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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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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誰也逃脫不了文檢察官出身的文書記,接下來連珠炮似的審問。

於向連試圖隱瞞或者蒙混過去,無奈在文予寧那強大氣場的壓迫下,只覺自己仿佛置身於無形的牢籠之中,說多錯多,不說更令人懷疑,每一寸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為了仍然能夠遠赴三角洲,解除心魔,他在文予寧那緊逼的目光下,將他和成澄星的過往,如同倒豆子一般,全盤托出。

他的聲音時不時哽咽,動情處更是淚花閃爍,眼神中充滿了悔恨和自責。他講述了在那毒品集中倉儲貨運地點,成澄星為了掩護他逃跑而肩膀中彈的事實。

“當時,情況危急,我看到李齊的武裝部隊幾乎全線陣亡,我有顧慮……面對澄星多次求援,我當時……當時拒絕了派出直升機進行地面援助。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是我懦弱,是我自私。我當時滿腦子都是行動的成功與否,卻忽略了他們臥底一線所面臨的生死危機,還有德高望重的袁總,他是孤軍奮戰啊……每次回想起來,我都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於向連說著,雙手用力拍打著欄桿,頭也深深地低了下去。

文予寧抽光了一整包煙。

在於向連說到成澄星中彈時,他重覆問了三次,手指夾著的煙蒂,不住地顫抖。

而在聽到於向連說起他臨陣逃跑、見死不救的部分時,文予寧更是面色發青,望著他的眸光幾乎迸發出能射殺人的銳利精光。

“袁振川的屍首,是你撿的?”

“……是,可都是些碎片衣服。”於向連的聲音微弱而顫抖,他不敢直視文予寧的眼睛,淚水潸然,“逃跑的車被雇傭軍追到了山崖之下,炸彈將整輛車都給報廢掉了,裏面連肉片殘骸,都沒有剩下。”

文予寧聽著,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痛楚,也有深深的懷念。

他想起多年前,和成澄星在一起的那段美好時光。那時候,他們還是青春年少,對未來充滿了憧憬。成澄星陽光開朗,正義善良,總是一臉燦爛的笑容,無拘無束,充滿天真,而自己,則心甘情願地守護在他的身邊,以為這樣就能永遠幸福下去。

可是,命運如此殘酷,像一橫在彼此之間的深深溝壑,將他們徹底分開,又讓成澄星走上了這條充滿危險的道路。

消失那麽多年的成澄星,他的愛人,原來經歷了如此多的苦難。

“可是以成澄星的心性,他師父死在那裏,按理說他絕不會回來……”

“……是沙蜂啟動了內部肅清,這是我後來才查清楚的事。沙蜂集團因為我的失言,對所有中國籍涉案人員進行了殘酷的拷打和逼供,包括澄星在內,都被沙蜂註射了金銀毒液,導致心臟麻痹,飽受折磨,生不如死,如果不是成澄星有先天心臟病,被沙蜂網開一面,他跟其他臥底幹警一樣,都會慘死在那裏……”

“你個王八蛋!”

文予寧的眼神倏地紅了起來,瞬間變得陰沈、暴戾!

他抓起於向連的衣領,對著他的太陽穴和頭臉,瘋狂地揮起了拳頭!

“文書記!”

秘書邰曉敏和調查官周齡聞聲而至,連忙跑了過來,一左一右用盡了全力,才將暴怒的文予寧給架開。

於向連被打得踉蹌幾步向後,摔倒在地。

他嘴角帶血,額頭兩側淤青一片,但他沒有還手,只是默默地承受著,痛哭著。

“我對不起澄星,對不起所有付出生命的臥底兄弟!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希望還能有機會,去三角洲,彌補我的過錯……!”於向連的聲音裏是無限悲痛的決絕。

文予寧甩開周圍的人,整理了一下衣襟,拂袖而去。

在走廊的盡頭,他看到站在那裏,沈默地望著他的成澄星。

“咱們走吧。”文予寧的聲音沙啞,偏過頭,淚水悄然滑落。

“文書記,澄星!”於向連在後面大聲喊道,“請給我贖罪的機會!”

