與犧牲，都是值得的。”
“是！”眾人齊聲應喝，眾志成城。
文予寧推開了魏文峰辦公室的門，二位領導都站了起來。
李立申臉色鐵青，隱隱有些不服氣的樣子，而魏文峰則一貫鎮定自若，將桌上的一份文件，遞給了文予寧。
從今天開始，成澄星的名字從紅狐通緝令上撤銷，正式恢覆清白公民之身。
“你們應該知道，我不僅想要這個結果，”文予寧擡頭看向他們，“更要知道，這件事的起因。”
“你想知道，成澄星為什麽會被袁振川放上去。”魏文峰道。
“是，成澄星臥底八年，直接領導就是袁振川。現在，他死了，”文予寧仔細端詳他們二人的表情，“我猜你們知道實情，袁振川不到非不得已，怎麽會讓他的手下被全國通緝。”
“因為有人在查成澄星，”魏文峰道，“而當袁振川問我究竟是誰時，我不敢說。”
“你不敢說，”文予寧一步步逼近他，聲音嚴厲，“你作為總督察有你怕的人嗎？！”
“不能說怕，但我上面有我的領導，”魏文峰道，“我不可能出賣我的上級。”
“你上面是哪位領導？！那個上級？！”文予寧怒氣勃發，幾乎揭竿而起，“你告訴我，我馬上去跟他對質！”
“就是你老丈人，田榮深田常委！”李立申忍不住了，脖子青筋凸起，大聲回應道，“你去找他吧！”
文予寧怔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答案會指向自己的義父。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覆雜，難以置信、憤怒、疑惑交織在一起。
魏文峰沒有反駁，確認了李立申的話。
“如果不是你讓我撤銷，這個命令，除非袁振川起死回生，否則我絕不會這麽做。”魏文峰道，“究竟常委是為什麽要查這樣一個服過刑的人，我猜你知道背後的原因。”
文予寧臉色煞白，拿著文件，緩緩走出了辦公室。
原來早在成澄星坐牢期間，田老爺子就知道他在監獄裏了，而能促使他去一而再地調動力量，去徹查澄星，究其背後原因……
是為了自己。
文予寧猛地握拳，砸向墻壁，震得一片墻皮瞬間脫落在地，白灰飛起。
原來愛他最深、害他最深的人，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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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深夜，三間臥室去哪個睡覺，成澄星還短暫地糾結了一下，可是想到臥室都沒有門，無論睡哪裏，他都無法阻擋文予寧進來，便索性不糾結了，去到了最大的那一間主臥裏，看到自己的被子和枕頭早已被文予寧安置在了床上，就一骨碌鉆進去，揪著被角，強行讓自己早睡。
他長長的睫毛抖動著，瞇縫著眼睛往外瞄，文予寧一直坐在客廳一角的書桌前，好像正在用電腦辦公，今晚沒有折騰他的意思，他心下稍安，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果然身後背負著一個沈重的身軀，文予寧雙手繞過他的後頸和肩膀，墜在他的胸前，像一個巨型項鏈，抱著成澄星，將成澄星緊叩在胸膛裏，睡得很香。
成澄星艱難地想撇過頭，瞪他一眼，可這樣的動作都很難做到，只得忍氣吞聲，忍辱負重，繼續閉著眼睛假寐。
直到9點多，文予寧才終於動了動，反手將成澄星抱得更緊的同時，支起了上半身，低頭看了看他，跟他的視線對上。
“你醒了？”文予寧心情很好，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一個翻身，跳下了床，“昨晚我睡得晚。”
“今天有什麽安排？”成澄星坐了起來，也下地穿鞋，他相信直到出境以前，每一天都會有重要的行程。
“帶你去警局。”
路上，文予寧開著車，問起他關於紅狐通緝名單的事。
