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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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元旦之後，就是考試周，去年第一學年，成澄星拿到了刑偵專業國家一等獎學金，各科成績全部A+，受到了學校老師與長官的一致嘉獎。
今年他也很快進入到了為期末備戰、忙碌而艱苦的覆習中。整個宿舍的學習氛圍很濃厚，林羽貘王闖宋大霖他們常常說要跟成澄星一起組成“警屆劍客”，將來出了學校進了警局，不管到哪個片區，都緊密合作。
成澄星眼下如臨大難，想到父親與舅舅若都已涉案，將來自己或許再無當警察的可能，整個人會變得木木的、啞然失色，一個勁兒的走神。
“我們要帶你去校醫室看看了，”林羽貘第三次跟成澄星說話，見他陷入楞神當中，毫不客氣揮手道，“走！不管你願不願意了！”
“我沒事！”成澄星急忙推拒，“我就是……就是沒睡好！”
但兄弟幾個還是把他押解到校醫院去了，各個科目都查了一遍，重點是心臟部分，但出來的結果很好，成澄星這兩年多警校鍛煉，不但身量見漲，身體素質與體能都很不錯。
“那就是跟表哥又吵架了，不是，人一辯論高手，你跟他吵架能占理嗎？”林羽貘納悶道，“回頭我跟他談談，是不是他欺負你？！”
“真沒有，”成澄星搖了搖頭，看到室友同學們關切的眼神，振作精神，“我就是沒睡好，真的，沒事。”
夢想似乎已經提前破裂了，但成澄星沒有倒下。
他抱著僥幸心理，覺得可能父親和舅舅的事沒那麽嚴重，又懷有期翼，想著或許自己在學校裏表現好，將來會被法外開恩，就算當不了刑偵大隊長了，那當個小警員也不錯。
他慢慢地給自己鼓勵，投入到學期末的沖刺裏，文予寧每天會問他吃什麽了，覆習得怎麽樣，然後一次次希望他回家，還保證絕不會影響他覆習。
同樣的話術在高考備考前，他也是一遍遍這樣保證，那時候他已經拿到了清北錄取通知書，而成澄星還在備戰高考，那兩個月對文予寧可謂是身心煎熬，常常成澄星在半睡半醒之間，會聽到他湊近臉龐饑渴難耐的呼吸聲。
不過他控制得很好，直到成澄星考完了試才開始化身變態。現在的情況，跟當時有像的地方，也有不像，成澄星不知道對他該說什麽，倆人變成了天平上拉鋸的砝碼，成澄星不可能對他說“你放過我舅舅也放過我”，因為他知道文予寧是絕對要報父親斷腿的仇，而他也無法做到真正的大義滅親，就眼睜睜看著文予寧跟林時新記者繼續通訊往來，琢磨著他們的大計劃。
——晚上我燉了紅燒蹄髈和南瓜粥，特別香，你不回來嗎？那我可全吃了？
——澄星，你回來吧，咱們談談，我好想你。
——你別折磨我，你有時候特別殘忍你知道嗎？
周五的晚上，文予寧的信息一條接著一條，逐漸從笑臉打趣到冷臉數落，像是在埋怨一個不肯回家的負心漢。
——下周三就考試了，你不覆習嗎？
成澄星只好這麽回覆他。
——我不確定你是什麽情況，看不進去書。
成澄星只好打開筆記本電腦，看著那出租屋裏的監控。上回他回去時想著從兔子裏拆下監聽器的，但那天文予寧不在家，又不知去向，他只顧著生氣就沒拆，這會兒正好能看看文予寧。
果然，畫面裏文予寧背對著床，坐在桌前，右邊是厚厚的一摞法學的相關用書，左邊和上面書架上，則是物理學科的專業書，文予寧坐在中間，哪本書也沒看，時不時低頭用手機編織短信，發給成澄星。
——你不想聊也行，但你陪陪我，就在家待著，我保證什麽都不做。
——大義滅親是一種選擇，什麽都不做，也是一種選擇，我沒有逼你的意思。
——七天了，我真要扛不住了，你就回來讓我看看不行嗎？
成澄星嘆了口氣，抓起外套穿上，不得不回去。如果自己的前途已然快沒有了，那麽，至少不能耽誤文予寧的學業。
他發信息說自己就在回去的路上，文予寧便下了樓迎他，倆人在小區門口遇上，都是腳步一頓，文予寧上前緊緊地抱住了他。
一對母女拎著超市袋子，說笑著進了大門，成澄星聽到聲音，身子一頓，本能地想要推開文予寧，避人耳目，文予寧叩著他的後腦勺在懷裏，抱著他往邊上走了幾步，讓開了路。
“好像是倆男的……在那擁抱。”
“是嗎？我看是個短發女的。”
“有那麽高？還是男的。”
待到她們走了，成澄星推開文予寧，轉身往樓道裏走，倆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文予寧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努力從他的臉上，推斷出他這段時間的心情和狀態。畢竟電話和信息裏看不出來，成澄星只是說“讓我想想”，後面變成了“讓我靜靜”。
客廳了飄著飯菜的香氣，成澄星將外套脫了扔到沙發上，問道：“你吃飯了嗎？”
“沒有，咱們一起吃。”
他把成澄星的衣服從沙發上拿起來抖了抖，掛在衣掛上，手往下摸時，觸到了肩章上的學號，001。
轉身去到廚房盛了飯菜出來，成澄星把飯桌擺好，倆人對坐著吃飯。
文予寧的緊張和忐忑盡收眼底，筷子在碗沿上無意識地劃動，最終輕輕擱下。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覆雜的情緒，既有對未來的不確定，也有對眼前人深深的在乎。
“我想好了，先走一步，算一步，”成澄星說，“去年期末我也很忙的，你不用這麽在意。”
他說話時語氣平穩，帶著一種坦然或者說這一周過去，他想了很多，現在已經逐漸釋然，還回拍了幾下文予寧放在桌上的胳膊。
文予寧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向前握住成澄星的手。
“你怪我嗎？如果不是我，也許你當年不會報考警校，將來也不會因為涉案……”
可能要面臨退學。
他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眼中的情緒。這件事想來想去，對成澄星最殘忍。
“不怪你，這些假設都沒必要。”
“我怕你會想，如果不是遇到我，很多事對你來說，根本不會發生。”
“我不是已經遇到了嗎？”成澄星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看著他時表情中有些無奈。
此言不假，時光不能倒流。
可聽到這句話，文予寧心裏一陣刺痛，他感覺到成澄星不得不接受現實的無奈，同時，又怕成澄星已經感到了後悔。