他這一“交代”,不惜自毀前程,可這些年一直藏在心裏的話,真正到了坦白的這一天,他竟感到如釋重負。

外面的天早已黑透了,月色餘暉灑在大地上,給整個世界都披上了一層銀白色的紗衣,空氣冰涼又寒冷。

文予寧打開副駕駛的門,等到成澄星上車後,才繞過車頭,坐上了駕駛位。

關上了車門,寂靜的空氣中,沈默在彼此之間回蕩,文予寧有很多很多話,想跟成澄星說,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從哪裏問起。

成澄星偏過了頭,看向窗外,他最不喜歡看到的,就是文予寧這個樣子。

即使過了這麽多年,他仍舊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文予寧的眼淚。

文予寧心痛得幾乎不敢看向成澄星,仿佛只要一看到他,那些痛苦的畫面就會因為漫無目的地聯想,而再次浮現。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緩了好久,才開口道:“於隊長把什麽都告訴我了。”

成澄星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平淡得仿佛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文予寧看著他,猶豫了片刻,問道:“你恨他嗎?”

成澄星搖了搖頭。

從整個行動結果來看,於向連所作所為,其實無可厚非。

他提前預判了局勢,當時就是打不過沙蜂,他保留了我方武裝幹警力量,減少了傷亡,取得了最大的戰果,即使……即使……他自覺虧心,辜負了袁振川和臥底緝毒幹警對他的信任。

文予寧望著他,多年後再相見,曾經那個跳脫活潑、總是帶著燦爛笑容的成澄星,如今變得沈默得可怕。

他的臉上並沒有歲月的滄桑和經歷磨難後留下的任何痕跡,可他的每一次沈默,都不僅僅是“不想說”,而是看透一切後的“懶得說”。

文予寧心中一陣刺骨的疼。他不知道還能繼續問什麽,只得開車,回到他們在學校邊上的那個小家。

而曾經的那個“家”,給過澄星溫暖嗎?溫暖和傷害,到底哪個更多?

這些問題就像卡在喉嚨裏的刺,文予寧難以探究。

“我之前不知道這些事,現在,我們還能用於向連嗎?”他斟酌了很久,問出了這個問題,“我聽你的意見。”

這句話聽來陌生,因為文予寧幾乎從不聽任何人的意見。

“我沒有意見。”成澄星如實回答。

於向連究其根本,又有什麽錯?不過是更精明、更著眼於大局而已。

“你不怕他再次臨陣脫逃嗎?”

成澄星搖了搖頭:“直屬領導是你,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

“為什麽?”文予寧問道。

“因為和情義相比,他更愛他的前途。”

成澄星的聲音很輕,但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文予寧的心中炸開了。

他聽得懂他的潛臺詞。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這句備戰高考時,文予寧教成澄星的話,當時他不理解,因為他生於鐘鳴鼎食之家,毫無所求,可過了這些年,在這個紛繁覆雜的世界裏,每個人都在為了各自的利益而奔波忙碌。

於向連的選擇,不過是這大千世界中的一個縮影。

文予寧也是一樣。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恨我……”過了好一會兒,文予寧才緩過神來,言語中充滿酸楚,“我們……都想贖罪。”

“那不是‘罪’,沒有什麽可去贖的,也永遠贖不回,”成澄星平靜地說,“那不過是一個選擇,而我已經習慣了。”

文予寧聽著,心像被刀割一樣。

車緩緩開到了樓下,一前一後上了樓,文予寧步伐猶如千斤重,他聽得出來,也看得明白,眼下這一周減二天,距離出境日期之前,是他和成澄星,最後相處的時間。

門開了,屋裏卻燈光大亮,沙發上坐的人,顯然已經等了他們很久。

“……爸。”

文予寧看到了中間的田榮深,兩旁則是他的兩個朋友,紅顏與藍顏知己,田法容與阮明。

“嗯,回來了。”如今已是白頭翁的田榮深,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他旁邊那個人的身上。

成澄星看著這猶如三堂會審的場面,只覺得自己無所遁形。

“這位就是我的……”他不敢再厚著臉皮說老婆還是夫人了,經過今天於向連的事情沖擊,他震驚而又慘痛地明白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他和於向連在成澄星心裏,是同一貨色。

“同事,”文予寧道,“成澄星。”

“嗯,聽說了。”田榮深擡起眼眸,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嚴,直視著成澄星。

“你們家裏沒有能單獨說話的地方嗎?”老爺子問道。

“我出去。”成澄星轉身就走。

“哎,不行,”文予寧握住了他的手腕,“沒什麽要瞞著你的事,這位是我的義父,對我恩重如山,他是容容的父親,當年的政法委書記,就是他把我從牢裏救了出來,你可能還不認識……”

“需要說這些嘛,我爸可是抽空來你這地方的,”田法容嗔怪道,“阮哥,你去陪著他吧,別讓他跑了,省得有的人一眼看不住,就急得跟什麽似的!”