“窮兇惡極、屢犯不改、奸詐狡猾且在逃的重要案犯，才會被掛到上面去，”文予寧道，“而且一旦成為紅狐通緝犯，你連基本的生活都沒法過了，身份證不能用，實名制手機會被隨時監聽監控，坐高鐵和開房都不能……哦，不能開房還是挺好的。”
成澄星白了他一眼。
“為什麽，你師父為什麽把你弄那上面去了，那不是害你嗎？”
“這件事說來話長，”成澄星緩緩說道，“自從我服刑出獄後，不斷有警方內部人員四處搜尋我的行蹤。我的案卷也被多次回調、覆核，服刑的監獄更是被徹查。不僅如此，我居住的桜市，曾經待過的欒城和首都，也都遭到過嚴密排查。師父早就懷疑內部有人與沙蜂販毒集團存在勾結。為了確保我的安全，他決定將我列入通緝令，以此向對方宣告，我是根本找不到的。”
文予寧皺了皺眉：“以袁振川一級警督的職位，都沒有查出是誰嗎？”
“是，但師父說對方勢力很大，他側面通過李廳長打聽過，是誰在查我，但對方說他無權過問。”
文予寧想了想，說道：“王若明的案子還沒有定性，沒有切實的證據能夠證明，他是要跟沙蜂進行毒品交易，才瀆職貪汙，而王大隊長絕對管不到李廳長的頭上。”
“查我的人不是王若明。”成澄星直接給出肯定的答案。
“那你跟警方的誰有結過仇嗎？”文予寧繼續問道，“除了於隊長。”
“應該沒有，像我這種人做線人，只有信任的人才會采納我提供的線索，一般警察不把我拷起來帶回局裏審問就不錯了。於向連，那更沒必要，他知道我服刑是為了臥底，不會去監獄查我，而且雖然可能他內心巴不得我死，但至少是個緝毒大隊長，是個英雄，不至於非要我死。”
文予寧偏過頭，看了成澄星一眼。他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什麽情緒，只是簡單交代了他這些年都做了什麽。甚至還附上了邏輯縝密的推理，沒有把這個黑鍋推給於向連。
“像是跨國詐騙案和三角洲涉毒案，所有線索我都給了師父，是師父轉給了於向連，要他持續跟進；其餘的我都是先搞清楚馬原或是張孝勇他們最近在查什麽案子，然後直接或者間接給與幫助。”
“你對你上了這個通緝名單，有過焦慮或者憤怒嗎？”文予寧問了一個看似奇怪的問題，因為他隱隱的有些擔心，擔心成澄星這種活人微死的狀態，可能心理上出了問題。
“……沒什麽感覺。”成澄星表情漠然。
只是他再也不能走在陽光下，甚至從桜市到首都，都要一路打黑車，付現金，躲避所有監控攝像頭，也失去了使用手機的權力。
這些對他多年跌宕起伏、槍林彈雨的臥底生涯來說，已經是小意思了。
文予寧想到他身上遍布的槍傷、刀痕、燒傷結痂的疤，還有那刺入眼眸的紅色蠍子，心裏一陣鈍痛。
車開到了市警廳門口，倆人一齊走進內部大廳，魏文峰、李立申、尹長春、林羽貘，馬原等人早已等在那裏，在他們出現以後，視線近乎同時落在成澄星的身上。
於向連在他們的身後，畏縮著不敢上前。
“澄星，你怎麽樣，他沒有為難你吧？！”馬原連忙上前，摟著成澄星的肩膀，有些警惕地看著文予寧。
“沒事。”在看到文予寧的視線緊跟著過來時，成澄星將他的手臂從身上拿了下來。
“下回不用等在這兒，大家都有任務在身上，”文予寧進到會議室裏，直接說道，“兩位領導，你們也去忙吧。”
魏文峰和李立申對視一眼，沒道理這種打擊跨國販毒集團的大案要案，他們還要回避，不能參與，只是文予寧一擺手，秘書邰曉敏湊近，聽到幾句後點頭，周齡轉身往外面走。
不一會兒，後面的人接到通知，推門而入，分別是蓉城警廳廳長汪洋和欒城緝毒大隊隊長聶科，他們二人在警屆久負盛名，分別負責蓉城與欒城兩地的大案要案偵破與跨境緝毒工作。
二人一進門，上前跟文予寧握手，顯然對他這位政法委書記充滿了敬意。
“汪廳長，聶隊長，這位是我們警廳的臥底英雄，成澄星。”文予寧適時介紹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成澄星縮了縮脖子，上回叫他“幹警”，已經讓人搞不清楚，這還直接成英雄了，另外，看向那一邊還沒撤離的魏文峰和李立申，他甚至替他們感到尷尬，這種當著他們的面，找他們替代品的行為，也就文予寧這種心狠手辣之人，能夠毫不臉紅地做到。
