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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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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從十一假期高爾夫球場“非正式會議”結束,到國慶假期後,林局長臨危受命,來到市警察辦公廳正式接任刑偵總隊一職,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這45天,刑偵三隊支隊長馬原,在警隊裏苦苦守候,等待差遣,就像一只急切等待指令、雙耳豎起的獵犬,每次看到代理刑偵總隊長林羽貘在他的辦公室裏進進出出,那原本就炯炯有神像馬眼的雙眼,更是瞬間放光,身子不自覺地挺直,下巴高高揚起,抻著脖子向外看,希望能得到林羽貘的垂青。

然而,林羽貘就像無視他似的,遲遲不給他安排任務,卻頻繁召喚尹長春支隊長。

每次尹長春被召喚進辦公室,馬原就眼巴巴地望著那緊閉的門,心裏像被貓抓一樣難受。兩人在辦公室裏相談甚久,似乎在密謀著什麽大計劃,隨後,尹長春便風風火火地出外勤,協助查案。

馬原心中的郁憤就像不斷膨脹的氣球,終於在下班後爆發了。他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回到家,一開門,臉像苦瓜,將鑰匙丟到茶幾上,一屁股癱倒在沙發上,憤恨地砸著抱枕。

“他們看不上我!”馬原扯著嗓子大喊,聲音裏滿是委屈。

“誰?”

次臥裏的成澄星,被這突然的喊聲嚇了一跳,放下鼠標,滑動椅子到門口,疑惑地探出半個頭。

“還有誰,不就是那個文檢察官,呸,現在應該叫文書記。”馬原從沙發上坐起來,雙手抱臂,撇了撇嘴,滿臉的不屑,“小成啊,你可不知道,這個文予寧,他根本不是一個高級檢察官!而是中央派下來的,紀檢委監察委還是巡查委的組長,法委什麽書記,跟繞口令似的,據說是個大官!”

成澄星捏了捏鼻梁骨,將黑框眼鏡摘下,重覆了一遍:“是紀委監委巡查組組長,兼政法委書記。”

“對!反正就是這一串兒,他騙了我們,說他是什麽高級檢察官,其實他帶來的那倆助手,才是高級檢察官,他的實權蓋過檢察長,位同省委,是正部級幹部!”

馬原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我說怎麽在會議室裏那麽囂張,一句話,就把我們王大隊給直接罷免了,原來身後背景這麽牛,要不是在高爾夫球場上,看到他爸是田榮深,我們都還被蒙在鼓裏!”

“他是誰又能怎麽樣,你們各當各的差。”成澄星從屋裏出來,走過客廳,去到廚房門口,拿了冰箱裏的一瓶礦泉水,扔給了馬原。

“那可不一定,小成,這些年你在前線不知道,這裏面有很多彎彎繞。”馬原仰頭喝了半瓶水,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沒提拔我們局裏任何人,頂替王大隊,而是叫來了一個空降兵,叫林羽貘,你聽說過嗎?據老同事講,他外號食人魔,專門對付同事和領導。”

“林羽貘?是反貪局的那位嗎?”成澄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閃過一絲驚喜,“他調你們那去了?”

“是啊,還比我小兩歲呢,誇嚓一下,就領導我們了,暫代王隊長的職務。”

成澄星的思緒飄回了曾經的大學時代,那時候的林羽貘是他們這一屆的佼佼者,各種刑偵技能和體能武術全部點滿,聰明、機警又充滿了正義感。他們在同一宿舍、同一個班級兩年半,一起參加過無數次的模擬訓練和實戰演練,是上下鋪,也是最默契的搭檔。

那些共同奮鬥的日子就像電影片段一樣,鮮活而熱烈。

“也不知道領導是怎麽考慮的,派這麽個毛頭小子,”馬原仍舊抱著手臂喋喋不休,“還是反貪局的,他懂刑偵嗎?要抓的還是沙蜂這種大毒梟,他有經驗嗎?”

“可能領導這麽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成澄星輕聲說,“那個王大隊再沒消息嗎?”

