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95 章
11月的京城，秋風陣陣，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博古大觀酒店玻璃上，折射出金色絢爛的光芒。
田法容早早預訂了京城最高的雲端酒店，包下了一層，只為給文予寧一個難忘的驚喜，11月8號，是他32歲的生日。
推開酒店大門的那一刻，阮明抱著花走了進來，這些年見多識廣，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挑高十米的大廳，寬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鋪設紅毯，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此處的奢華與品味。
田法容一身灰色西裝，剪裁合體，舉手投足與無懈可擊的妝容，盡顯外交官的優雅與從容。她慵懶地靠在白色沙發上，指尖輕點著香檳杯，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
“阮大師，你來啦。”
“能不能別這麽叫我，像叫一個方丈。”阮明放下了花，環顧四周，“這麽大排場，他來了要訓你。”
“今日所有消費本人獨立買單，又不走公家，訓我幹啥？”田法容笑道，“我看《築境》雜志上對你的專訪，叫你設計大師，怎麽就成方丈啦？”
“那些記者的溢美之詞，咱們之間就不用說了。”
阮明坐到她的身旁，摘下墨鏡，深藍斜紋款針織衫外搭灰色休閑西裝，隨意地松開了兩顆紐扣，細長的脖頸間，一條極簡的雙C鉑金項鏈，與室內光線形成絕妙的光影。
大學畢業後，阮明以清北大學本科學歷入職建築一局，是國內排行第一的建築公司，做土木工程，可兩年後，他對這種灰頭土臉、與各種外包扯皮的工作失去了興趣，想去學室內設計，又舍不得現在安穩的年薪20萬的工作。
"區區20萬就能買斷你的夢想？未免太低估自己了。"遠在大洋彼岸的文予寧，在電話中嗤之以鼻，"這樣吧，我給你50萬，買你兩年半時間，看看你能不能考上設計專業，怎麽樣？"
這番鼓勵如同為阮明註入了一劑強心針。經過一年的全力備考，次年金秋時節，他如願以償地考取了清北大學碩士，專攻建築設計。
事實證明這個轉業非常明智，正好趕上了經濟上行期，越來越多明星和豪紳對室內裝潢的要求高端和精細，阮明的薪酬隨之水漲船高，如今已是名利雙收。
今年他35歲，事業有成，青年時眉宇間的郁郁不得志，早已一掃而空。
“怎麽約在中午？還想著能跟他喝點兒酒。”
“晚上我爸那邊有聚會，幾個叔叔要在家裏給他過生日。”
阮明有些不樂意：“何必，他又不喜歡這種應酬。”
“這可不是應酬，是必要的社交。”田法容輕笑一聲，站起身走向落地窗，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這種聲音原本像夢魘一樣讓他害怕，每每在大學走廊聽到，阮明都有被捉奸在床的驚慌，只是，這幾年跟田法容相識，過往一切陰霾，也都變成了歷史塵埃。
“怎麽也沒想到，咱們倆會有成為朋友的一天。”阮明望著她鋥亮的鞋尖，在地毯上留下的淺淺壓痕。
“可能咱倆的喜好一致吧，”田法容道，“都喜歡高大、帥氣，五官周正的帥哥，文予寧是咱們的取向狙擊。”
阮明笑道：“大小姐，先別說取向了，咱先搞清楚性向再說吧？”
"哼！我也就納悶了，為什麽直男沒有一個好的，都一個比一個惡臭，”田法容在地上走了幾圈，頹然坐回椅子上，“一年年我竟跟你們這些死gay相處了。”
“你那工作單位裏，難道就沒有合適的……”
“停，”田法容伸手往空中一壓，“工作裏遇到的都是同事，我不打他們就不錯了，下班就當不認識。”
阮明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林時新走了進來。
這位電視臺臺長，身著米白色沖鋒衣，內搭黑色羊絨衫，標志性的光潔飽滿額頭下，是清秀的眉眼，下頜線條分明，嘴角掛著頑皮的笑，一側還有一個小酒窩。
胳膊上掛著一個不停念叨"告訴我吧"的女孩。
“馬曉玲，你在鬧什麽？”田法容問道。
“我跟臺長套近乎呢，”馬曉玲哼道，“但臺長太不好說話了，一個頂流明星的地址都不肯告訴我！”
林時新好笑道：“這位小朋友，你既然是娛樂記者，當狗仔的人，應該是我問你要明星地址，你怎麽找我要啊？”
“可我不知道嘛！”
“不知道就得自己找，”林時新說，“回頭我想去找新晉影帝聊聊，還得通過你。”
“好吧。”馬曉玲坐到了椅子上，左看右看，“曉卉姐沒來啊，我文哥還沒到？”
“壓軸的人當然要後面到，曉卉說她去接孩子了。”
“林臺長，”阮明給他斟茶倒水，“您工作繁忙，一年見不到一回啊。”
“還好，沒有你忙，”林時新笑著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大小姐，咱們跟那邊能不能打起來啊？天天看那新聞，都覺得劍拔弩張的。”
“打起來也不怕，”田法容道，“敢打就能打贏。”
“喲，要是有消息了，早點兒告訴我。”