汪洋廳長與聶科隊長卻都已紛紛上前，與成澄星握手，眼中滿是欣賞。
“成同志，你的事跡我們都聽說了，真是了不起，我們為人民感謝你這樣的無名英雄，為我們警隊奉獻的一切！”
“您過譽了。”成澄星微笑著回應，看到魏文峰和李立申轉身走了出去。
“對了，魏督察，”文予寧狀若不經意道，“事實我們已經查清楚了，麻煩您把成同志從通緝名單上撤下來，好嗎？”
魏文峰沈默半晌，回答道：“好的。”
成澄星倏地睜圓了眼睛。
好嗎？好的。
竟就只是一句話的事。
“文書記，根據我方線人最新情報，大毒梟‘黑鷹’近期在金三角地區活動頻繁，有出貨的意向，”聶科沈聲說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的行蹤，但要深入敵後，風險極大，我認為要趁著年關將至，秘密潛伏，先到蒂萊爾公寓附近暗中布線，再做行動。”
文予寧眼見著成澄星在聽到“黑鷹”的名字後虎軀一震，眼睛發亮。
“很好，翁明提供了這條線索，必須秘密進行調查，特別是他們的‘守門人’，這不僅僅像是保安和門衛的叫法，更像是有盾牌和擋箭牌的意思，你掌握了情報，就不能讓機會白白流失，大家都打起精神來，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聶科等人齊聲應道。
“於向連，你跟聶科對接一下工作，熟悉一下地理位置，”文予寧話鋒一轉，“這一回，你做前鋒。”
“是！”於向連感激不盡，立刻跟聶科進行了深切的交談。
“成澄星同志，由於你臥底的表現非常出色，對當地的環境也十分了解，這次行動，你要加入特警隊，由林羽貘和張孝勇協助你完成任務。”文予寧斟酌道，“我們先從秣陵森林出發，向沙蜂的老巢逼近，這個地方你熟悉吧？”
“我很熟悉，這裏有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周圍布滿了鐵絲網和崗哨。”成澄星回憶著那片區域的情況，“那堡壘周身厚重的混凝土墻足有兩人多高，表面粗糙堅硬，墻頂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帶刺鐵絲網，堡壘的四周設有多個崗樓，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荷槍實彈的守衛來回巡邏，他們身著黑色的鋼甲裝，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火力很大。”
說到這裏，他有些憂慮地看向文予寧：“這地方強攻不得，因為武裝力量強大，一般人都不敢靠近。我想我們這次行動，主要還是去蒂萊爾公寓……”
“不，我們兵分兩路，你不能去那公寓，因為關心則亂，你明白嗎？”
成澄星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只張孝勇問道：“什麽意思？”
林羽貘和馬原，包括成澄星都沒有告訴她，師父可能還活著。
因為這次行動從大局來看，是要去鏟除沙蜂販毒組織，而不僅僅是為了救袁振川一人，於公於私，國家派出這樣的精銳部隊前去剿匪，都不能只計較個人得失。
“但是我要提醒的是，進入堡壘的唯一通道是一座厚重的鐵門，鐵門足有半米厚，子彈都打不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成澄星再一次提醒，“強攻是攻不進去的。”
“我們有內應，”文予寧反問，“難道只有沙蜂能雇鐵頭軍嗎？”
在場的人都楞了，毒梟花錢買軍火、雇傭兵，那是可以的，文予寧這根正苗紅、濃眉大眼、一身正派的人……在說什麽呢？
文予寧只笑而不語，並不揭露謎底。
