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關燈
第 85 章

元旦的前一天,文予寧給成澄星發信息,告訴他,要去看爸爸。

——回老家嗎?我跟你一起。坐高鐵嗎?還是客車?

——不用你。

新年的第一天,成澄星在出租屋裏,反覆翻看文予寧給他發來的這條信息。

不用你。

有時候文予寧在廚房裏殺雞宰鴨燉魚弄得叮鐺桄榔響時,成澄星跑過去幫忙,文予寧也是把他趕出廚房,告訴他:不用你。

也許是大了他兩歲,也許是因為……體位,成澄星總感覺文予寧有時不把他當個男人,或者是一個大人來看,甚至外面放鞭炮時,文予寧都會第一動作捂住他的耳朵,怕他嚇到。

他忘了成澄星在警校已經上學兩年,是個身高一米八一身材不算瘦弱、每天格鬥訓練和打槍的男人。

不用你。

成澄星坐在沙發裏哢嚓哢嚓嗑瓜子,覺得竊聽器應該安到文予寧的腦門上,而不是兔子玩偶的眼睛裏。

傍晚八點多,文予寧打來了電話:“你在哪兒?學校嗎?不好意思,沒跟你一起跨年,你跟室友們在一起嗎?我過去接你。”

“我在家裏。”

文予寧幾個箭步沖上了樓,掏出鑰匙打開房門,看到成澄星靠坐在沙發裏,斜倚著一個靠墊,一小坨兒,很乖巧的樣子。

“你今天一直在家?沒跟室友出去玩?”

文予寧迅速脫了外套扔到椅背上,走過去抱了抱成澄星。

感覺到他手的溫熱和自己身上的寒氣有差別,趕緊去衛生間用熱水洗手,走了出來。

“我們出去吃個飯吧,你一天在家就只吃零食?”

桌上各種空了的零食袋子,成澄星手心裏的瓜子也所剩無幾。

“你去哪兒了?”成澄星看著他,“你把你爸送哪兒去了?”

其實這一句話就能暴露他有竊聽,但文予寧沒有細想,走到他旁邊坐下,摟住了他的肩膀。

“在京郊康覆醫院,上個月送去的。”

“為什麽不告訴我,上回我就說過,留在北京比較好。”

“我是臨時起意的,想著離咱們近一點兒,你最近練槍很忙,我怕你分心,”文予寧說,“馬叔他們舍不得老家的早餐店,而且他們家閨女也要上高中了,離不開爸媽,我就沒讓他們來護理。”

“那現在找到合適的護工了嗎?”成澄星從沙發上站起來,“還有一天半的假期,帶我去看看。”

“不用,護工挺好的,我爸也適應了,曉卉的媽,我趙姨經常過去看望他,現在都挺好,前天下雪了,我怕他那裏冷,才臨時過去的,就沒帶你。”

“我要去看看,你別總把我推一邊行嗎?”成澄星皺著眉,看著他,“我覺得我對你爸應該有責任……”

“我就是不想你這樣想,才不告訴你的,”文予寧撫了撫他的額發,手從他的耳垂,落到肩膀上,“每次你看了我爸,心情都會有些低落,我感覺得到,明白你在想什麽。”

曾經,他用這種負罪感把成澄星捆在身邊,但這兩年他們感情很好,他越來越愛澄星,就不舍得讓他再有這種負罪感,他拒絕讓成澄星給他爸翻身、換尿盆便盆,到現在,甚至拒絕讓成澄星再看到病入膏肓的父親。

“你不明白我在想什麽,”成澄星嘆了口氣,“你根本沒把我當男人。”

文予寧怔了怔:“你怎麽會這麽想。”

“你就是這麽做的,什麽都不用我,”成澄星推了推他的胸膛,讓他離遠點兒,“我能為你爸做點兒什麽,我心裏會更好受,是你看扁我,覺得我受不了這個壓力。”