“怎麽的，您都是臺長了，還要當戰地記者啊？”
“臺長怎麽了？我正當壯年，該去前線的時候，義不容辭！”
“好好好！”阮明和馬曉玲都給他鼓起掌來。
“好！”
來自外面的一聲叫好，中氣十足，眾人一齊向外看去，一人身穿黑色薄質風衣，長及膝處，襯得身形挺拔修長，眉目如畫，皮膚白皙，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風風火火，大步走了進來。
“林臺長雖然當上了官，但勇氣不減當年啊！”
“笑話我是吧？什麽官到你跟前，也是芝麻綠豆小官，”林時新笑道，“文檢察官，祝你生日快樂。遷回京城又高升了吧，我看現在應該叫你——文監察長、文紀委巡查組組長還是政法委文書記，更合適吧？”
“小文就行了。”文予寧和他握了握手，“感謝你來。”
“祝我哥生日快樂！”田法容率先走上前，遞上一份精致的紅色絲絨禮盒，包裝考究。阮明也遞上一個長條形的盒子，上面是他設計工作室的logo，“予寧，祝你生日快樂，身體健康，天天開心。”
“謝謝，謝謝，太客氣了，來吃頓飯不就行了，還帶什麽禮物，”文予寧接過禮物，眼底泛起笑意，可環顧四周，卻楞了楞，馬上質問，“田法容！你要在這裏騎馬啊？搞這麽大包房幹什麽？！”
阮明笑了笑，就知道他會這麽說。
“我是想著人多眼雜，你現在又盛名在外，讓別人看到不好，”田法容挽著他的手臂，讓他坐下，“放心吧，今天我買單，保證所有花銷不超出規格。”
“文哥，生日快樂！”馬曉玲也從斜跨著的背包裏，拿出了她的生日禮物，恭恭敬敬地遞給了他。
文予寧打開一看，是一張生日賀卡，裏面貼的是她《京新報》的娛樂記者名片。
他不禁眉開眼笑，望著馬曉玲：“試用期過了？”
“是的！我已經轉正了，現在工資每個月有三千五呢，是我們家的大富翁！”
“哈哈，馬叔胖嬸該高興了，”文予寧點了點頭，“他們在老家的生意好嗎？”
“挺好的，你給盤下來的店鋪在那所高中，叫什麽……瀾亭高中，哇，裏面的學生好有錢啊，買東西大手大腳的，可比在實驗小學外面擺攤賣餛飩要賺錢！”
“那是，瀾亭高中可是貴族學校，”文予寧想了想，又說道，“回頭我問問那附近的房價，只住店裏也不方便。”
“文哥，你可別又張羅給我們買房了，上回盤下店面，我爸已經很不安了。”
“這有什麽了，馬叔每年還要給我分紅呢，要不是我紀律上不允許，我都要賺上一筆了，哈哈。”
“你早些年要肯靠這個發家，現在也是真發了，”阮明嗔怪道，“借我那五十萬你連利息都不收，白白浪費了。”
“這才哪到哪啊，他更大傻瓜的事都做了，”田法容拍了拍他的手背，沒好氣地說，“上回我在科技中心見到關岳了，他說你賣掉的那個凝聚態建模工程，現在市價上億！你當時才多少錢賣的啊，不到五百萬！”
“啊？！那這錢不都打水漂了，你這個白癡，不愛錢倒是給我呀！”林時新聽了都不禁扼腕嘆息。
“你們就不懂了，這人啊，不能被錢給裹挾了，五百萬我一輩子都花不完，”文予寧道，“再說那時候他們剛接手我這項目，又是老國企，沒有多少錢，五百萬都是分期付款的，還總是不停感謝我。”
“要我我也感謝啊，這不是你白送錢嗎？”林時新道，“你就不想著以後，錢變得不值錢了，你這工作也不能大富大貴，再沒有錢，北京房子你都買不起。”
“我在北京有房。”文予寧糾正道。
“就公大附近那57平一居室啊？”
“是啊，倆人住挺好，我又不要孩子，學校附近又很熟悉，去哪交通都方便。”
眾人聽他這麽說，又不知道該怎麽接了。
他那個房子自從去美國那年，買來送給了成澄星，成澄星住了沒兩年離開後，就空了這麽多年。
後來文予寧回來，一個人住裏面，大家都希望他能以小換大，把那小房子賣掉，徹底離開那個傷心地。
現在，他竟然又說“倆人住挺好”，問題是誰跟他住啊？
“又在這視線交流了，”文予寧看著他們同時沈默，一齊噤聲，大眼瞪小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們放心，我沒瘋。我有預感，明年，我過生日之前，我就要跟我老婆團聚了。”
“是有具體的消息來源嗎？”林時新問道，“……還是你純粹的‘預感’？”
“事成以密，”文予寧面有得意，“我不告訴你。”
“……就算找到了他，”阮明說，“你是不是也得換個大房子，那樣他看到了也高興。我一直想給你裝修設計一間房子，圖紙我都畫好幾次了。”
“這事不難，我爸也希望你住得離我們近一些，”田法容道，“你幹脆在我們小區買一套算了，首付你不夠的話我補上。”
“容容，我說你什麽好，”文予寧正色道，“你不能再這樣了，我不擋你姻緣嗎？這些年，每次有人給你介紹對象，都以為我是你家上門女婿，老爺子想保護我，怕我被人欺負，也說我是他兒子，你不去澄清，就讓大家那麽誤會，你還找不找對象了？”
“找啊，我在找啊，”田法容拿起桌上的香檳，急忙喝了一口，“不過是沒有好的，你也知道我要求高，比不上你的，我都不要。”
“你想找一個比我強的？”文予寧詫異道。
“是啊，還要比你高，比你帥的。”
“那沒有。”文予寧果斷地說。
眾人都一齊笑了起來。
“你怎麽那麽不要臉啊？”林時新感嘆道。
“我是說真的，”文予寧撣了撣自己的前襟，“像我這樣卓越的男人，世間少有。”