接下來更細致地布置具體的行動計劃時，成澄星從文予寧滴水不漏的策略裏，看出剿滅沙蜂，是他由來已久的念頭，是處心積慮、策劃多年的一場戰役。
這個戰役並不是因為他成澄星的出現，而改變什麽，甚至他的出現可能只是一個插曲，一顆棋子，被文予寧順道安排進行動當中去。
成澄星暗暗地松了口氣，他不該自作多情，以為文予寧是為了他才非要去鏟除沙蜂，而又不可避免地因為這個原因，他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失落。
這是為什麽，他也搞不懂。
“除了我，誰能救出你的師父。”
這樣狂妄的話用來壓制成澄星，他是只能屈服的，而沒有他，其實文予寧也就今年底或者明年初，打到三角洲去，不會讓沙蜂逍遙多久，而用來挾持他，也不過是順帶手的事。
就像當年，那個立志要把桜市所有上流社會，父親劉昌宗、軍區司令孫少雄等人一網打盡的清苦少年，也絕不會因為成澄星這一仇人之子的出現，就改變他的行動軌跡和目的。
文予寧，一貫是個奔著目標前進，不會被中途風景耽誤的人。眼前看著各個機關高層領導，對他俯首稱臣的樣子，想起當年留書出走，說要大展宏圖，成為權力本身的人，也真的做到了。
成澄星感嘆他也確實不算什麽絕美風景，只是文予寧不喜歡輸，不服輸，才會在自己的身上反覆較勁。
若他了解當年，自己是真的愛他，是不是很快就索然無味了。
成澄星不知怎麽的，想起垃圾桶裏，那被他打碎的小王子。
“馬原，這一次行動，你做我們的後援，”文予寧道，“沙蜂在金三角地區盤踞多年，將毒品源源不斷地運往各國境內，嚴重危害了社會和人民的安寧。此次行動，所有榮耀與犧牲，都是值得的。”
“是！”眾人齊聲應喝，眾志成城。
文予寧推開了魏文峰辦公室的門，二位領導都站了起來。
李立申臉色鐵青，隱隱有些不服氣的樣子，而魏文峰則一貫鎮定自若，將桌上的一份文件，遞給了文予寧。
從今天開始，成澄星的名字從紅狐通緝令上撤銷，正式恢覆清白公民之身。
“你們應該知道，我不僅想要這個結果，”文予寧擡頭看向他們，“更要知道，這件事的起因。”
“你想知道，成澄星為什麽會被袁振川放上去。”魏文峰道。
“是，成澄星臥底八年，直接領導就是袁振川。現在，他死了，”文予寧仔細端詳他們二人的表情，“我猜你們知道實情，袁振川不到非不得已，怎麽會讓他的手下被全國通緝。”
“因為有人在查成澄星，”魏文峰道，“而當袁振川問我究竟是誰時，我不敢說。”
“你不敢說，”文予寧一步步逼近他，聲音嚴厲，“你作為總督察有你怕的人嗎？！”
“不能說怕，但我上面有我的領導，”魏文峰道，“我不可能出賣我的上級。”
“你上面是哪位領導？！那個上級？！”文予寧怒氣勃發，幾乎揭竿而起，“你告訴我，我馬上去跟他對質！”
“就是你老丈人，田榮深田常委！”李立申忍不住了，脖子青筋凸起，大聲回應道，“你去找他吧！”
文予寧怔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答案會指向自己的義父。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覆雜，難以置信、憤怒、疑惑交織在一起。
魏文峰沒有反駁，確認了李立申的話。
“如果不是你讓我撤銷，這個命令，除非袁振川起死回生，否則我絕不會這麽做。”魏文峰道，“究竟常委是為什麽要查這樣一個服過刑的人，我猜你知道背後的原因。”
文予寧臉色煞白，拿著文件，緩緩走出了辦公室。
原來早在成澄星坐牢期間，田老爺子就知道他在監獄裏了，而能促使他去一而再地調動力量，去徹查澄星，究其背後原因……
是為了自己。
文予寧猛地握拳，砸向墻壁，震得一片墻皮瞬間脫落在地，白灰飛起。
原來愛他最深、害他最深的人，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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