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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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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墨色雲層裹挾著鹹濕的海風,逐步壓向京城,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忽而瓢潑大雨,忽而短暫停滯,又是一聲暴雷。

這是一個漫長的雨季。

海關大樓裏,燈火通明,徹夜不息,灰色大門頂端的國徽,在暴雨中泛著冷寒的光。過去72小時裏,共有22座港口陸續亮起刺目的警戒燈,他們統一接到來自最高檢察院與公安局聯合下發的命令,所有港口,三天停運,全部進入緊急戒備狀態。

防暴裝甲車碾過路面,被強令休息的碼頭工人們在宿舍門口,看著那一個個面容嚴肅的武警官兵們荷槍實彈,守在倉庫大門兩旁,沒有一箱貨物,能夠按時運出碼頭。

“一天停運,海航運輸直接蒸發九位數,你們領導最好心中有數,拿不出證據,查不出東西來,我要你們包賠我們所有的損失!”

面對海運老板們的集體咆哮,地方檢察院與總警監辦公室裏的投訴電話,接連不斷。

邢昌譽檢察長接到了來自李立申李局長的訴苦,笑著對他說:“稍安勿躁,再等等吧,小文心裏有數。”

李局長目光慘然,看著他的手下一個個“得力幹將”,刑事偵查總隊長王若明,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什麽案子,你竟然不知道?!”

王若明面色鐵青,局裏發生這麽大的事,他竟半點兒風聲都沒聽到,而刑偵支隊長尹長春辦案回來,也沒有接到消息,刑偵隊長馬原,更是一進局裏,就大喇叭似的到處問:“哎哎,出什麽事了?武裝隊全員外派,這是多大的案子啊,搞得這麽誇張!”

“你給我閉嘴!”王若明一聲令下,馬原趕緊收了,縮著脖子,眼睛嘰裏咕嚕亂轉。

所有中級以上警官幹部,都等在了會議室裏,各個正襟危坐。

他們早就知道下派過來的文予寧檢察官,一定是帶了重要任務來的,說得好聽點兒,是為了警隊能夠提高認知,從這喝過洋墨水的檢察官身上學到點兒什麽,說得直接點兒,他根本就是來內查的。

在這個地界,能夠直接參與警方辦案、監督和調派警方辦案的檢察官,只有首席大檢察官、大檢察官與高級檢察官,文予寧身負要職,沒那個閑工夫,跑這裏躲清閑。

他們各個支隊隊長,也使出了渾身解數,跟他套近乎,比如“請客吃飯”“深夜談心”“一起打網球”等等,可楞是沒探聽出半點兒消息,這文予寧平時為人頗為和氣,談笑風生,能說會道,能彈會唱,好像……和他們打成了一片,可就在他們自覺混了個眼熟,就要放下戒備時,文予寧忽然搞了個大陣仗,誓有一種反轉地球的氣勢,讓人戰戰兢兢,心中生寒。

深夜,身著灰黑色長風衣的文予寧,站在緝私艇甲板上,獵獵的風,不斷吹拂著他的衣擺,他身材高大,雙腿修長,身姿挺拔,站在那裏,遠遠看去,像是一座佇立在碼頭,從不彎折的燈塔。

在他的註視下,武警官兵們正緊張地打開並翻找著一箱箱虹鱒凍貨。

“所有預備離岸船只,必須接受四重核驗,包括錄像手檢,法證屍檢,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有一箱凍貨得以放行。”

“是!”

這位素來以鐵腕手段聞名的高級檢察官,為了調查港務局系統顯示異常的貨櫃流通貨物,淩晨三點,親臨現場,親自督查。

四處掃射的冷白燈光下,虹鱒魚青灰色的鱗片泛著詭異的光澤。

大叉車的鐵臂,將第n個凍櫃哐當一聲砸向碼頭時,當地特警隊長房爾思,扯下結霜的防護面罩:“文檢,三班輪替上崗,大夥兒翻了四百噸貨了,睫毛都凍出冰渣了,真的沒有。”

文予寧的皮鞋碾過甲板上掉出的灰白色鹽粒,蹲了下來,黑色手套撫過凍魚僵直的嘴巴:“房隊見過冷凍的虹鱒嗎?”