這外面服務員陸陸續續上菜，田法容接到了一個電話，有些無語地說：“你老公是不是個二百五，都說了限號，他還非要開車，那你們現在在哪兒呢，我派人過去接，啥？高架橋？”
文予寧接過了電話：“餵，曉卉啊，你們在哪？我過去吧。”
他掛了電話就要起身，田法容和阮明都站了起來。
“誰去不行，還要你親自去接，哪有這樣的？”
“你們都喝酒了，你那司機也讓我趕走了，”文予寧伸手彈了一下田法容的腦門，“你再私人行程讓司機接送，小心我告訴你爸！”
說完轉身，大步流星出去了。
“算了吧，他不放心曉卉，在路邊上，還帶著那麽小的孩子。”阮明說。
“他還是最心疼曉卉。”田法容眉心皺了皺，有些吃味。
林時新好笑道：“大小姐這醋吃得也是奇怪，那不是他老家的妹妹嗎？”
“可就算是親妹妹，也有老公了。”
“他把你也當妹妹，”林時新說，“也只能當妹妹。”
“我知道。”田法容道。
“把你也只能當哥。”林時新又扭頭對阮明說。
“那不一定。”阮明笑了笑。
“喲，還不死心吶？你們這一男一女，為了他也蹉跎這些年了，還沒夠嗎？他的生日願望，還是找到他老婆。”
“這件事吧，”田法容看著對面的姑娘，“曉玲，你去給我加一份果盤，再來一沓蘇打水。”
“好嘞！”馬曉玲跑出去了。
“有轉機了，”田法容道，“三年前，緬甸警方截獲一個走私販毒團夥，在裏面發現一中國籍男子，名叫成澄星。”
林時新神情一怔：“是咱們認識的那個成澄星？”
“沒錯，我看過照片，雖然只是側影，但就是他，”田法容道，“我爸特意囑咐下屬去查過，這人出境後就再沒回來，團夥也被咱們警方給一窩端了，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這成澄星現在下落不明。”
“沒告訴他？”林時新問。
“不能告訴。”田法容和阮明異口同聲。
“那年從成澄星大學同學那裏知道，成澄星坐過四年牢，你看給他傷成什麽樣？”
“胃穿孔，胃出血，”田法容嘆了口氣，“現在胃病都沒好，醫生說很難完全治好。”
“他經受不了這種打擊，”阮明道，“如果知道成澄星在金三角，在緬甸，那還不天天去找？工作都不要了。現在放假人都沒影兒，不知道又去哪找了。”
“我剛聽他不是挺有信心的嗎，說明年生日之前，就能團聚。”
“你就聽聽吧，每年都立誓一定要找到，”阮明說，“就算找到了能怎麽樣，難道還能在一起嗎？”
“那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啊？”林時新納悶道，“他在國外五年，我記得回來找過，找了兩次。”
“一說分手他就買機票回來了，但沒找到人，”田法容說，“後來過了兩年，又回來一次，還是沒找到，不過那時候誰都想不到，成澄星會在牢裏。”
“那現在不在牢裏，他又那麽大的官，興許再找就能找到。”
“找到了又怎樣？”阮明聳了聳肩，“他現在是國家紀法委監察長，政法委書記，以後還要走得更高，站得更遠，成澄星是什麽，階下囚？社會底層？在逃通緝犯？這還配嗎？”
“配不配的，咱們說得又不算，”林時新揶揄道，“我只知道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他有情嗎？”阮明反問道，“成澄星是我見過的最無情無義的人！”
“他有情不會不等他，不會扔下一句話就分手，更不會這麽多年，音訊全無，”田法容哼了一聲，“林大記者，這些年我哥有多不容易，你知我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沒有靠我爸給他什麽助力，都是靠他的真本事。”
“所以你們這麽多年都不告訴他，當年你這貴人是成澄星找到的，”林時新的目光，從田法容身上，又轉向阮明，“你也說是你，認出她是政法委書記的女兒，求她幫忙，對嗎？”
阮明眼神裏閃過一絲冷漠，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擡起下巴道："人都是自私的。"
"我們是為他好。"田法容向後靠著椅背，雙手不自覺地交疊在一起，聲音裏帶著幾分堅持。
林時新慨嘆一聲，無奈地笑笑，也對，人都是自私的。
“而且他剛回來那年，病得那麽重，林記者，我對你是有怨言的。”
“哦？願聞其詳。”
“你不該告訴他，成澄星是檢舉人之一。”
“就是，你何必往他心口裏插這一刀，是檢舉人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要分手。”阮明也如是說。
“我不告訴他自己也能查到，就像你們想要隱瞞的事，又能瞞多久？”林時新反問道，“他不愛女人，也絕不會愛你這個男人。”
算是一記雙殺，只是被殺的人都無所謂。
田法容失聲笑道：“我當他是我親哥，大記者，您往哪兒想啊？！”
“我也只希望他過得好，”阮明道，“不過好日子就快來了，成澄星也許已經死了。”
“什麽？！”林時新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又是販毒，又是詐騙，也許已經被打死了呢？”
“這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田法容道，“我只希望他的胃病不要再犯了。”