“是啊,你說多奇怪,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倆月了,既沒有隊內批評通報,也沒有警隊嚴肅通報,現在怎麽回事都搞不明白,而且這個林局長,就是把王隊長帶走調查的人,如果是一般瀆職、接受問話,也不至於這麽久都沒結果。”

成澄星心中了然,這王若明已經落馬了。

“不過在高爾夫球場上,很奇怪的一件事,”馬原說,“林羽貘是被文予寧叫來的,一下車,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叫文予寧陳世美。”

“啊。”成澄星怔了一下,不禁慘然一笑,這麽多年了,林羽貘還是為他抱打不平,這又何必。

“我猜哈,這裏面肯定有些桃色糾紛,”馬原充滿神秘,又很篤定地說,“那天在球場上,田常委的閨女也在,跟文予寧有說有笑的,然後林羽貘來了以後,好像氣不憤似的,叫文予寧陳世美,又不大敢正眼看田法容,我猜啊,可能他們倆都追過田大小姐。”

“是嗎?”成澄星坐在桌子後面,手支著下巴望著他,嘆了口氣。

“是啊,然後文予寧始亂終棄,林羽貘愛而不得,所以倆人不大對付,現在文予寧把林羽貘安排為我的頂頭上司,就是為了讓他出洋相,然後我大出風頭。”

“哦,那你為什麽進來時那麽憤怒啊,說都看不起你。”

“現在是林羽貘根本不讓我露頭啊,他還問我‘你也是公大刑偵畢業的啊’,我說‘是啊!’然後就沒下文了,你說說這不是針對我嗎,我還是他學長呢!”

成澄星看著馬原那急蹦亂跳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這位食人魔,我有所耳聞,不是你說的那樣。可能……因為王大隊的事,他多少對你有些考量的時間。”

“為什麽?”馬原不解道,“我看尹大姐他都用了啊。”

“這就要從頭說起了,夏天的時候,你說文予寧到了你們警局,跟你們打成一片,是吧?”

“是啊。”

“他那時就對你和尹支隊長有了評分。”

“啊,對,”馬原點了點頭,“我們一起打球,一起唱k,玩得真挺好!但平時工作,都是我們王大隊挑一些不大要緊的案子給他過目……哦!現在想想,他早就把我們都記在小本本上了!”

“是,”成澄星嘴角彎了彎,“這人早對你們有了後續安排,只是你們都不知道。”

“那麽說,王隊長被拿下,尹隊長被重用,我……就要坐冷板凳了,對吧?”馬原這才明白過來,不禁咬了咬牙,“文予寧真是個笑面虎,怪不得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可是我必須要參加這次協同剿毒蜂的運動,你知道嗎,在高爾夫球場上,文予寧說‘我方已有18位公職人員,命喪沙蜂之手,這裏面,會不會……’”

成澄星的心一緊,望向他:“有咱們師父。”

“是啊,三年了,師父已經失蹤三年了!你不明說,我也明白,咱們都怕那個最壞的結果。”

三年前,袁振川得到消息,帶領緝毒大隊,奔赴金三角,一是為了打擊與震懾邊境毒品交易,二是為了找回失蹤的臥底。

那次行動,雙方大戰,雖然毒販傷亡慘重,叫停交易,截獲近千噸毒品四處流竄販賣,但袁隊和大部分警隊幹警也都失去了聯系,只有少數人逃了出來,返回內陸,成澄星就是其中一個,而袁隊,從此再無音訊。

馬原這單身漢居住的簡單的兩室一廳裏,成澄星坐在桌邊的一把舊椅子上,皺著眉,思慮再三。

他身形消瘦,卻透著一股幹練勁兒,每一寸肌肉結實、淩厲而強悍,都顯示著他這些年在緝毒前線歷經的戰鬥與滄桑。

他身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T恤,純棉質地,緊緊地貼在身上,勁窄的腰腹,邊緣有兩條延伸至牛仔褲裏的明顯馬甲線。

馬原見他在思考,就噤聲不語了,想起他師父袁振川對這徒弟的評價,那可是高了不是一星半點兒,還有保險箱裏師父轉交給他保存的,來自成澄星近八年的赫赫戰功,此刻,他無比期待地望著成澄星。