他忽然掰開魚嘴,上下兩處開合口,淡粉色的黏液隨著他的動作而分泌得越來越多。

“這些凍魚在冷藏庫裏待了半個月有餘,按說兩鰓閉合肌的痙攣程度,我這樣撬,根本打不開,可見這些魚被註射過東西,不是正常冷凍窒息死亡。”

這特警大隊長顯然沒有解刨過凍魚的相關知識,只楞楞地看著文予寧冷白的臉,繼續招呼眾位官兵一起,帶好防凍手套,繼續在這成千上萬噸虹鱒裏“忙忙碌碌尋寶藏”。

清晨五時三十七分,一縷晨光刺破雲層,一輛白色警車急速駛來,天亮了。

法醫張曉穎下車,看見文予寧的所在位置,急急忙忙趕來,手裏拿著一份化驗報告,將它遞給了他。

“文檢察官,這批次的魚凝固點在-35℃,混入冰衣可避過X光機檢驗,析出液體來自虹鱒腹腔剖面,半透明黏液與解凍的血水分離後,是一種□□衍生物,也就是新式毒品‘海玥’。”

眾人聽聞她的報告,頓時楞住,誰也沒有想到,這些看似普通的凍魚,竟然是攜帶毒品海玥的毒魚!

“收隊!”文予寧果斷地下達了命令,為此次搜尋行動畫上了句號。

與此同時,當地所有與此事相關的負責人,也在第一時間被全部緝拿歸案。

港區封鎖三天後,文予寧將密封檔案袋推過會議室桌面,牛皮紙封口處鮮紅的“絕密”鋼印下,隱約可見行動加密代號“白鯨”。

武裝巡邏隊從南港的22個倉庫中,拖出了最後一個沾著冰碴的集裝箱。經統計,此次行動共截獲新式毒品海玥共計146噸。

欒城地界悄然發生了這樣的大事件,一時之間,警隊上下,人人自危。

最高檢察院下發命令,由主審檢察官文予寧統一調派當地警力,結合緝毒警隊、刑偵總隊,徹底調查此次案件,捉拿兇犯,徹底掃毒,一應責任人,都要為其付出代價。

警隊大大小小各級幹部,魚貫而入,這回沒有一個人敢遲到,大家都不約而同早到了半小時,參與此次“白鯨”行動覆盤會議。

文予寧坐在會議廳主位,拿著一張濕紙巾正搓著手,緩緩看向左右兩邊,他的目光平靜,心情難測。

尹長春心中驚顫,知道了孫志奇的死訊後,再次看向他,心情已經無法平靜。

結束了那個陰雨綿綿的晚上,到了白天,文予寧又戴上了堅不可摧的面具,是那上頭特派的高級檢察官兼中央巡查組重要幹部,已經沒有了那些過往的兒女情長。

“各位同僚,下午好。”

文予寧的聲音低沈而清晰,語速不疾不慢,不帶情緒起伏,他的身後,幻燈片屏幕緩緩向兩邊打開,相關事件的人物照片、重大線索、案發時間、地點,陸陸續續出現在大屏幕上,映照得他整個人,一絲不茍、肅穆嚴謹,幹凈整潔的淺藍色檢察官制服,在變幻的光影下,各個皺褶和走線,閃著銀色的光。

“緝毒警隊追查了四年的毒梟“沙蜂”,是個極其危險的重量級罪犯。他從金三角地區秘密潛入我們的城市,準備開展一場有組織、有規模的販毒活動……”

話音未落,刑偵支隊二隊隊長馬原,手裏握著的鋼筆,突兀的一聲,響亮地掉在了光潔的大理石桌面上。

“好吃驚啊。”

文予寧斜了他一眼,又偏過頭,看向緝毒隊長於向連:“於隊長,你來說。”

“是,從文檢察官那裏,得知這一消息後,我們迅速做出反應,第一時間制定對策,連夜召開會議……”

“這種廢話不用說,”文予寧打斷道,“你現在面對的是同僚,不是老百姓。”

“是、是!”於隊長有些汗顏,擡手擦了擦額頭,繼續說道,“這是沙蜂近五年體貌變化對比圖。”

他敲擊遙控器,幻燈片切換出三張不同角度的監控截圖。

“分別來自於2019年,在曼谷碼頭戴漁夫帽的模糊側臉;2021年,他在佤邦賭場被拍到的發福身形;以及最近一張,是兩個月前,在欒城港集裝箱調度室的背影,他穿著的是港務局標配的反光背心,後頸有塊硬幣大小的紋身,是在金三角洲被叛徒出賣後,中的槍傷,被他紋成了硬幣的圖案,也是他的標志性身份認證圖案。