阮明點了點頭：“我也是，我希望他幸福。”
==
林時新仰靠在椅背上，簡直荒謬得想笑。
當年真正促使文予寧病倒的，並不是成澄星是檢舉人，相反，他對這件事早有預料。
“澄星親力親為照顧我爸，他知道劉昌宗對我爸犯下的是什麽罪，他還希望他爸早日伏法，至於他舅，再不舍，他也知道國有國法，如果他早一步透露消息，那成立羅能不采取措施？”文予寧搖了搖頭，“我愛的澄星，決不是那樣的人。我就是想不明白，都能為我做檢舉人了，為什麽要跟我分手。”
“這件事，其實我有個猜測。”林時新道，“你記不記得，當時咱們拿著孫志奇那個錄音，四處爆料的時候，特別擔心他們又給打成三角戀。”
“是，當年他雇兇殺我的時候，都因為這個三角戀才判了三年。”
“可是孫志奇那邊應該也有錄音。”
“什麽？”文予寧皺起了眉。
“軍區大營門口，怎麽可能沒有監控，你去挑釁他的時候偷偷錄了音，可電線桿子上面的監控，難道沒有拍下來嗎？”
“你是什麽意思？”一向聰明如文予寧，臉色倏地變了，“你是說，後半段，那些話，孫志奇也有錄音。”
“是啊，只要他放出來，那就還是三角戀，你這檢舉人身份都得給你拿下，你和成澄星怎麽說你們倆不是同性戀，那都沒有用。可是孫志奇沒有拿出來，孫少雄那邊提交的所有證據，也都沒有這個錄音。”
“你想說……”文予寧心梗了一下。
“他不想成澄星受傷害，”林時新說，“也許為了成澄星，他才沒有把後半段放出來。”
文予寧沈默了。
“你跟仇人的兒子在一起，你真牛逼啊！”
“所以我草他才特別爽，你知道有多爽嗎？！”
倆人彼此叫囂的聲音，響徹那個晚上，而這段錄音，這段供詞，孫志奇那邊竟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都沒有以任何形式曝出來。
孫志奇比他想象的還要更愛成澄星。
而澄星為他收屍的那天，又是否真正了解了這份深愛。
“你啊，聰明反被聰明誤，”林時新看他臉色煞白，不禁嘆道，“想了這麽多年，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就是他跟你分手的真正原因。”
你永遠能贏一個活的孫志奇。
但你永遠打敗不了一個死人。
文予寧與林時新這一次會面後，當夜便突發胃出血。
他痛苦地蜷縮在床，劇烈的痙攣如潮水般襲來，暗紅色的血汙吐了一地。他又輸了，怎麽又輸了，年少時苦求而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
刺鼻的鐵銹味在房間裏彌漫，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整個人虛弱得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或許，他也變成一個死人，就能贏了？
第二天早上，田法容約他和爸爸一起吃早茶，見他遲遲不去，過去找他，才見他竟昏厥在地，滿地鮮血。
從此以後，經年常伴的胃病，竟再也不能根治。
==
這件事田法容一直很恨林時新。
林時新被埋怨時只一味苦笑，並不為自己辯解。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文予寧抱著一個一歲的胖娃在懷裏，笑著走了進來。
“看看這些叔叔阿姨，你都認識不？”
小娃只咿咿呀呀的，發出不明就裏的聲音。
“認識就怪了，”趙曉卉跟在旁邊，笑著和大家打招呼，“林臺長，恭喜你，聽說你當上臺長了。”
“趙教授您好，”林時新跟她握了握手，“回頭科技頻道還想約你一個專訪，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一定過去，”趙曉卉道，“隨時等您通知。”
“不敢，聽說你業務繁忙，還要經常出國，為國爭光，科技部門找我好幾次，希望你能給個面子。”
“這孩子帶出來了，以後就有時間了。”
“帶孩子的事你多找她爸，”文予寧說，“別耽誤你的正經事。”
孩子的爸背著娃包，從外面趕了進來，滿頭大汗，正是趙曉卉的高中同學，同時也是清北大學同學，吳江英。
“還是他啊，”林時新看到他，有些意外，“之前不是被你給pass了嗎？”
“後來曉卉給說情，我就勉強同意了，”文予寧道，“不過以後看表現，不行還是得pass。”
吳江英笑道：“大舅子這關雖然不好過，但我總算暫時通關，還得謝謝林記者當年幫忙說話，這才有了我們可愛的小昊東。”
文予寧抱著那小女嬰愛不釋手，不一會兒，越來越多的人湧了進來，為文予寧慶生。
既有如今的上市公司ceo老學長關岳，攜妻兒出席，也有昔日的同窗摯友，從物理系的實驗室搭檔，到法律系的辯論夥伴，更有海外學成歸來的業界翹楚，以及並肩作戰的同僚與司法系統的故交，田法容包下這一層，幾乎全都坐滿了。
衣香鬢影，高朋滿座，林時新望著這些笑臉相迎的人，將文予寧包圍其中，或為情誼，或為利益，這些人都奔著你來，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愛你，可又有誰，是真的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1月的京城，秋風陣陣，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博古大觀酒店玻璃上，折射出金色絢爛的光芒。