“146噸毒魚浮出水面,被當場截停在碼頭上,不但粉碎了我的計劃,也驚動了沙蜂,”成澄星緩緩開口,聲音低沈,秀氣硬挺的鼻梁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已經兩個月沒動靜了,安插在港口碼頭的哨子也一並撤掉了。不過我猜測,他膽敢把貨往這運,就是有信心能出貨,一次不行,他還會再來第二次,越是有風險,收益越大。”

馬原震驚道:“那他到底還有多少貨啊, 146噸白瞎,都不夠他繼續賣的嗎?”

“整個金三角,都是他的加工廠,”成澄星道,“現在檢察院與警隊還有禁毒大隊,一定會全方位協作,制定萬無一失的計劃,逼迫沙蜂現身。”

馬原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急不可耐,猛地一拍桌子:“是啊,是啊,我要入夥!不為別的,就為了咱們師父,還有那些無辜犧牲的兄弟,沙蜂都必須死!可文予寧不想用我,林羽貘又跟他一個鼻孔出氣,我該怎麽辦?!”

成澄星微微瞇起眼睛:“這個也不難。我們投其所好就是了。”

“投其所好,我知道啊!”馬原眼睛一亮,興奮地說,“文予寧來我們警局第一天,就說要找老婆,老婆跑了。我看他那德性,明裏一套,暗裏一套,老婆不跑才怪!後來他再沒提,我也沒問。就聽隊裏小姑娘說,他性向可能都有問題,老婆是男的。現在想想,我就不該回避,男的就男的,能怎麽地?!咱們先找他老婆,然後讓他對我刮目相看,接下來重用我,你看怎麽樣?!”

成澄星端著半瓶礦泉水,剛喝了一口,水從他的下唇緩緩溢出。

他擡手擦了擦,搖了搖頭:“咱才不管他那些,要從正經的事兒入手,獲取一些有用的信息。這倆月你不在家,我已經通過暗網,找到了一些沙蜂在城市留下的蛛絲馬跡。”

馬原聽得認真,連忙問道:“什麽?快說說!”

成澄星放下礦泉水瓶,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他這次運毒用魚身來孵化,可謂狡猾,這些海鮮貨品在過安檢時,必須要經過產品檢疫,可這些藏匿毒品的魚,不但順利通過了難度系數很大的檢疫,還穩妥地到達了港口,這都需要在海關通關網站上,進行一些系數更正。”

“那是什麽意思?”馬原撓了撓頭,“是不是要網警參與?”

“有這個必要,這些檢疫信息裏,有一個‘幽靈’。”成澄星眉心微蹙,語氣裏不乏憂慮,“它其實就是一個隱藏在海關通關系統裏的程序,它會在關鍵時候自動修改檢疫數據和通關系數,讓□□的魚貨看起來完全符合安全標準。這個程序編寫得非常精妙,隱藏得也很深,如果不是我仔細比對了大量的過往數據,還真發現不了它的存在。”

馬原想了想:“我猜文予寧和林羽貘他們已經開始著手破解了。”

“對,”成澄星道,“要解決這個‘幽靈’程序,必須得找專業的網警,他們有更先進的技術和工具,能夠深入到海關通關系統中,定位並清除這個程序。不過,在通知網警之前,我從外圍入手,調查了近期和海關通關系統有數據交互的可疑IP地址。”

他從次臥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了馬原:“你拿著它去找林羽貘,說是你的發現,同時告訴他,沙蜂的人要操控這個‘幽靈’程序,肯定會通過特定的IP地址進行操作。只要拿著這些可疑的IP地址,就能順藤摸瓜,找到背後的操控者。”

“行,那我先去找他!”

“你要特別註意,林羽貘好說,但千萬不能讓文予寧見你,就這些資料,進一步問你問題。”

這句話的潛臺詞,好像是“林羽貘為人呆傻,你可以騙,但文予寧狡猾,不能騙”。

“你都知道文書記的職位全稱,還知道林羽貘來自反貪局,”馬原問道,“你對他倆都很熟悉嗎?”