他的手猛地握緊成澄星的手腕，急切地說：“以後不論發生什麽，我們都在一起，我會用我的一切補償你。”
“不要說這些了，這用補償嗎？這是我罪有應得……”
“不是你的錯！”文予寧連忙打斷，眼神中滿是急切。
成澄星煩躁地甩了甩頭發，別過臉去，聲音有些不耐煩：“對，不是我，但我被波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不想再說了。”
他的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疲憊。
“……好，先吃飯。”
文予寧擠出了一個笑，內心卻很不安，這種不安像潮水一樣蔓延，逐漸把他整個人浸濕了。成澄星的話裏似乎有對他們這段感情的無奈，甚至有一些“悔不當初”。
假設時光能夠倒流呢？是不是他會選擇“不遇見”。
倆人的沈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震耳欲聾，成澄星吃完飯，洗了個澡，打開電視，看到還是錄播的新聞節目，倏地扔掉遙控機，關了電視，就說困了，上床沒過多久，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拒絕，文予寧把他抱了過去，小心翼翼地親吻，但文予寧試圖脫他睡衣時，他不高興地伸手摁住了他的鎖骨，又硬又硌手。
“我很累……”
“不用你出力。”文予寧皺著眉，不斷加深了親吻，有種不容置疑地蠻橫。
“我真的想睡了。”
“那你就睡。”文予寧分開了他的身體，強硬地要著他，不安似潮水，也好像暴雨在澆著他，幾乎要把他溺斃。
他承認對於成澄星，他是貪婪和自私的，從一開始，他就是強要的，只要人在身邊，怎麽都無所謂，可後來，他又希望能得到愛，要激烈的、濃烈的不亞於自己的成澄星的愛，一旦索取不到他就會焦慮和不安。
所以溫言軟語，關懷備至，體貼入微，那不過都是表象，真正的內裏，是成澄星沒有說“不”的權力。
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急於將這種求而不得的情緒盡快發洩和甩脫掉，要無窮無盡地發洩到成澄星的身上。
他還振振有詞，原本說好的一周一回，成澄星幾次推脫，已經“負債累累”，需要先付一個利息。這一夜過得暢快，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他才幸福酣足地摟著成澄星入睡了，並告訴他：“今年過年，我們不回家，就在北京陪我爸。”
那自然也就少去了回家“探親”這一環節，成澄星不用跟舅舅一家見面了。
“小星啊，你們放寒假了嗎？今年過年想去哪兒玩？舅舅現在不忙，出國旅游怎麽樣？你小妹明年就高考啦，想臨沖刺之前，先到外面放松放松。”
“明年就高考了啊？真快，轉眼成大姑娘了，”成澄星握著手機，語氣有些躊躇，“她說想考哪個大學了嗎？”
“想去北京找你，跟你上一個大學呢！”
“那可不行，一個女孩子，當什麽警察啊！我看她還是，還是考一個，一個不用穿制服的學校吧。”
“這是什麽情況，打退堂鼓了？之前不是告訴我，當警察多麽光榮嗎？”成立羅笑道，“是不是學業緊張，你感到吃力了？”
“沒有，就是覺得……不值當，我妹也不適合，”成澄星欲言又止，緊緊握著沙發一邊扶手，指頭都快摳進去了，才問道，“舅舅，你現在生意忙嗎？要不退休算了。”
“我才多大啊，不到五十五就退休啊，國家也不允許啊，”成立羅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我工作還行，快告訴我幾號回家，我買機票，咱們出去玩。”
“舅舅，今年過年我們就上大三了，特別忙，還要準備……準備考證，嗯，各種各樣的證，我就不回去過年了。”
成立羅那邊似乎很失望，又問了很久，知道他真的回不去，只得放棄了。
文予寧在臥室裏收拾倆人的行李箱，將寒假要準備的衣服褲子都裝好了，同時豎著耳朵，聽著外面成澄星在講的電話。
他拎著箱子走出去時，看到成澄星仰靠在沙發後面，手臂擡起，摁在眼睛上，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準備走了嗎？”文予寧問道。
成澄星放開手，眼睛通紅。
他望著文予寧，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我爸的案子，是開黑礦場的事嗎？我舅舅跟這個案子有關？”
“不是，”文予寧搖了搖頭，“不止。”
“我爸……能判多久，我舅舅，是跟哪個案子有關？”
“這個具體情況，我不清楚。”
文予寧暗暗心驚，成澄星竟對他爸走/私的事一無所知。
想到劉昌宗當年發跡，在十五六年前，那時成澄星只有四五歲，還寄養在外公外婆家，跟媽媽在一起。
“我舅舅能判多久，這個你知道嗎？”成澄星聲音像是乞求，“我保證，不會提前告訴他，但我妹妹今年考大學了，要是像我一樣，考了將來沒法實現的……”
“澄星，”文予寧幾步走過去，蹲在他身前，擡手拭去他眼睛裏掉出了淚珠，“不考公就行了，她報考學校的時候，你可以回去看看。”
“不能告訴我，我舅舅到底犯了什麽事嗎？”成澄星不依不饒道，“那個記者肯定跟你說了，你那麽聰明，你也知道。”
他握著文予寧的手臂，輕輕晃了晃，央求道：“你告訴我唄，我不告密，我只想知道我舅舅的事嚴不嚴重。”
文予寧低頭，腦門抵著他的額頭，雙手捧著他濕乎乎的臉蛋，近乎癡迷地望著他：“不行。”
倆人這個年，在京郊康覆醫院裏度過。
文正山的病情到了臨秋末晚，透析次數逐漸從一周一次變成三天一次，身體越發孱弱不堪，體力微弱，常常嗜睡不醒。
但每次睜開眼，目光總是追隨著成澄星，微笑地看著他們在一起，感到兒子的未來有了著落，這世上就沒有什麽可牽掛的事了。
“不用你。”文予寧進屋，看到成澄星在處理一些臟汙的生活用品，總是搶步過來奪下，讓他去一邊休息。
“你再不用我就揍你了，”成澄星壓著火氣說，“沒有什麽我不能做的，我不是兒媳婦嗎？！”
“……”文予寧動作一頓，隨即笑了起來，“兒媳婦來處理這些也太為難人了，你真不用這麽賢惠。”
大年初三，文正山便趕他們走，讓他們回去休息，或是找個地方玩兩天。
“你們都忙了一年學習上的事了，過年就休這麽幾天假，還要一直伺候我嗎？！予寧，你快帶你媳婦回家！”