田法容早早預訂了京城最高的雲端酒店，包下了一層，只為給文予寧一個難忘的驚喜，11月8號，是他32歲的生日。
推開酒店大門的那一刻，阮明抱著花走了進來，這些年見多識廣，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挑高十米的大廳，寬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鋪設紅毯，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此處的奢華與品味。
田法容一身灰色西裝，剪裁合體，舉手投足與無懈可擊的妝容，盡顯外交官的優雅與從容。她慵懶地靠在白色沙發上，指尖輕點著香檳杯，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
“阮大師，你來啦。”
“能不能別這麽叫我，像叫一個方丈。”阮明放下了花，環顧四周，“這麽大排場，他來了要訓你。”
“今日所有消費本人獨立買單，又不走公家，訓我幹啥？”田法容笑道，“我看《築境》雜志上對你的專訪，叫你設計大師，怎麽就成方丈啦？”
“那些記者的溢美之詞，咱們之間就不用說了。”
阮明坐到她的身旁，摘下墨鏡，深藍斜紋款針織衫外搭灰色休閑西裝，隨意地松開了兩顆紐扣，細長的脖頸間，一條極簡的雙C鉑金項鏈，與室內光線形成絕妙的光影。
大學畢業後，阮明以清北大學本科學歷入職建築一局，是國內排行第一的建築公司，做土木工程，可兩年後，他對這種灰頭土臉、與各種外包扯皮的工作失去了興趣，想去學室內設計，又舍不得現在安穩的年薪20萬的工作。
"區區20萬就能買斷你的夢想？未免太低估自己了。"遠在大洋彼岸的文予寧，在電話中嗤之以鼻，"這樣吧，我給你50萬，買你兩年半時間，看看你能不能考上設計專業，怎麽樣？"
這番鼓勵如同為阮明註入了一劑強心針。經過一年的全力備考，次年金秋時節，他如願以償地考取了清北大學碩士，專攻建築設計。
事實證明這個轉業非常明智，正好趕上了經濟上行期，越來越多明星和豪紳對室內裝潢的要求高端和精細，阮明的薪酬隨之水漲船高，如今已是名利雙收。
今年他35歲，事業有成，青年時眉宇間的郁郁不得志，早已一掃而空。
“怎麽約在中午？還想著能跟他喝點兒酒。”
“晚上我爸那邊有聚會，幾個叔叔要在家裏給他過生日。”
阮明有些不樂意：“何必，他又不喜歡這種應酬。”
“這可不是應酬，是必要的社交。”田法容輕笑一聲，站起身走向落地窗，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這種聲音原本像夢魘一樣讓他害怕，每每在大學走廊聽到，阮明都有被捉奸在床的驚慌，只是，這幾年跟田法容相識，過往一切陰霾，也都變成了歷史塵埃。
“怎麽也沒想到，咱們倆會有成為朋友的一天。”阮明望著她鋥亮的鞋尖，在地毯上留下的淺淺壓痕。
“可能咱倆的喜好一致吧，”田法容道，“都喜歡高大、帥氣，五官周正的帥哥，文予寧是咱們的取向狙擊。”
阮明笑道：“大小姐，先別說取向了，咱先搞清楚性向再說吧？”
"哼！我也就納悶了，為什麽直男沒有一個好的，都一個比一個惡臭，”田法容在地上走了幾圈，頹然坐回椅子上，“一年年我竟跟你們這些死gay相處了。”
“你那工作單位裏，難道就沒有合適的……”
“停，”田法容伸手往空中一壓，“工作裏遇到的都是同事，我不打他們就不錯了，下班就當不認識。”
阮明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林時新走了進來。
這位電視臺臺長，身著米白色沖鋒衣，內搭黑色羊絨衫，標志性的光潔飽滿額頭下，是清秀的眉眼，下頜線條分明，嘴角掛著頑皮的笑，一側還有一個小酒窩。
胳膊上掛著一個不停念叨"告訴我吧"的女孩。
“馬曉玲，你在鬧什麽？”田法容問道。
“我跟臺長套近乎呢，”馬曉玲哼道，“但臺長太不好說話了，一個頂流明星的地址都不肯告訴我！”
林時新好笑道：“這位小朋友，你既然是娛樂記者，當狗仔的人，應該是我問你要明星地址，你怎麽找我要啊？”
“可我不知道嘛！”
“不知道就得自己找，”林時新說，“回頭我想去找新晉影帝聊聊，還得通過你。”
“好吧。”馬曉玲坐到了椅子上，左看右看，“曉卉姐沒來啊，我文哥還沒到？”
“壓軸的人當然要後面到，曉卉說她去接孩子了。”
“林臺長，”阮明給他斟茶倒水，“您工作繁忙，一年見不到一回啊。”
“還好，沒有你忙，”林時新笑著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大小姐，咱們跟那邊能不能打起來啊？天天看那新聞，都覺得劍拔弩張的。”
“打起來也不怕，”田法容道，“敢打就能打贏。”
“喲，要是有消息了，早點兒告訴我。”
“怎麽的，您都是臺長了，還要當戰地記者啊？”