“嗯,”成澄星點頭,“林羽貘是我大學同學,我們倆關系很好。”

“真的?”馬原喜出望外,“那我是不是能帶你去見他?”

“不能,我現在身份很覆雜,對外還是個通緝犯,將來不一定會怎麽定性,我已經很怕把你連累了。”

“我不怕。”馬原梗著脖子,對這些沒所謂。

他可能當刑偵隊長不夠機敏,但卻對組織絕對忠誠。

“師父不回來,我到死都是黑的。”成澄星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師父一定會回來。”

馬原琢磨了一會兒,又問道:“不過那文予寧,你是從哪認識的,我們都是剛聽說這麽個牛人。”

成澄星單手插在褲兜裏,身體微微向後仰,掏出一包煙,叼出一根,剩下的直接扔給了馬原。

馬原接過,也叼了一根煙,屋裏很快煙熏火燎起來。

迷迷蒙蒙的霧氣中,成澄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慵懶又頹廢微死的氣息。

“幾年前見過一面。”

在孫志奇的墓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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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歲那年,像是成澄星人生的分水嶺。

春天還沒來,剛剛2月過了大年,文予寧被抓了。

夏天,文予寧被放了,爸爸和舅舅被抓了。

秋天,文予寧為了前途留下一封信走了,成澄星很快接到了退學的通知。

也在那個十月的秋天,他回了桜市,站到了證人席上,公開指證父親、叔父、舅舅與孫少雄的多年官商軍政勾結,以及舅舅成立羅與之走私案件千絲萬縷的關系。

他父親從頭到尾對他都很鄙夷,不承認與他的父子關系,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從被父親一巴掌扇出家門,因為同性戀而成為家門之恥,他們就不再是父子了,如今對簿公堂,劉昌宗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可舅舅、舅媽不明白,表妹也不明白,成澄星好端端的,怎麽就變成白眼狼了?!

“你要知道那姓文的想要弄掉我們家,你也早該讓我知道!”成立羅後來被判入獄,成澄星看望他時,他忍不住對著玻璃大聲咆哮。

“然後呢?”成澄星問道,“我不是不知道你看到孫家有難,就很快地將老宏達科技近23億國有資產,以6億元賤賣給嵐龍訊息公司,那5000多名下崗職工,你打算怎麽安置?總金額高達3.5億人民幣的安置費,你又藏在哪裏了?!”

“好,好好,”成立羅連連點頭,入獄半年,兩鬢都已斑白,“你真是成家好兒女,人民好警察,你那個警校,沒白念,還沒等畢業,就先大義滅親,拿我們開刀了!”

“我畢不了業了,”成澄星苦笑道,“你們都在裏面,我怎麽畢業?舅舅,我被學校開除了。”

成立羅微微一怔,更是怒不可歇:“你是被你那男朋友洗腦了啊,你個傻逼熊孩子!他是給你灌了什麽迷魂藥,你能賣了我們全家,還把你自己搭進去……”

“我是為了公義!”成澄星站了起來大喊,“國有資產不能被轉移,你們犯了罪也必須伏法!至於我,我也該得到我的報應!”

這個秋天,太多狂亂、心碎與眼淚,不足向外人道了。

12月底,成澄星頭上被舅媽的煙灰缸砸傷,裂開一個鮮血淋漓的口子,繼而心臟病覆發,住在醫院裏,一躺躺了三個月,是大學好友林羽貘來到桜市找他,一直陪伴他,安慰他。

到了年底,成澄星催他回家過年,沒過多久,接到了一個來自邊境戈壁灘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絲無奈。

“餵!是成澄星嗎?”

“是我,你是誰?”

“我是邊境派出所的李警官。我們這裏有個情況,需要你確認一下。”李警官頓了頓,問道,“有個叫孫志奇的人,三個月前在戈壁灘上被逮捕過程中,奪槍抗阻,開槍自盡,屍體一直存放在郊區的停屍房裏。你認識他嗎?”

成澄星像是心跳停了幾拍似的,反應半晌,才出聲道:“我認識!”