文予寧在康覆醫院對面酒店開了一間房，是這段時間他和成澄星在外面的住處，他心裏有件事，一直不大放心，從元旦到今天過年，20多天過去，這個疑慮越發讓他不踏實，所以告訴了成澄星。
“我們辯論賽有額外的訓練安排，我要回學校一趟，你在這裏，沒事的話去看看我爸，或者就在酒店裏休息，頂多三天，我就回來，行嗎？”
“行。”成澄星點頭，一眼就看出來，他不是真的回學校。
何況他聽過文予寧接辯論組成員的電話，非常囂張地說：“我不用去排練，臨場發揮就足夠了，你們好好練吧。”
電話裏另一個辯論組的人朝他嘰哩哇啦大喊著什麽，被文予寧果斷掛掉了電話。
文予寧清早出門，一貫節能減排又省錢地喜歡坐公共交通工具的人，竟直接揮手租了一輛車，一路疾馳，抵達桜市。
馬叔和胖嬸的情況似乎不大好，從元旦到過年，每次文予寧給他們打電話問候，都說“很好很好”，但都囑咐文予寧和他爸“別回來，別回來”，這很奇怪。
這對樸素善良的老兩口，是喜歡跟他們父子倆在一起的，這些年他們彼此照顧，相依為伴，不是一家人，也早已勝似一家人。
車停在早市路口，文予寧下車，看到那個熟悉的、矮小的平房早餐店，大門緊閉，破窗爛瓦，不由得楞住了。
透過窗戶，看到裏面破碎的餐具和桌椅板凳，更是滿眼狼藉。
“大叔，”文予寧叫住了經過的路人，“您知道這個胖嬸餛飩店，為什麽不開門了嗎？”
“被人砸了啊，”那大叔說，“好像是惹上了什麽不好惹的人，前後給砸了兩回，還把胖嬸她老公，那個老馬的腿給打瘸了，第二次砸成這樣，他們家人就再沒回來了。”
文予寧怔了怔，隨即面無血色。
“您知道是什麽人做的嗎，為什麽不報警？！”
那大叔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要是報警有用，能給砸兩回？嘿嘿，這裏面的事啊，咱就不知道了。”
文予寧掏出了手機，給馬叔打電話，這回馬叔沒接他，他直接打給了胖嬸。
“小文啊，過年好，你們在北京……”
“嬸兒，我在你早餐店門口。”
“哎呦，怎麽回來了，不是讓你別回嗎，這，這你趕緊走！馬上回北京去！”
“您不告訴我在哪兒，今天我就不走了！”
文予寧要到了地址，一看是康覆醫院，簡直心急如焚，他急匆匆地趕過去，推開病房門，看到馬曉玲正攙扶著馬叔下床，手高高地舉著一個吊瓶。
“馬叔！”
他走上前，看到他被綁帶護具吊起的一條斷腿，就什麽都明白了。
孫志奇回來了，服刑僅僅兩年，他就從牢裏出來了。
當年的一切，他怎麽可能不報覆？
找不到清北大學裏的文予寧，他可以找別人。
“你這孩子，讓你別回來，非得回，”馬叔讓把病房門關上，悄悄地對文予寧說，“來的都是一些盲流，坐過牢的，警察給逮回去，關了十天十五天，給我一些賠償，就拉倒了，問就是我們做的早餐不合胃口，純粹是來找茬……第二次來砸的時候，就暴露了，問我你爸在哪個醫院，還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是我害了你們。”文予寧深深地懊悔，他聽聞孫志奇出來後，第一反應就是把父親接走，以免被抱負，馬叔和胖嬸因為曉玲念書走不了，他也理解，還想著孫志奇會有起碼的節操，冤有頭，債有主。
可沒想到，還是害得馬叔一家這麽慘。
“文哥，你別難過，我知道他們是惡勢力！”馬曉玲道，“等我考上大學，跟你一樣當上法官檢察官，我一定會把他們抓起來！”
“曉玲，你千萬不能一個人出去，要註意安全，”文予寧皺著眉囑咐道，“你現在念的中學安全嗎？什麽時候開學？”
“我讀一中，是住宿生，他們不會到學校裏來找我的麻煩，你放心，”馬曉玲說，“文哥，你快走吧，千萬別讓他們發現你。”
胖嬸從外面回來，買了不少餛飩和餃子，聽說文予寧回來了，要他留下一起吃飯，並再三囑咐他，吃完趕緊走，這裏不能留。
文予寧食不知味，心裏非常難受。
走出康覆病院，他拿出了手機，翻看跟邢昌譽檢察官的聊天記錄。
——孫志奇既然已經出來了，安全起見，你別回桜市。
——姜鵬也出獄了。
——您那邊進展順利嗎？
——還行。
這次對話，停留在11月份，等到元旦時他發過去新年祝福信息，還有前幾天打過去的電話，邢昌譽那邊通通都沒接。
文予寧走到了警局裏，沒說要報案，只是四處看，說要找人。
“帆姐。”
他眼尖地看到一位熟悉的女警官，是邢昌譽的老部下。
對方看到文予寧也是一楞，連忙走過來，揪著他的衣服，帶他到後院的警巡處。
“您知道邢檢察官去哪了嗎？我這幾個月都聯系不上他。”
“你還敢來，”劉帆將他羽絨服帽子從身後拿起來，扣到他的頭上，“邢檢出事了。”
“他怎麽了？”
“家裏被搜檢出大量現金和金條，現在正在接受調查。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上面下了封口令，不讓多說。”
文予寧的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渾身瞬間變得冰涼。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邢昌譽竟然會遭遇這樣的誣陷。
“他買煙都是買最便宜的煙，吃泡面都挑臨期的買……”文予寧的聲音不停地顫抖。
“我們都知道。但目前查到了這些不明來源金錢，就必須要查下去。”
“那……那他現在在哪？”
“不清楚，被省監察給帶走了。”
情況很不樂觀，人證物證俱在，而邢昌譽提交的口供，又因為沒有切實證據而無法對號入座，劉帆的神色很是凝重。
她清楚邢檢在查那樁案子，也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是誰，現在，她只能穩住他。
“這些事你不要管，法律不會誣陷一個清白的人，我們要相信上頭，”劉帆勸慰他道，“當務之急，是你快走，不要再招致更大的傷害。”
文予寧的大腦一片空白。
邢昌譽是他最信任、最依賴的人，當年他才16歲，坐在警局門口淋著雨，訴說他父親那場礦難的冤情時，邢昌譽是唯一一個給他打傘的警察。
劉帆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厲聲喝道：“你得離開這裏，別讓他們發現你。你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知道嗎？！”
文予寧點了點頭，只得答應。
他面無血色地走出警局，終於明白當年邢昌譽對他說的話。