“臺長怎麽了？我正當壯年，該去前線的時候，義不容辭！”
“好好好！”阮明和馬曉玲都給他鼓起掌來。
“好！”
來自外面的一聲叫好，中氣十足，眾人一齊向外看去，一人身穿黑色薄質風衣，長及膝處，襯得身形挺拔修長，眉目如畫，皮膚白皙，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風風火火，大步走了進來。
“林臺長雖然當上了官，但勇氣不減當年啊！”
“笑話我是吧？什麽官到你跟前，也是芝麻綠豆小官，”林時新笑道，“文檢察官，祝你生日快樂。遷回京城又高升了吧，我看現在應該叫你——文監察長、文紀委巡查組組長還是政法委文書記，更合適吧？”
“小文就行了。”文予寧和他握了握手，“感謝你來。”
“祝我哥生日快樂！”田法容率先走上前，遞上一份精致的紅色絲絨禮盒，包裝考究。阮明也遞上一個長條形的盒子，上面是他設計工作室的logo，“予寧，祝你生日快樂，身體健康，天天開心。”
“謝謝，謝謝，太客氣了，來吃頓飯不就行了，還帶什麽禮物，”文予寧接過禮物，眼底泛起笑意，可環顧四周，卻楞了楞，馬上質問，“田法容！你要在這裏騎馬啊？搞這麽大包房幹什麽？！”
阮明笑了笑，就知道他會這麽說。
“我是想著人多眼雜，你現在又盛名在外，讓別人看到不好，”田法容挽著他的手臂，讓他坐下，“放心吧，今天我買單，保證所有花銷不超出規格。”
“文哥，生日快樂！”馬曉玲也從斜跨著的背包裏，拿出了她的生日禮物，恭恭敬敬地遞給了他。
文予寧打開一看，是一張生日賀卡，裏面貼的是她《京新報》的娛樂記者名片。
他不禁眉開眼笑，望著馬曉玲：“試用期過了？”
“是的！我已經轉正了，現在工資每個月有三千五呢，是我們家的大富翁！”
“哈哈，馬叔胖嬸該高興了，”文予寧點了點頭，“他們在老家的生意好嗎？”
“挺好的，你給盤下來的店鋪在那所高中，叫什麽……瀾亭高中，哇，裏面的學生好有錢啊，買東西大手大腳的，可比在實驗小學外面擺攤賣餛飩要賺錢！”
“那是，瀾亭高中可是貴族學校，”文予寧想了想，又說道，“回頭我問問那附近的房價，只住店裏也不方便。”
“文哥，你可別又張羅給我們買房了，上回盤下店面，我爸已經很不安了。”
“這有什麽了，馬叔每年還要給我分紅呢，要不是我紀律上不允許，我都要賺上一筆了，哈哈。”
“你早些年要肯靠這個發家，現在也是真發了，”阮明嗔怪道，“借我那五十萬你連利息都不收，白白浪費了。”
“這才哪到哪啊，他更大傻瓜的事都做了，”田法容拍了拍他的手背，沒好氣地說，“上回我在科技中心見到關岳了，他說你賣掉的那個凝聚態建模工程，現在市價上億！你當時才多少錢賣的啊，不到五百萬！”
“啊？！那這錢不都打水漂了，你這個白癡，不愛錢倒是給我呀！”林時新聽了都不禁扼腕嘆息。
“你們就不懂了，這人啊，不能被錢給裹挾了，五百萬我一輩子都花不完，”文予寧道，“再說那時候他們剛接手我這項目，又是老國企，沒有多少錢，五百萬都是分期付款的，還總是不停感謝我。”
“要我我也感謝啊，這不是你白送錢嗎？”林時新道，“你就不想著以後，錢變得不值錢了，你這工作也不能大富大貴，再沒有錢，北京房子你都買不起。”
“我在北京有房。”文予寧糾正道。
“就公大附近那57平一居室啊？”
“是啊，倆人住挺好，我又不要孩子，學校附近又很熟悉，去哪交通都方便。”
眾人聽他這麽說，又不知道該怎麽接了。
他那個房子自從去美國那年，買來送給了成澄星，成澄星住了沒兩年離開後，就空了這麽多年。
後來文予寧回來，一個人住裏面，大家都希望他能以小換大，把那小房子賣掉，徹底離開那個傷心地。
現在，他竟然又說“倆人住挺好”，問題是誰跟他住啊？
“又在這視線交流了，”文予寧看著他們同時沈默，一齊噤聲，大眼瞪小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們放心，我沒瘋。我有預感，明年，我過生日之前，我就要跟我老婆團聚了。”
“是有具體的消息來源嗎？”林時新問道，“……還是你純粹的‘預感’？”
“事成以密，”文予寧面有得意，“我不告訴你。”
“……就算找到了他，”阮明說，“你是不是也得換個大房子，那樣他看到了也高興。我一直想給你裝修設計一間房子，圖紙我都畫好幾次了。”
“這事不難，我爸也希望你住得離我們近一些，”田法容道，“你幹脆在我們小區買一套算了，首付你不夠的話我補上。”
“容容，我說你什麽好，”文予寧正色道，“你不能再這樣了，我不擋你姻緣嗎？這些年，每次有人給你介紹對象，都以為我是你家上門女婿，老爺子想保護我，怕我被人欺負，也說我是他兒子，你不去澄清，就讓大家那麽誤會，你還找不找對象了？”
“找啊，我在找啊，”田法容拿起桌上的香檳，急忙喝了一口，“不過是沒有好的，你也知道我要求高，比不上你的，我都不要。”
“你想找一個比我強的？”文予寧詫異道。
“是啊，還要比你高，比你帥的。”
“那沒有。”文予寧果斷地說。
眾人都一齊笑了起來。
“你怎麽那麽不要臉啊？”林時新感嘆道。
“我是說真的，”文予寧撣了撣自己的前襟，“像我這樣卓越的男人，世間少有。”