“根據線報,沙蜂這次秘密潛入我市,是要尋找他在金三角洲被盜的巨額貨款,同時,有一部分貨物需要脫手,我們通過文檢察官指揮,連續蹲守碼頭數月,終於在凍櫃虹鱒體內,查找出夾帶的新型毒品混合物芬太尼,這東西經過加工提煉,能夠得出99.5%以上的毒品,外觀與功效,與金三角洲流出的毒品海玥,完全一致。”

於向連打開物證袋,給大夥兒看那幾塊灰白色結晶。

“市局技偵科做了三次盲測,連緝毒犬都被騙過了。所以此次毒品勘察與截獲,非常有難度。”

刑偵總隊長王若明,聽到這裏,暗暗松了口氣。

文予寧看了他一眼。

他轉動椅子,接過於向連的遙控器,對著大屏幕,手指輕輕一點,那個尖嘴猴腮留著兩撇胡子的男人,畫面瞬間放大,占據了整個屏幕,那雙陰鷙狠毒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視在座的每一個人。

“沙蜂其人,真名薩塔坤(Satakun),金三角洲地區最大的毒梟之一,以手段殘忍、心思縝密、兇狠暴虐著稱。他掌控的販毒網絡遍布東南亞,泰國老撾緬甸都是重災區,各個國家包括我國,都對其發布了通緝令。王隊長,三個月前,海關緝私科的科員王新剛,主動申請調班去查冷凍集裝箱,就在工作日當晚,跌落海底溺亡。這件案子,是不是你辦的?”

王若明面容有些僵硬,聞言嘴唇抿了抿,這三個多月,文予寧蒞臨警局第一線,對他們進行監督和指導,原來,竟是為了這樁案子?

“是,是我承辦的。”

“從我接到消息,到王隊長定下了‘失足溺亡’這一死亡判斷,一共時間不到一個月,證據鏈是否完整,論證是否合規?”

王若明像罰站似的在那裏,聞言很是尷尬。

既然已經這麽問了,可見有冤情。

“我回去後會重新審查。”

文予寧冷冷地瞥著他,半晌,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警員。

“王新剛是我派來調查的第一波人之一,案發前一個月,碼頭工人陸續發現集裝箱制冷系統異常,開箱後二十噸凍魚的魚眼反光,呈現出詭異的粉紅色,他們不知這種魚體本身帶毒,私自烹飪食用,引發食物中毒,這一警情,王隊長……”

王若明被猛地一點名,直接站了起來,額頭沁滿汗珠。

“你是否聯系上一案件,一同調查?”

“沒,沒有。”王若明低下了頭,這起案件他有查辦,最後只當普通食品安全案件,輕輕揭過了。

“法醫報告上明確指出,魚體本身在紫外線下分解出類似水母觸須的粘稠絲線,結合緝私科科員王新剛屍檢報告上,‘手指有難以明確來歷的海產品黏合物’,完全可以推理,王新剛就是在大量接觸這種帶毒魚體之後,才導致頭暈目眩,走出倉庫,失足溺海身亡。”

文予寧滑動光標,屏幕上出現多個生化報告。

“此毒晶體純度達到98.8%以上,在零下25度保存狀態下,仍能夠保存半年之久。這意味著沙蜂的貨品在我市港口以凍魚的形式進行貿易往來,已數月有餘,直到海關科員中毒身亡,仍然沒有給你以警醒,大批食物中毒事件發生,你也沒有及時向上頭匯報,直到我過來把毒魚塞到你的嘴裏……!”

會議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大夥兒都震驚地望向口出狂言的文予寧。

“你還不知道毒在哪兒?!”

王若明嘴唇顫抖著,渾身抖若篩糠,將警帽摘下,放到了桌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沒想到這第一把火,竟是直接摘了刑偵總隊一把手的烏紗帽。

整個警局全員肅靜,到了下班時間,都望向樓上,文予寧沒走。

就沒有一個人敢下班。

四天後,一身疲憊的馬原馬隊長,終於“刑滿釋放”,看到文予寧離開了警隊,才敢回家換衣裳。

剛到家裏,就把警局這一重大突發事件與人事變故,告知了他藏在家裏的人。

“王隊沒了,我們刑偵總隊大隊長,沒了!”

成澄星坐在他的對面,聞言楞住:“沒了,死了?!”

“沒死,但也差不多是死了,”他攤開手,嘴唇發抖,“我以為第一個會是我這種小嘍啰,沒想到,文大檢察官根本沒看上我,直接滅的是我們王大隊長!一個副處級幹部,竟被直接革職!”

“因為什麽啊?”成澄星問道。

馬原嘴唇動了動,有些慚愧:“你說對了,沙蜂真的來了。”

成澄星一手按住桌子:“看到他了?”