那是厚厚的、堅固的、多年風霜不敗、屹立不倒的城墻堡壘與利益聯盟，堅不可摧，撼動不動。
他這樣懵懂無知地去撞它，甚至即使豁出命去撞它，也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沿著路邊走，從警局到盤山口，從曾經的瀾亭高中，到成澄星曾經的家，那片別墅區門口，掛著一排又一排紅色燈籠，裏面仍舊歌舞升平，鶯歌燕舞不斷。
他繼續盲目地向前走，從劉昌宗的別墅區，走到了後面崢嶸山下，恢弘佇立的軍區大院。
門口兩邊護衛兵持槍把守，秩序森嚴。
高門大院，深宅重重，文予寧仰著頭，看著那大門上紅色朱漆，黃金門圈，只感嘆他和孫志奇的差別，豈止門閥與白丁，更是雲泥與大象和螞蟻。
他單手插兜，握著兜裏的手機，只是站在護衛兵前面，似笑非笑，神色詭異地看著他們。
直到看得越來越久，令人毛骨悚然，一個護衛兵轉身齊步走，走到了他的身前，問他有什麽事。
“我找裏面的大少爺，”文予寧說，“孫志奇。”
“裏面沒人叫孫志奇。”對方想都不想，直接回答道。
“駐防兵共有38921人，你想都不想，就說沒有，看來知道誰是‘大少爺’。”文予寧笑道，“我是他老同學，是他到處找的人，您最好向裏面通報一聲，他找我找得很辛苦。”
對方見他身材高大，腰桿挺立，儀表堂堂，身穿長及膝處的黑色修身羽絨服，胸前清北校徽幹凈而明顯，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鬧事的人。
於是向裏面開始通傳，沒過多久，護衛兵表情有異，仍舊告訴他：“沒有你要找的人。”
文予寧掏出手機，往外發送信息，又在對面這條道上走來走去，就是不離開。
“你還有事嗎？”護衛兵來驅逐。
“我這是站在馬路對面，也不行嗎？”文予寧好奇道，“我擋了你們的道？還是裏面的人太慫，連老同學都不敢見？”
又過了兩個小時，天色已晚，文予寧來回搓著手，呼出白汽，對抗寒冷時，裏面大門終於向內打開，人出來了。
闊別兩年半，應當刮目相看。
只是牢裏蹲了兩年半的孫志奇，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嘴唇薄而淺淡，嘴角微微上揚，仿佛總是帶著一抹嘲弄的笑意，身姿矯健壯碩，穿著一件簡單的棕色翻毛皮衣，裏面打著赤膊，袖口不分秋冬，總是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結實而有力的胳臂。
皮衣被他的身材撐得恰到好處，搭配一條迷彩色的工裝褲，褲腳隨意地搭在黑色皮靴上，透著大院子弟獨有的不羈和隨意。
“喲！老同學，”孫志奇咧開嘴笑道，“好久不見，你終於敢回來了啊？”
“我是隨時想回就回，想去哪就去哪，畢竟沒有偷名換姓，避人耳目啊。”文予寧回敬道。
孫志奇的笑容停滯在嘴角，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裏射出的光，像毒蛇吐信子一樣。
“是哪個成語沒懂，偷名換姓，還是避人耳目？”文予寧體諒地問道，“不好意思，上了兩年大學，只跟高知分子打交道，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跟文盲對話。”
“你這就是一招鮮吃遍天下，對吧？”孫志奇笑了笑，“可我也不是當年的我了，不會再被你這麽一激就上當。”
“也是，在牢裏交了那麽多獄友，被他們熏陶，你的底線和膽量也越來越低了，”文予寧獰眉厲聲道，“曾經你還敢跟我直接叫板，現在只敢對老幼病殘下手了，算什麽東西？！”
“我是什麽東西，你慢慢就能見識了，這不過是開胃菜，就這麽大動肝火，以後日子還長著呢！”孫志奇上前幾步，正視著他，以及他衣服上的清北校徽，“文予寧，你以為你念個狗屁大學就是正道的光了，你真是太單純了，跟我鬥，你在娘胎裏就輸了！”
“是，你最大的成就也只能是娘胎了，沒你爹，沒你媽，你連要飯都要不著……不過，你別得意太久，孫一鳴，你們這高門大院岌岌可危，馬上就要被扳倒，以為誣陷一個檢察官我就沒招了嗎？”
他擡手，一下下用力戳著孫志奇的肩膀。
“我告訴你，我是學法律的人，北京有的是法官、檢察長、公安局長和政法委組團來查你，還有你那個爸，你們等著去死吧！”
“就憑你？”孫志奇一把摔落他的手臂，咬著後槽牙，強忍著動手的沖動，推搡著他的肩膀，“憑你爸？一個斷了腿的農民？！哈哈哈哈哈！”
“對，就憑我，憑我們農民。”
文予寧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你就繼續蹦跶吧，沒有人會再信你，”孫志奇笑道，“澄星也已經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你就是個卑鄙小人！他信我，也不會信你，我們一起長大，他還是信我說的話！”
文予寧神色微怔。
“我們早在北京見了面，吃了飯，你還不知道吧？”
路燈下，文予寧一晃神的表情，孫志奇看得清清楚楚。
他上下打量著文予寧，不屑與輕蔑，像在看一只螻蟻。
“你知道你爸的腿是誰給弄斷的嗎？你不該找我，該找澄星他爸，還是說你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可太不應該了吧！”孫志奇搖頭晃腦，“你跟仇人的兒子在一起，你真牛逼啊！哈哈哈哈哈！”
“我當然知道，”文予寧在他的笑聲裏穩定心神，歪頭勾了勾唇角，眸光瞇了起來，“所以我草他才特別爽，你知道有多爽嗎？”
“……”孫志奇怔住了，在這樣的攻擊下，他終於停止了語言上的挑釁，換上了拳頭。
==
“怎麽樣怎麽樣？！錄得清楚嗎？！”
亮黃色甲殼蟲跑車裏，林時新激動地拍著方向盤，等待他的第一手資料。
文予寧疲憊地坐到了副駕位置上，將校徽後面黏貼的微型攝錄器，拽下來遞給了他。
“uv4杠8，不錯啊，4k60高清畫質，”林時新問道，“從哪兒買的？這東西都能當警用設備了。”
“兔子。”
“什麽？”林時新把記憶卡放到了攝錄機裏，看到了文予寧和孫志奇所有對峙的畫面。
“這個東西，”文予寧指了指那圓圈狀的微型攝錄器，“……來自於兔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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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後，就是考試周，去年第一學年，成澄星拿到了刑偵專業國家一等獎學金，各科成績全部A+，受到了學校老師與長官的一致嘉獎。