“……那,”文予寧低著頭,躊躇了一會兒,“下個周末怎麽樣?我回來時堵在路上三個小時,這個小長假人太多了,我爸都說我不該挑放假時回去。”

“給你爸遷到市裏的醫院,行嗎?幹嘛放到郊區啊?”成澄星不解。

“市裏的康覆醫院我打聽過,暫時沒有那個經濟實力,一個月只住宿費就要好幾萬,更別說請護工。”

“我出這個錢。”成澄星說。

“又是你舅舅的錢?”文予寧皺了皺眉,“我說過,你別用他的錢。”

“我自己的錢,我媽我外公我外婆給我留的錢!”成澄星忽然吼了起來,眼珠子瞪著,像要冒出火光。

“好好好!我知道了,咱再去看,多走幾家市裏的醫院,多問問,”文予寧連忙說,“這事急不得,我爸剛剛適應跟馬叔他們分開,在那裏住著也還行……咱再慢慢看,你別急啊,別生氣。”

成澄星背對著他,面朝沙發裏面,默默生氣。

文予寧幾次要帶他出去吃飯,他都不幹,只好到樓下商超買來兩包餛飩煮了,跟成澄星一塊吃。

“我要知道你自己在家,沒跟同學去玩,前天晚上就該帶你一起去,”文予寧給他添了一勺餛飩,越想越心疼,“哪知道你一個人在這屋裏待著,光吃零食。”

“你要一直這麽想,別想想就算了,”成澄星說,“以後你也要記得,別隨便把我撂了。”

“我知道了。”文予寧鄭重地點頭。

成澄星低頭,湯匙在餛飩裏攪著,被熱氣一蒸,險些掉出淚來。

真是奇怪了。

成澄星一直不算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近來卻總是患得患失。

他趕緊擡手,抹了一把眼睛。

元旦假期後的一個周末,文予寧一大早就帶成澄星過去看望了父親,還提前發信息問趙曉卉,阮明在不在,得知近一周阮明都沒去,才心下稍安。

只是父親一要提到“你學長”怎麽怎麽樣,文予寧就連忙轉個話題。

成澄星陪護在醫院裏兩天,找了主治醫師,拿了文正山的所有問診資料和醫療報告,沒過多久,他跑回了家,告訴文予寧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中一大有能配型的最新腎/源,趕緊轉院,準備手術吧!”

“中一大?”文予寧疑惑道,“那地方我去排隊問診過,說是只篩查合不合適,就得排隊到下半年,才有機會去配型。”

“是啊,我這上回不是拿了醫療報告嗎?先送去初篩了,”成澄星說,“找人掛到了市裏醫院專家號,說現在就能給做配型。”

“那排在我們前面幾萬名患者,該怎麽辦?”

“你管呢,現在不是該到你了嗎?!”成澄星急了,“趕緊的,機不可失,這種機會多少患者家屬盼都盼不來,你還在這問東問西,我打個專車,帶救護床的那種,先去接你爸……”

“所以你找的是哪個專家,掛的是誰的號?用的是誰的關系,你一個在校大學生,誰能幫你?”文予寧眉心一皺,“是你舅舅嗎?還是你爸?”

“文予寧,你還想不想給你爸換腎了?”

他沒有明說,只走通這個關系,花的流水,送出去的人情,就有六十多萬,這還只是買到一個配型的“機會”,他舅舅往裏搭的人情,只怕用錢來還都還不完。

“你不說清楚,就算是一個能用的腎擺在我面前,我都不用。”文予寧眼睛雪亮,語氣非常堅定。

成澄星咬了咬牙,知道這個犟種是沒法糊弄過去的,只得吐露實情:“是我舅舅,在中一大高層領導那兒有個同學、朋友。”

文予寧面容一肅,仿若被冰雪覆蓋,手搭在膝蓋上,因為握拳,而指節泛白。

“澄星,你還記不記得,我為什麽要學法律。”

“……”成澄星緩緩歪著頭,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似的,“那是你親爸。”

“是我親爸不假,可你知道買通的這個加速票,讓多少人的親爸親媽親兒子親閨女……失去了配型的機會!”