這外面服務員陸陸續續上菜，田法容接到了一個電話，有些無語地說：“你老公是不是個二百五，都說了限號，他還非要開車，那你們現在在哪兒呢，我派人過去接，啥？高架橋？”
文予寧接過了電話：“餵，曉卉啊，你們在哪？我過去吧。”
他掛了電話就要起身，田法容和阮明都站了起來。
“誰去不行，還要你親自去接，哪有這樣的？”
“你們都喝酒了，你那司機也讓我趕走了，”文予寧伸手彈了一下田法容的腦門，“你再私人行程讓司機接送，小心我告訴你爸！”
說完轉身，大步流星出去了。
“算了吧，他不放心曉卉，在路邊上，還帶著那麽小的孩子。”阮明說。
“他還是最心疼曉卉。”田法容眉心皺了皺，有些吃味。
林時新好笑道：“大小姐這醋吃得也是奇怪，那不是他老家的妹妹嗎？”
“可就算是親妹妹，也有老公了。”
“他把你也當妹妹，”林時新說，“也只能當妹妹。”
“我知道。”田法容道。
“把你也只能當哥。”林時新又扭頭對阮明說。
“那不一定。”阮明笑了笑。
“喲，還不死心吶？你們這一男一女，為了他也蹉跎這些年了，還沒夠嗎？他的生日願望，還是找到他老婆。”
“這件事吧，”田法容看著對面的姑娘，“曉玲，你去給我加一份果盤，再來一沓蘇打水。”
“好嘞！”馬曉玲跑出去了。
“有轉機了，”田法容道，“三年前，緬甸警方截獲一個走私販毒團夥，在裏面發現一中國籍男子，名叫成澄星。”
林時新神情一怔：“是咱們認識的那個成澄星？”
“沒錯，我看過照片，雖然只是側影，但就是他，”田法容道，“我爸特意囑咐下屬去查過，這人出境後就再沒回來，團夥也被咱們警方給一窩端了，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這成澄星現在下落不明。”
“沒告訴他？”林時新問。
“不能告訴。”田法容和阮明異口同聲。
“那年從成澄星大學同學那裏知道，成澄星坐過四年牢，你看給他傷成什麽樣？”
“胃穿孔，胃出血，”田法容嘆了口氣，“現在胃病都沒好，醫生說很難完全治好。”
“他經受不了這種打擊，”阮明道，“如果知道成澄星在金三角，在緬甸，那還不天天去找？工作都不要了。現在放假人都沒影兒，不知道又去哪找了。”
“我剛聽他不是挺有信心的嗎，說明年生日之前，就能團聚。”
“你就聽聽吧，每年都立誓一定要找到，”阮明說，“就算找到了能怎麽樣，難道還能在一起嗎？”
“那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啊？”林時新納悶道，“他在國外五年，我記得回來找過，找了兩次。”
“一說分手他就買機票回來了，但沒找到人，”田法容說，“後來過了兩年，又回來一次，還是沒找到，不過那時候誰都想不到，成澄星會在牢裏。”
“那現在不在牢裏，他又那麽大的官，興許再找就能找到。”
“找到了又怎樣？”阮明聳了聳肩，“他現在是國家紀法委監察長，政法委書記，以後還要走得更高，站得更遠，成澄星是什麽，階下囚？社會底層？在逃通緝犯？這還配嗎？”
“配不配的，咱們說得又不算，”林時新揶揄道，“我只知道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他有情嗎？”阮明反問道，“成澄星是我見過的最無情無義的人！”
“他有情不會不等他，不會扔下一句話就分手，更不會這麽多年，音訊全無，”田法容哼了一聲，“林大記者，這些年我哥有多不容易，你知我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沒有靠我爸給他什麽助力，都是靠他的真本事。”
“所以你們這麽多年都不告訴他，當年你這貴人是成澄星找到的，”林時新的目光，從田法容身上，又轉向阮明，“你也說是你，認出她是政法委書記的女兒，求她幫忙，對嗎？”
阮明眼神裏閃過一絲冷漠，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擡起下巴道："人都是自私的。"
"我們是為他好。"田法容向後靠著椅背，雙手不自覺地交疊在一起，聲音裏帶著幾分堅持。
林時新慨嘆一聲，無奈地笑笑，也對，人都是自私的。
“而且他剛回來那年，病得那麽重，林記者，我對你是有怨言的。”
“哦？願聞其詳。”
“你不該告訴他，成澄星是檢舉人之一。”
“就是，你何必往他心口裏插這一刀，是檢舉人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要分手。”阮明也如是說。
“我不告訴他自己也能查到，就像你們想要隱瞞的事，又能瞞多久？”林時新反問道，“他不愛女人，也絕不會愛你這個男人。”
算是一記雙殺，只是被殺的人都無所謂。
田法容失聲笑道：“我當他是我親哥，大記者，您往哪兒想啊？！”
“我也只希望他過得好，”阮明道，“不過好日子就快來了，成澄星也許已經死了。”
“什麽？！”林時新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又是販毒，又是詐騙，也許已經被打死了呢？”
“這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田法容道，“我只希望他的胃病不要再犯了。”