今年他也很快進入到了為期末備戰、忙碌而艱苦的覆習中。整個宿舍的學習氛圍很濃厚，林羽貘王闖宋大霖他們常常說要跟成澄星一起組成“警屆劍客”，將來出了學校進了警局，不管到哪個片區，都緊密合作。
成澄星眼下如臨大難，想到父親與舅舅若都已涉案，將來自己或許再無當警察的可能，整個人會變得木木的、啞然失色，一個勁兒的走神。
“我們要帶你去校醫室看看了，”林羽貘第三次跟成澄星說話，見他陷入楞神當中，毫不客氣揮手道，“走！不管你願不願意了！”
“我沒事！”成澄星急忙推拒，“我就是……就是沒睡好！”
但兄弟幾個還是把他押解到校醫院去了，各個科目都查了一遍，重點是心臟部分，但出來的結果很好，成澄星這兩年多警校鍛煉，不但身量見漲，身體素質與體能都很不錯。
“那就是跟表哥又吵架了，不是，人一辯論高手，你跟他吵架能占理嗎？”林羽貘納悶道，“回頭我跟他談談，是不是他欺負你？！”
“真沒有，”成澄星搖了搖頭，看到室友同學們關切的眼神，振作精神，“我就是沒睡好，真的，沒事。”
夢想似乎已經提前破裂了，但成澄星沒有倒下。
他抱著僥幸心理，覺得可能父親和舅舅的事沒那麽嚴重，又懷有期翼，想著或許自己在學校裏表現好，將來會被法外開恩，就算當不了刑偵大隊長了，那當個小警員也不錯。
他慢慢地給自己鼓勵，投入到學期末的沖刺裏，文予寧每天會問他吃什麽了，覆習得怎麽樣，然後一次次希望他回家，還保證絕不會影響他覆習。
同樣的話術在高考備考前，他也是一遍遍這樣保證，那時候他已經拿到了清北錄取通知書，而成澄星還在備戰高考，那兩個月對文予寧可謂是身心煎熬，常常成澄星在半睡半醒之間，會聽到他湊近臉龐饑渴難耐的呼吸聲。
不過他控制得很好，直到成澄星考完了試才開始化身變態。現在的情況，跟當時有像的地方，也有不像，成澄星不知道對他該說什麽，倆人變成了天平上拉鋸的砝碼，成澄星不可能對他說“你放過我舅舅也放過我”，因為他知道文予寧是絕對要報父親斷腿的仇，而他也無法做到真正的大義滅親，就眼睜睜看著文予寧跟林時新記者繼續通訊往來，琢磨著他們的大計劃。
——晚上我燉了紅燒蹄髈和南瓜粥，特別香，你不回來嗎？那我可全吃了？
——澄星，你回來吧，咱們談談，我好想你。
——你別折磨我，你有時候特別殘忍你知道嗎？
周五的晚上，文予寧的信息一條接著一條，逐漸從笑臉打趣到冷臉數落，像是在埋怨一個不肯回家的負心漢。
——下周三就考試了，你不覆習嗎？
成澄星只好這麽回覆他。
——我不確定你是什麽情況，看不進去書。
成澄星只好打開筆記本電腦，看著那出租屋裏的監控。上回他回去時想著從兔子裏拆下監聽器的，但那天文予寧不在家，又不知去向，他只顧著生氣就沒拆，這會兒正好能看看文予寧。
果然，畫面裏文予寧背對著床，坐在桌前，右邊是厚厚的一摞法學的相關用書，左邊和上面書架上，則是物理學科的專業書，文予寧坐在中間，哪本書也沒看，時不時低頭用手機編織短信，發給成澄星。
——你不想聊也行，但你陪陪我，就在家待著，我保證什麽都不做。
——大義滅親是一種選擇，什麽都不做，也是一種選擇，我沒有逼你的意思。
——七天了，我真要扛不住了，你就回來讓我看看不行嗎？
成澄星嘆了口氣，抓起外套穿上，不得不回去。如果自己的前途已然快沒有了，那麽，至少不能耽誤文予寧的學業。
他發信息說自己就在回去的路上，文予寧便下了樓迎他，倆人在小區門口遇上，都是腳步一頓，文予寧上前緊緊地抱住了他。
一對母女拎著超市袋子，說笑著進了大門，成澄星聽到聲音，身子一頓，本能地想要推開文予寧，避人耳目，文予寧叩著他的後腦勺在懷裏，抱著他往邊上走了幾步，讓開了路。
“好像是倆男的……在那擁抱。”
“是嗎？我看是個短發女的。”
“有那麽高？還是男的。”
待到她們走了，成澄星推開文予寧，轉身往樓道裏走，倆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文予寧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努力從他的臉上，推斷出他這段時間的心情和狀態。畢竟電話和信息裏看不出來，成澄星只是說“讓我想想”，後面變成了“讓我靜靜”。
客廳了飄著飯菜的香氣，成澄星將外套脫了扔到沙發上，問道：“你吃飯了嗎？”
“沒有，咱們一起吃。”
他把成澄星的衣服從沙發上拿起來抖了抖，掛在衣掛上，手往下摸時，觸到了肩章上的學號，001。
轉身去到廚房盛了飯菜出來，成澄星把飯桌擺好，倆人對坐著吃飯。
文予寧的緊張和忐忑盡收眼底，筷子在碗沿上無意識地劃動，最終輕輕擱下。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覆雜的情緒，既有對未來的不確定，也有對眼前人深深的在乎。
“我想好了，先走一步，算一步，”成澄星說，“去年期末我也很忙的，你不用這麽在意。”
他說話時語氣平穩，帶著一種坦然或者說這一周過去，他想了很多，現在已經逐漸釋然，還回拍了幾下文予寧放在桌上的胳膊。
文予寧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向前握住成澄星的手。
“你怪我嗎？如果不是我，也許你當年不會報考警校，將來也不會因為涉案……”
可能要面臨退學。
他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眼中的情緒。這件事想來想去，對成澄星最殘忍。
“不怪你，這些假設都沒必要。”
“我怕你會想，如果不是遇到我，很多事對你來說，根本不會發生。”
“我不是已經遇到了嗎？”成澄星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看著他時表情中有些無奈。
此言不假，時光不能倒流。
可聽到這句話，文予寧心裏一陣刺痛，他感覺到成澄星不得不接受現實的無奈，同時，又怕成澄星已經感到了後悔。
他的手猛地握緊成澄星的手腕，急切地說：“以後不論發生什麽，我們都在一起，我會用我的一切補償你。”
“不要說這些了，這用補償嗎？這是我罪有應得……”
“不是你的錯！”文予寧連忙打斷，眼神中滿是急切。