對方仿佛松了口氣,連忙說道:“現在臨近年關,停屍房要處理一些積壓的業務,我們在他的遺物中找到了一些沒寄出的信,還有你的聯系方式。他的直系親屬啊,他爸,他媽,他親叔叔,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接電話,處理他這個……”

“我去,我現在就去,你告訴我地址!”

匆匆,怎會如此匆匆。

成澄星坐著車前往邊境戈壁灘,沿途的風景荒涼而寂靜,一望無際,偶爾有幾只野鳥掠過天空,更增淒涼。

他猜想這裏是司令孫少雄發現孫志奇派兵開槍射殺文予寧後,把孫志奇藏匿起來的地點。

可是天涯海角,無論多麽隱蔽,當孫少雄也被雙規落馬,他想藏匿的兒子,又豈能真的藏住?

經過數小時的長途跋涉,成澄星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個偏遠的邊境小鎮。

停屍房內冷氣逼人,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工作人員拉開冰櫃,露出了孫志奇全身灰白、臉上泛著青色的屍體。

成澄星低著頭,看著他,那一瞬間真是想哭又想笑,像是老孫在跟他開玩笑一樣,心仿佛被一瞬間揪住,登時雙眼發熱發痛,手用力攥著櫃門一側,都站立不住,最終倒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以後有我罩著你,誰都不能欺負你!”

“好!”

“澄星,你就當我是你親哥,我們永遠在一起,長大也不分開!”

“好!”成澄星張開肉乎乎的手臂,大眼睛圓圓的閃著亮光,朝他飛奔,沒等跌到跟前,高出他一個頭的孫志奇,就忙將他抱起,舉過了頭頂,哈哈大笑。

是來自幼年的情誼,甚至緣於繈褓之中。

孫志奇考試總是考個大零蛋,但成澄星從小就是考雙百的孩子。

他們大人、小孩罵孫志奇傻的時候,成澄星總是出面護著他:“傻瓜怎麽了,白癡怎麽了,我可以幫他!”

“我是他的外置大腦!”

一路從小學、初中,再到高中,他們一直都很好,天天玩在一起。孫志奇的體育項目是打籃球,成澄星因為身體不好,不能打籃球,就抱著球在邊上看;成澄星有一陣兒迷戀釣魚,孫志奇就買來各種漁具送給他,陪他釣魚,甚至跟他打賭,看誰釣得大,贏得多。

17年的成長歲月裏,孫志奇是成澄星生活裏最濃墨重彩、無法忽略的一筆。

他腦筋單純,他家世顯赫,他四肢發達,他擅長暴力,但不管他怎麽樣,成澄星知道,他是愛護自己的哥哥,不是親哥,勝似親哥。

孫志奇所有一切,都可以慷慨地送給成澄星,連搞到手的嶄新大奔,都直接開到成澄星的家,送他做生日禮物。

他們似乎會一直好下去,不管是哥倆好,還是男人和男人的好,生活本該無憂無慮,一路向前邁進,波光粼粼。

直到高二開學的那天,一個清瘦高個男生,剃著土土的短寸,穿得樸素又寒磣,在老師的帶領下,走進了高二(1)班。

他說他叫文予寧,能夠“給人以安寧”的文予寧。

李警官帶著成澄星來到一個小房間,裏面擺放著孫志奇的個人物品:一部手機、一張身份證、幾張銀行卡,還有一些零散的現金,一包退回的信。

“他的家裏人遭事了,首都警察來逮捕他,也是想讓他配合調查,誰知道這小子看到警車和手銬,就像瘋了一樣奪槍拒捕,警察當時都拔槍了,以為他要傷害別人,結果,他開槍把自己給崩了。真是個……是個……唉!”

莽夫,白癡!