阮明點了點頭：“我也是，我希望他幸福。”
==
林時新仰靠在椅背上，簡直荒謬得想笑。
當年真正促使文予寧病倒的，並不是成澄星是檢舉人，相反，他對這件事早有預料。
“澄星親力親為照顧我爸，他知道劉昌宗對我爸犯下的是什麽罪，他還希望他爸早日伏法，至於他舅，再不舍，他也知道國有國法，如果他早一步透露消息，那成立羅能不采取措施？”文予寧搖了搖頭，“我愛的澄星，決不是那樣的人。我就是想不明白，都能為我做檢舉人了，為什麽要跟我分手。”
“這件事，其實我有個猜測。”林時新道，“你記不記得，當時咱們拿著孫志奇那個錄音，四處爆料的時候，特別擔心他們又給打成三角戀。”
“是，當年他雇兇殺我的時候，都因為這個三角戀才判了三年。”
“可是孫志奇那邊應該也有錄音。”
“什麽？”文予寧皺起了眉。
“軍區大營門口，怎麽可能沒有監控，你去挑釁他的時候偷偷錄了音，可電線桿子上面的監控，難道沒有拍下來嗎？”
“你是什麽意思？”一向聰明如文予寧，臉色倏地變了，“你是說，後半段，那些話，孫志奇也有錄音。”
“是啊，只要他放出來，那就還是三角戀，你這檢舉人身份都得給你拿下，你和成澄星怎麽說你們倆不是同性戀，那都沒有用。可是孫志奇沒有拿出來，孫少雄那邊提交的所有證據，也都沒有這個錄音。”
“你想說……”文予寧心梗了一下。
“他不想成澄星受傷害，”林時新說，“也許為了成澄星，他才沒有把後半段放出來。”
文予寧沈默了。
“你跟仇人的兒子在一起，你真牛逼啊！”
“所以我草他才特別爽，你知道有多爽嗎？！”
倆人彼此叫囂的聲音，響徹那個晚上，而這段錄音，這段供詞，孫志奇那邊竟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都沒有以任何形式曝出來。
孫志奇比他想象的還要更愛成澄星。
而澄星為他收屍的那天，又是否真正了解了這份深愛。
“你啊，聰明反被聰明誤，”林時新看他臉色煞白，不禁嘆道，“想了這麽多年，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就是他跟你分手的真正原因。”
你永遠能贏一個活的孫志奇。
但你永遠打敗不了一個死人。
文予寧與林時新這一次會面後，當夜便突發胃出血。
他痛苦地蜷縮在床，劇烈的痙攣如潮水般襲來，暗紅色的血汙吐了一地。他又輸了，怎麽又輸了，年少時苦求而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
刺鼻的鐵銹味在房間裏彌漫，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整個人虛弱得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或許，他也變成一個死人，就能贏了？
第二天早上，田法容約他和爸爸一起吃早茶，見他遲遲不去，過去找他，才見他竟昏厥在地，滿地鮮血。
從此以後，經年常伴的胃病，竟再也不能根治。
==
這件事田法容一直很恨林時新。
林時新被埋怨時只一味苦笑，並不為自己辯解。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文予寧抱著一個一歲的胖娃在懷裏，笑著走了進來。
“看看這些叔叔阿姨，你都認識不？”
小娃只咿咿呀呀的，發出不明就裏的聲音。
“認識就怪了，”趙曉卉跟在旁邊，笑著和大家打招呼，“林臺長，恭喜你，聽說你當上臺長了。”
“趙教授您好，”林時新跟她握了握手，“回頭科技頻道還想約你一個專訪，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一定過去，”趙曉卉道，“隨時等您通知。”
“不敢，聽說你業務繁忙，還要經常出國，為國爭光，科技部門找我好幾次，希望你能給個面子。”
“這孩子帶出來了，以後就有時間了。”
“帶孩子的事你多找她爸，”文予寧說，“別耽誤你的正經事。”
孩子的爸背著娃包，從外面趕了進來，滿頭大汗，正是趙曉卉的高中同學，同時也是清北大學同學，吳江英。
“還是他啊，”林時新看到他，有些意外，“之前不是被你給pass了嗎？”
“後來曉卉給說情，我就勉強同意了，”文予寧道，“不過以後看表現，不行還是得pass。”
吳江英笑道：“大舅子這關雖然不好過，但我總算暫時通關，還得謝謝林記者當年幫忙說話，這才有了我們可愛的小昊東。”
文予寧抱著那小女嬰愛不釋手，不一會兒，越來越多的人湧了進來，為文予寧慶生。
既有如今的上市公司ceo老學長關岳，攜妻兒出席，也有昔日的同窗摯友，從物理系的實驗室搭檔，到法律系的辯論夥伴，更有海外學成歸來的業界翹楚，以及並肩作戰的同僚與司法系統的故交，田法容包下這一層，幾乎全都坐滿了。
衣香鬢影，高朋滿座，林時新望著這些笑臉相迎的人，將文予寧包圍其中，或為情誼，或為利益，這些人都奔著你來，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愛你，可又有誰，是真的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