成澄星煩躁地甩了甩頭發，別過臉去，聲音有些不耐煩：“對，不是我，但我被波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不想再說了。”
他的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疲憊。
“……好，先吃飯。”
文予寧擠出了一個笑，內心卻很不安，這種不安像潮水一樣蔓延，逐漸把他整個人浸濕了。成澄星的話裏似乎有對他們這段感情的無奈，甚至有一些“悔不當初”。
假設時光能夠倒流呢？是不是他會選擇“不遇見”。
倆人的沈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震耳欲聾，成澄星吃完飯，洗了個澡，打開電視，看到還是錄播的新聞節目，倏地扔掉遙控機，關了電視，就說困了，上床沒過多久，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拒絕，文予寧把他抱了過去，小心翼翼地親吻，但文予寧試圖脫他睡衣時，他不高興地伸手摁住了他的鎖骨，又硬又硌手。
“我很累……”
“不用你出力。”文予寧皺著眉，不斷加深了親吻，有種不容置疑地蠻橫。
“我真的想睡了。”
“那你就睡。”文予寧分開了他的身體，強硬地要著他，不安似潮水，也好像暴雨在澆著他，幾乎要把他溺斃。
他承認對於成澄星，他是貪婪和自私的，從一開始，他就是強要的，只要人在身邊，怎麽都無所謂，可後來，他又希望能得到愛，要激烈的、濃烈的不亞於自己的成澄星的愛，一旦索取不到他就會焦慮和不安。
所以溫言軟語，關懷備至，體貼入微，那不過都是表象，真正的內裏，是成澄星沒有說“不”的權力。
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急於將這種求而不得的情緒盡快發洩和甩脫掉，要無窮無盡地發洩到成澄星的身上。
他還振振有詞，原本說好的一周一回，成澄星幾次推脫，已經“負債累累”，需要先付一個利息。這一夜過得暢快，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他才幸福酣足地摟著成澄星入睡了，並告訴他：“今年過年，我們不回家，就在北京陪我爸。”
那自然也就少去了回家“探親”這一環節，成澄星不用跟舅舅一家見面了。
“小星啊，你們放寒假了嗎？今年過年想去哪兒玩？舅舅現在不忙，出國旅游怎麽樣？你小妹明年就高考啦，想臨沖刺之前，先到外面放松放松。”
“明年就高考了啊？真快，轉眼成大姑娘了，”成澄星握著手機，語氣有些躊躇，“她說想考哪個大學了嗎？”
“想去北京找你，跟你上一個大學呢！”
“那可不行，一個女孩子，當什麽警察啊！我看她還是，還是考一個，一個不用穿制服的學校吧。”
“這是什麽情況，打退堂鼓了？之前不是告訴我，當警察多麽光榮嗎？”成立羅笑道，“是不是學業緊張，你感到吃力了？”
“沒有，就是覺得……不值當，我妹也不適合，”成澄星欲言又止，緊緊握著沙發一邊扶手，指頭都快摳進去了，才問道，“舅舅，你現在生意忙嗎？要不退休算了。”
“我才多大啊，不到五十五就退休啊，國家也不允許啊，”成立羅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我工作還行，快告訴我幾號回家，我買機票，咱們出去玩。”
“舅舅，今年過年我們就上大三了，特別忙，還要準備……準備考證，嗯，各種各樣的證，我就不回去過年了。”
成立羅那邊似乎很失望，又問了很久，知道他真的回不去，只得放棄了。
文予寧在臥室裏收拾倆人的行李箱，將寒假要準備的衣服褲子都裝好了，同時豎著耳朵，聽著外面成澄星在講的電話。
他拎著箱子走出去時，看到成澄星仰靠在沙發後面，手臂擡起，摁在眼睛上，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準備走了嗎？”文予寧問道。
成澄星放開手，眼睛通紅。
他望著文予寧，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我爸的案子，是開黑礦場的事嗎？我舅舅跟這個案子有關？”
“不是，”文予寧搖了搖頭，“不止。”
“我爸……能判多久，我舅舅，是跟哪個案子有關？”
“這個具體情況，我不清楚。”
文予寧暗暗心驚，成澄星竟對他爸走/私的事一無所知。
想到劉昌宗當年發跡，在十五六年前，那時成澄星只有四五歲，還寄養在外公外婆家，跟媽媽在一起。
“我舅舅能判多久，這個你知道嗎？”成澄星聲音像是乞求，“我保證，不會提前告訴他，但我妹妹今年考大學了，要是像我一樣，考了將來沒法實現的……”
“澄星，”文予寧幾步走過去，蹲在他身前，擡手拭去他眼睛裏掉出了淚珠，“不考公就行了，她報考學校的時候，你可以回去看看。”
“不能告訴我，我舅舅到底犯了什麽事嗎？”成澄星不依不饒道，“那個記者肯定跟你說了，你那麽聰明，你也知道。”
他握著文予寧的手臂，輕輕晃了晃，央求道：“你告訴我唄，我不告密，我只想知道我舅舅的事嚴不嚴重。”
文予寧低頭，腦門抵著他的額頭，雙手捧著他濕乎乎的臉蛋，近乎癡迷地望著他：“不行。”
倆人這個年，在京郊康覆醫院裏度過。
文正山的病情到了臨秋末晚，透析次數逐漸從一周一次變成三天一次，身體越發孱弱不堪，體力微弱，常常嗜睡不醒。
但每次睜開眼，目光總是追隨著成澄星，微笑地看著他們在一起，感到兒子的未來有了著落，這世上就沒有什麽可牽掛的事了。
“不用你。”文予寧進屋，看到成澄星在處理一些臟汙的生活用品，總是搶步過來奪下，讓他去一邊休息。
“你再不用我就揍你了，”成澄星壓著火氣說，“沒有什麽我不能做的，我不是兒媳婦嗎？！”
“……”文予寧動作一頓，隨即笑了起來，“兒媳婦來處理這些也太為難人了，你真不用這麽賢惠。”
大年初三，文正山便趕他們走，讓他們回去休息，或是找個地方玩兩天。
“你們都忙了一年學習上的事了，過年就休這麽幾天假，還要一直伺候我嗎？！予寧，你快帶你媳婦回家！”
文予寧在康覆醫院對面酒店開了一間房，是這段時間他和成澄星在外面的住處，他心裏有件事，一直不大放心，從元旦到今天過年，20多天過去，這個疑慮越發讓他不踏實，所以告訴了成澄星。
“我們辯論賽有額外的訓練安排，我要回學校一趟，你在這裏，沒事的話去看看我爸，或者就在酒店裏休息，頂多三天，我就回來，行嗎？”