“好。”阮明笑了笑,站了起來,對成澄星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這沒有什麽需要回避……”文予寧還有些不願意,但成澄星已經不耐煩地甩開了他,大步走出門外。

咣當一聲,門關上了。

“我聽說你跨部門集結了海陸空三棲武警官兵、緝毒幹警還有禁毒大隊全體出動,甚至聯動了周邊多個國家的武裝部和外交部,想要一舉拿下沙蜂,這麽大的動作,”田榮深皺著眉,“你的信心有多少,勝算有幾分?”

文予寧面色凝重,深知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但眼中卻閃爍著懷疑的光芒。

“爸,我這次行動,是誰報給你的?”

他看向田法容:“她可知道得不會這麽詳細,是誰,魏文峰還是李齊,李立申還是於向連,還是誰?”

“你審我還是我審你?”田榮深哼了一聲,“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這次不是我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籌備已久,沙蜂的販毒網絡龐大且覆雜,雇傭軍更是遍布海外多個國家,但我已經掌握了關鍵證據和證人,並且有了詳盡的計劃。我有信心,至少有八成勝算。”

田榮深聞言,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但仍帶著幾分憂慮:“八成勝算,成澄星占幾成?要知道剩下的兩成,可能就是我們無法預料的變數。當年總警司袁振川血灑三角洲,200多名幹警忠骨埋在他鄉,至今我們都沒有追討回來,這血淚教訓,你吃透了嗎?你不能感情用事!”

“這是誰告我的黑狀?!”文予寧氣憤道,“我查沙蜂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澄星跟他有關!”

田榮深被他這麽義憤填膺地吼了一句,倒是信了三分,不得不氣勢減弱:“那你務必小心行事,切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以為了挽回曾經的戀人,就不顧別人甚至自己的生死!”

不愧是叫了“爸”這麽多年的人,文予寧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坐在田榮深的身邊,挽住了他的手臂。

“您不要擔心,這次的行動,我會親自指揮,確保每一個環節都萬無一失。而且我已經安排了多套應急預案,可以應對可能出現的所有突發情況,您是知道我的,我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田榮深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就完了?”田法容無語道,“爸,你三言兩語就被他糊弄了啊?!”

“誰糊弄了!倒是你,你閑得慌,總來管我幹什麽!”文予寧擡手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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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澄星站在樓下不遠處,掏了掏兜,不但沒有煙,連幾塊錢都沒有。

阮明從後面跟過來時,他更是煩躁地往小區院子另一頭走去。

“……如果我是你,即使混到要飯的地步,也不會回來求他。”

成澄星楞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得是自己。

“你當初那麽決絕地離開,堅決不用他留給你的一毛錢,現在,卻猶如喪家犬一樣,回到你們住的地方,向他搖尾乞憐,”阮明站在他身後,語氣裏滿是嘲諷與不屑,“這還像你嗎?你不是一直很驕傲嗎?”

成澄星轉過身,眼神裏甚至閃過一絲疑惑和不解:“阮明,你為什麽這樣針對我,我記得我根本沒有得罪過你。”

阮明輕嗤一聲:“我只是看不慣你曾經那副眼高於頂的模樣,當然,更看不得你現在欠了一堆高利貸,回來找文予寧幫你擦屁股的樣子。”

成澄星的臉色變得輕松,甚至覺得好笑:“你恨我,其實不是我有你永遠得不到的人,而是你嫉妒我,因為你從來都不如我。”

“我有什麽不如你的,我現在,你知道嗎,我比你好得多!”阮明臉色變得鐵青,像是被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真相,他緊握雙拳,似乎在辯解,可每一句辯解,都十分蒼白,“成澄星,你得意不了太久,我愛他勝過你千千萬萬倍!”

“我看不起你,”成澄星輕嗤道,“我早就不要這個男人了,你趁早拿去!”

說完,他繞過阮明,大步流星地朝小區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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