“……文予寧,你是不是腦殘?”成澄星瞪著他,像是在看天下第一大傻逼,“你知不知道我前前後後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找了多少關系,才能先做配型?!你知不知道你爸可能挨不到下一個春天!”

“我知道!”文予寧怒喝出聲,直視著他,“可你知不知道普通人為了得到一個‘公平’要付出多少艱辛,我為了踐行這個‘公平’又努力奮鬥了多久?!”

“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爸死?!”

“就算是我死,我也不會搶別人的腎!”

“你媽的,”成澄星氣得擡手給了他腮幫子一拳,“我不是搶別人的腎,是先做配型,能不能配上還不知道啊!”

“能配上不就先用了,這跟搶腎有什麽區別?!”

“好好好,你偉大,你正義,”成澄星渾身抖得像篩糠似的,氣得心臟砰砰跳,“是我無恥,我卑鄙。”

他轉身往門外走,文予寧拽住了他的手腕。

“我現在必須正式跟你說了。”

他將成澄星轉了過來,抓住他的雙肩,表情異常的嚴肅。

“說,說什麽?”成澄星竟看到自己的上唇在輕微地哆嗦,他頭暈腦脹的,看著眼前的文予寧都是重影的,感覺文予寧要說分手。

跟卑劣的自己分手。

“你要跟你舅舅斷親,”文予寧看著他,嚴肅道,“必須斷親,這才是你自救的辦法。”

成澄星楞楞地看著他:“斷親?”

他反應了一會兒,很多事忽然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是林記者給你的建議嗎?”成澄星的眼睛瞬間紅了,“我現在明白了,你找他,不是為了辯論賽,而是你要舉報,舉報我爸,我舅舅……”

“他不是你爸。”文予寧否認道,“那個人也不再是你舅舅了。澄星,你要想清楚,為了你的前途,你必須跟他們分割幹凈,這是你斷尾求生的辦法!”

這當然也不是林記者給的建議。

他的建議更直接,就是和你分手。

“怎麽分割,我舅舅對我很好,跟親兒子也沒兩樣啊,”成澄星腦海裏一片茫然,“我舅舅難道也犯罪了?他是被我爸拉下水的,當時他們一起拓展業務,一起發展事業,很多事我舅舅根本不同意也不知道!”

“這些自然有法律將來去判,我說的是你,你才不要被他們拉下水,你是個要當警察的人,你懂不懂?!”

成澄星渾身一頓,後腦勺仿佛被打了一悶棍,疼痛漸漸襲來,這才惶惶然的,明白了什麽。

我的直系親屬涉案,我考不了公了。

我當不了警察了。

他的眼淚連珠串似的,唰唰掉到了前胸衣襟上,甚至幾滴碩大的淚珠,劈裏啪啦砸到了地面上,濺起一個個圓圓的水花。

“……澄星,你別哭。”文予寧心中陡然遽痛,旋即緊緊地抱住了他。

“失之東隅,也許,收之桑榆。你換個專業吧,重新找個志向,或者……幹脆休學,以後我養你。”

成澄星在他的懷裏嚎啕大哭。

“你就做我客廳的廳長,臥室的室長,你不需要工作,你會是我家裏永遠的主人!”

可成澄星推開了他,鮮血淋漓的事實,讓他幾乎站立不住,臉色煞白。

他哭了好一會兒,怔怔的,忽然轉頭打開了門,踉踉蹌蹌地往學校走。

文予寧幾次抓他的手想抱住他,攔住他,都被他兇狠地甩開了。

“讓我走!!!”

他要趕快回學校,要待到學校裏,也許以後……用不了多久以後,他就待不了他熱愛的學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