“行。”成澄星點頭，一眼就看出來，他不是真的回學校。
何況他聽過文予寧接辯論組成員的電話，非常囂張地說：“我不用去排練，臨場發揮就足夠了，你們好好練吧。”
電話裏另一個辯論組的人朝他嘰哩哇啦大喊著什麽，被文予寧果斷掛掉了電話。
文予寧清早出門，一貫節能減排又省錢地喜歡坐公共交通工具的人，竟直接揮手租了一輛車，一路疾馳，抵達桜市。
馬叔和胖嬸的情況似乎不大好，從元旦到過年，每次文予寧給他們打電話問候，都說“很好很好”，但都囑咐文予寧和他爸“別回來，別回來”，這很奇怪。
這對樸素善良的老兩口，是喜歡跟他們父子倆在一起的，這些年他們彼此照顧，相依為伴，不是一家人，也早已勝似一家人。
車停在早市路口，文予寧下車，看到那個熟悉的、矮小的平房早餐店，大門緊閉，破窗爛瓦，不由得楞住了。
透過窗戶，看到裏面破碎的餐具和桌椅板凳，更是滿眼狼藉。
“大叔，”文予寧叫住了經過的路人，“您知道這個胖嬸餛飩店，為什麽不開門了嗎？”
“被人砸了啊，”那大叔說，“好像是惹上了什麽不好惹的人，前後給砸了兩回，還把胖嬸她老公，那個老馬的腿給打瘸了，第二次砸成這樣，他們家人就再沒回來了。”
文予寧怔了怔，隨即面無血色。
“您知道是什麽人做的嗎，為什麽不報警？！”
那大叔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要是報警有用，能給砸兩回？嘿嘿，這裏面的事啊，咱就不知道了。”
文予寧掏出了手機，給馬叔打電話，這回馬叔沒接他，他直接打給了胖嬸。
“小文啊，過年好，你們在北京……”
“嬸兒，我在你早餐店門口。”
“哎呦，怎麽回來了，不是讓你別回嗎，這，這你趕緊走！馬上回北京去！”
“您不告訴我在哪兒，今天我就不走了！”
文予寧要到了地址，一看是康覆醫院，簡直心急如焚，他急匆匆地趕過去，推開病房門，看到馬曉玲正攙扶著馬叔下床，手高高地舉著一個吊瓶。
“馬叔！”
他走上前，看到他被綁帶護具吊起的一條斷腿，就什麽都明白了。
孫志奇回來了，服刑僅僅兩年，他就從牢裏出來了。
當年的一切，他怎麽可能不報覆？
找不到清北大學裏的文予寧，他可以找別人。
“你這孩子，讓你別回來，非得回，”馬叔讓把病房門關上，悄悄地對文予寧說，“來的都是一些盲流，坐過牢的，警察給逮回去，關了十天十五天，給我一些賠償，就拉倒了，問就是我們做的早餐不合胃口，純粹是來找茬……第二次來砸的時候，就暴露了，問我你爸在哪個醫院，還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是我害了你們。”文予寧深深地懊悔，他聽聞孫志奇出來後，第一反應就是把父親接走，以免被抱負，馬叔和胖嬸因為曉玲念書走不了，他也理解，還想著孫志奇會有起碼的節操，冤有頭，債有主。
可沒想到，還是害得馬叔一家這麽慘。
“文哥，你別難過，我知道他們是惡勢力！”馬曉玲道，“等我考上大學，跟你一樣當上法官檢察官，我一定會把他們抓起來！”
“曉玲，你千萬不能一個人出去，要註意安全，”文予寧皺著眉囑咐道，“你現在念的中學安全嗎？什麽時候開學？”
“我讀一中，是住宿生，他們不會到學校裏來找我的麻煩，你放心，”馬曉玲說，“文哥，你快走吧，千萬別讓他們發現你。”
胖嬸從外面回來，買了不少餛飩和餃子，聽說文予寧回來了，要他留下一起吃飯，並再三囑咐他，吃完趕緊走，這裏不能留。
文予寧食不知味，心裏非常難受。
走出康覆病院，他拿出了手機，翻看跟邢昌譽檢察官的聊天記錄。
——孫志奇既然已經出來了，安全起見，你別回桜市。
——姜鵬也出獄了。
——您那邊進展順利嗎？
——還行。
這次對話，停留在11月份，等到元旦時他發過去新年祝福信息，還有前幾天打過去的電話，邢昌譽那邊通通都沒接。
文予寧走到了警局裏，沒說要報案，只是四處看，說要找人。
“帆姐。”
他眼尖地看到一位熟悉的女警官，是邢昌譽的老部下。
對方看到文予寧也是一楞，連忙走過來，揪著他的衣服，帶他到後院的警巡處。
“您知道邢檢察官去哪了嗎？我這幾個月都聯系不上他。”
“你還敢來，”劉帆將他羽絨服帽子從身後拿起來，扣到他的頭上，“邢檢出事了。”
“他怎麽了？”
“家裏被搜檢出大量現金和金條，現在正在接受調查。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上面下了封口令，不讓多說。”
文予寧的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渾身瞬間變得冰涼。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邢昌譽竟然會遭遇這樣的誣陷。
“他買煙都是買最便宜的煙，吃泡面都挑臨期的買……”文予寧的聲音不停地顫抖。
“我們都知道。但目前查到了這些不明來源金錢，就必須要查下去。”
“那……那他現在在哪？”
“不清楚，被省監察給帶走了。”
情況很不樂觀，人證物證俱在，而邢昌譽提交的口供，又因為沒有切實證據而無法對號入座，劉帆的神色很是凝重。
她清楚邢檢在查那樁案子，也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是誰，現在，她只能穩住他。
“這些事你不要管，法律不會誣陷一個清白的人，我們要相信上頭，”劉帆勸慰他道，“當務之急，是你快走，不要再招致更大的傷害。”
文予寧的大腦一片空白。
邢昌譽是他最信任、最依賴的人，當年他才16歲，坐在警局門口淋著雨，訴說他父親那場礦難的冤情時，邢昌譽是唯一一個給他打傘的警察。
劉帆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厲聲喝道：“你得離開這裏，別讓他們發現你。你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知道嗎？！”
文予寧點了點頭，只得答應。
他面無血色地走出警局，終於明白當年邢昌譽對他說的話。
那是厚厚的、堅固的、多年風霜不敗、屹立不倒的城墻堡壘與利益聯盟，堅不可摧，撼動不動。
他這樣懵懂無知地去撞它，甚至即使豁出命去撞它，也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沿著路邊走，從警局到盤山口，從曾經的瀾亭高中，到成澄星曾經的家，那片別墅區門口，掛著一排又一排紅色燈籠，裏面仍舊歌舞升平，鶯歌燕舞不斷。