成澄星考慮到一路顛簸遠行,孫志奇的父親母親都因為涉案而在接受審訊,他的叔父伯父同時被監察委帶到京城受審,孫志奇作為一個棄子,一具屍體,竟親朋好友,誰都不敢沾邊。

他只得選擇將孫志奇在此地火化,抱著骨灰盒,回到生養他們的地方,桜市。

焚燒的元寶和紙錢,隨著一股青煙沖上了天。

成澄星坐在火化室的外面,將他寫的信翻過來,看到落款地址和時間,竟是孫志奇在牢裏那兩年半。

原來那時候他對外的通訊方式,只有寫信,而聽說成澄星在“全國最好的警察大學”念書,他把寄給成澄星的地址,寫成“zg警察大學”這一根本沒有的學校。

信被一封又一封地退回,他給它們裝起來,成為他最寶貴的東西。

現在,成澄星將它們一一拆開。

“我恨姜鵬,姜鵬個傻逼,說文予寧不是同性戀,害我錯過了追你的最好時機!

我以為你們一起準備考物理,將來是想要上清北,清北大學,是我這個笨人蠢人考不上的地方,你應該去,我不能攔你。

可沒想到過了那個寒假,姜鵬告訴我,文予寧他媽的是同性戀!

我真恨,把姜鵬打了個半死,澄星,我們怎麽就沒有緣分啊。

我後悔,不該把文予寧和他爸的事抖落在全班,讓你那麽生氣,更讓同學知道你是同性戀。

你本來不想出櫃的吧,是哥對不起你,讓你丟這麽大的人!

我真該死啊,澄星,我不知道怎麽去說我喜歡你,我愛你,沒等我說明白,你就跑了,你生我的氣,你知道,我最怕你生氣了,你一生氣,我就沒招。

澄星,我們怎麽就沒有緣分呢,文予寧那麽個陰險的人,怎麽就把咱給分開了,我後悔,不該沖動,現在進到監獄裏,只能想你,想你只能寫信。

澄星,我這個粗人,笨人,可能沒法再喜歡你了,不過出去那天,我還是想找你,見你,把話說明白,我是真沒有想殺文予寧,他存心害我,他一肚子壞水一堆心眼子,一步步給我弄這裏面,還連累了姜鵬……咱們所有人心眼加起來,都玩不過他。

澄星,我們怎麽就沒有緣分,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嗎?”

孫志奇的信,錯別字百出,同樣的話,轉來轉去都是那幾句,成澄星不用看,都明白他這些盤亙多年的心思和痛楚。

他只是遺憾,遺憾他沒有好好的,一次都沒有好好的跟孫志奇坐下來,談一談。

愛和友誼是不一樣的。

愛註定是偏心的。

這輩子註定偏心別人,對你總是虧欠的。

可總想著你會長大,我會長大,我們都會變成熟,你會了解我,我也會體諒你,我們終有講開的那一天,可你就這麽死了,死得這麽令人無語,這麽匆匆。

成澄星將這一封又一封信件一同燒掉,用這種方式告訴孫志奇,我看到了,我知道了。

抱著他熱熱的骨灰盒,就要啟程回去,李警官將孫志奇僅有的幾個遺物,交給了成澄星。

“他的案子上頭查明白了,東西返回到我們這兒,也不知道怎麽處理,你看著是燒了還是扔了吧。”

成澄星接過了孫志奇的手機。

他早就知道孫志奇十幾年不變的開機密碼,輕易地打開了它。

就在裏面一串信息裏,他看到了孫志奇發給自己,而留有紅色感嘆號,因為自己把他拉黑,最終沒有發出去的一段音頻。

這根本是一潘多拉的墨盒,可成澄星看了幾秒,還是把它點開了。

他聽到了他的情人、愛人、決心相伴一生而如今遠在異國他鄉的人,對孫志奇說出的狂言,對自己切身的侮辱。

眼淚和鼻血,竟能同時迸發,坐在駕駛位上的成澄星,即便這一年遭遇了種種不幸,也終於在此刻,感覺到什麽叫“心神俱滅”,什麽叫“肝腸寸斷”,什麽叫“悔不當初”。

“文予寧,你他媽是個王八蛋啊!!!”

後來,分手,搬家,鑰匙、房契、存單,銀行卡,還有那封寫著“我永遠愛你”的信,被一齊丟到了北京的家。

後來再提到你,就像在討論一個陌生人,恍恍惚惚,已經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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