他繼續盲目地向前走，從劉昌宗的別墅區，走到了後面崢嶸山下，恢弘佇立的軍區大院。
門口兩邊護衛兵持槍把守，秩序森嚴。
高門大院，深宅重重，文予寧仰著頭，看著那大門上紅色朱漆，黃金門圈，只感嘆他和孫志奇的差別，豈止門閥與白丁，更是雲泥與大象和螞蟻。
他單手插兜，握著兜裏的手機，只是站在護衛兵前面，似笑非笑，神色詭異地看著他們。
直到看得越來越久，令人毛骨悚然，一個護衛兵轉身齊步走，走到了他的身前，問他有什麽事。
“我找裏面的大少爺，”文予寧說，“孫志奇。”
“裏面沒人叫孫志奇。”對方想都不想，直接回答道。
“駐防兵共有38921人，你想都不想，就說沒有，看來知道誰是‘大少爺’。”文予寧笑道，“我是他老同學，是他到處找的人，您最好向裏面通報一聲，他找我找得很辛苦。”
對方見他身材高大，腰桿挺立，儀表堂堂，身穿長及膝處的黑色修身羽絨服，胸前清北校徽幹凈而明顯，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鬧事的人。
於是向裏面開始通傳，沒過多久，護衛兵表情有異，仍舊告訴他：“沒有你要找的人。”
文予寧掏出手機，往外發送信息，又在對面這條道上走來走去，就是不離開。
“你還有事嗎？”護衛兵來驅逐。
“我這是站在馬路對面，也不行嗎？”文予寧好奇道，“我擋了你們的道？還是裏面的人太慫，連老同學都不敢見？”
又過了兩個小時，天色已晚，文予寧來回搓著手，呼出白汽，對抗寒冷時，裏面大門終於向內打開，人出來了。
闊別兩年半，應當刮目相看。
只是牢裏蹲了兩年半的孫志奇，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嘴唇薄而淺淡，嘴角微微上揚，仿佛總是帶著一抹嘲弄的笑意，身姿矯健壯碩，穿著一件簡單的棕色翻毛皮衣，裏面打著赤膊，袖口不分秋冬，總是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結實而有力的胳臂。
皮衣被他的身材撐得恰到好處，搭配一條迷彩色的工裝褲，褲腳隨意地搭在黑色皮靴上，透著大院子弟獨有的不羈和隨意。
“喲！老同學，”孫志奇咧開嘴笑道，“好久不見，你終於敢回來了啊？”
“我是隨時想回就回，想去哪就去哪，畢竟沒有偷名換姓，避人耳目啊。”文予寧回敬道。
孫志奇的笑容停滯在嘴角，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裏射出的光，像毒蛇吐信子一樣。
“是哪個成語沒懂，偷名換姓，還是避人耳目？”文予寧體諒地問道，“不好意思，上了兩年大學，只跟高知分子打交道，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跟文盲對話。”
“你這就是一招鮮吃遍天下，對吧？”孫志奇笑了笑，“可我也不是當年的我了，不會再被你這麽一激就上當。”
“也是，在牢裏交了那麽多獄友，被他們熏陶，你的底線和膽量也越來越低了，”文予寧獰眉厲聲道，“曾經你還敢跟我直接叫板，現在只敢對老幼病殘下手了，算什麽東西？！”
“我是什麽東西，你慢慢就能見識了，這不過是開胃菜，就這麽大動肝火，以後日子還長著呢！”孫志奇上前幾步，正視著他，以及他衣服上的清北校徽，“文予寧，你以為你念個狗屁大學就是正道的光了，你真是太單純了，跟我鬥，你在娘胎裏就輸了！”
“是，你最大的成就也只能是娘胎了，沒你爹，沒你媽，你連要飯都要不著……不過，你別得意太久，孫一鳴，你們這高門大院岌岌可危，馬上就要被扳倒，以為誣陷一個檢察官我就沒招了嗎？”
他擡手，一下下用力戳著孫志奇的肩膀。
“我告訴你，我是學法律的人，北京有的是法官、檢察長、公安局長和政法委組團來查你，還有你那個爸，你們等著去死吧！”
“就憑你？”孫志奇一把摔落他的手臂，咬著後槽牙，強忍著動手的沖動，推搡著他的肩膀，“憑你爸？一個斷了腿的農民？！哈哈哈哈哈！”
“對，就憑我，憑我們農民。”
文予寧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你就繼續蹦跶吧，沒有人會再信你，”孫志奇笑道，“澄星也已經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你就是個卑鄙小人！他信我，也不會信你，我們一起長大，他還是信我說的話！”
文予寧神色微怔。
“我們早在北京見了面，吃了飯，你還不知道吧？”
路燈下，文予寧一晃神的表情，孫志奇看得清清楚楚。
他上下打量著文予寧，不屑與輕蔑，像在看一只螻蟻。
“你知道你爸的腿是誰給弄斷的嗎？你不該找我，該找澄星他爸，還是說你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可太不應該了吧！”孫志奇搖頭晃腦，“你跟仇人的兒子在一起，你真牛逼啊！哈哈哈哈哈！”
“我當然知道，”文予寧在他的笑聲裏穩定心神，歪頭勾了勾唇角，眸光瞇了起來，“所以我草他才特別爽，你知道有多爽嗎？”
“……”孫志奇怔住了，在這樣的攻擊下，他終於停止了語言上的挑釁，換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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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怎麽樣？！錄得清楚嗎？！”
亮黃色甲殼蟲跑車裏，林時新激動地拍著方向盤，等待他的第一手資料。
文予寧疲憊地坐到了副駕位置上，將校徽後面黏貼的微型攝錄器，拽下來遞給了他。
“uv4杠8，不錯啊，4k60高清畫質，”林時新問道，“從哪兒買的？這東西都能當警用設備了。”
“兔子。”
“什麽？”林時新把記憶卡放到了攝錄機裏，看到了文予寧和孫志奇所有對峙的畫面。
“這個東西，”文予寧指了指那圓圈狀的微型攝錄器，“……來自於兔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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