“沒看到,但毒先運來了,是146噸毒魚!稀釋出來的毒品夠把我們所有警帽都給摘了,要不是文檢察官出馬,我們全玩完,整個城都他媽要變金三角了!”

成澄星咬了咬嘴唇,臉色逐漸變白:“他應該就是為了沙蜂才來的。”

“是!這家夥不聲不響的,早就查到沙蜂了,帶著這麽大的案子空降過來,一聲不響的,就看我們誰能發現,結果……誰都沒發現。唉!老王這下徹底完蛋了,不但不可能官覆原職,還有可能涉嫌瀆職和不作為,直接被總署帶走了,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出結果。”

從王隊長王大哥,直接變成老王了。

馬原嘆道:“實話跟你說,自從你出現,說沙蜂可能要來,其實我一直半信半疑……”

“你壓根就沒信,以為我是逃難來了,”成澄星接話道,“沙蜂不會輕易來大陸,他怕這個地方,但他在這裏有人脈,是一定會動的。”

“你確認他會找你嗎?”

“他必然要找我。”

筷子在涼皮裏攪了攪,成澄星再也吃不下去了。

“你這每天吃的太隨便了吧,”馬原看著桌上這攤開的估計不到五塊錢的涼皮涼面兩摻,“樓下門口買的吧?倒是去飯店點倆正經菜啊,吃得夠隨便的,要不就餅,要不就這玩意。”

“什麽都行。”成澄星說。

“你沒有手機,沒法掃碼,又怕店裏有監控,是吧?那明天我給你帶……”

“不用,馬隊,你收留我幾天我很感謝了,過段時間我還得走。”

“你往哪走啊,沙蜂既然要來跟你接頭,不如,不如讓我參與……”

“馬隊,這案子你接不了,我本來就不想把你牽涉進來……”

“哪的話,師父犧牲以後,你這條線,一直是我跟著,這些年,風裏來雨裏去,你幫了我立了不少功,這回圍剿沙蜂,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深入險境……”

“我在險境裏待多少年了,”成澄星看著他,“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沙蜂不同於別人,他聞到味兒不對就跑了,特別警覺,咱們死在他手裏的緝毒警,包括咱們的師父在內……”

“我知道,”馬原眼神閃爍,低聲說,“可我已經跟文檢察官毛遂自薦了。”

“你把我供出來了?!”成澄星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扭頭就往門外走。

“沒,沒!我哪敢啊,你現在是黑戶,我也沒法介紹你啊!”

馬原一把拖住他,抱著他的腰使勁往後拖,這人別看身材纖瘦,可並不體弱,他費了很大勁兒,才沒讓成澄星徹底掙開他。

“我知道你現在的身份洗不白,到處都是仇家,國家也恢覆不了你的名譽。可我就是……就是不想他把我們警隊看得那麽扁,我希望我能立一份功,出一份力,就算犧牲,我也願意!”

成澄星雙唇緊閉,額頭上的青筋隱約可見。他的目光時而聚焦在地上某一點,時而又迅速移開,仿佛在逃避著什麽,緊張的情緒,溢於言表。

“小成,你怕什麽啊?”馬原看出他的不對了,連忙到處找,將茶幾上的救心丸遞給了他,看著成澄星手指發抖,倒進手心裏一大把藥丸,吞到了嘴裏。

這小兄弟跟他合作多年,多起重大案件,他殺伐決斷,冷酷至極,都能只身闖入金三角潛伏多年的人,難道怕他一個新來的檢察官?

“你是不是聽我說的太誇張了,才怕他,其實他是我正義的一方,為人特別能幹,你不怕毒梟你怕他幹什麽玩意啊!”

“別說了,”成澄星轉身,有氣無力地往他的小臥室裏走,“我會配合你的行動。”

他反鎖了臥室的門。

“咱都是男人,你回回睡覺反鎖上門是為啥啊?!”馬原不理解。

成澄星在床上捂著跳動而抽痛的心臟,皺著眉,閉著眼睛,不住地懊悔。

他不該來的,聽說文予寧來了,他就應該第一時間走,就像以前一樣。

只是沙蜂這條線,這只大魚,他等了很久,為了給師父報仇,他實在不願錯過良機。

夜裏,又下起了大雨。

一道道閃電劃過夜空,刺眼的白光不時照亮那灰白的窗簾。

轟隆!

一聲雷響,成澄星猛地坐了起來。

“我在這兒呢,別怕。”

記憶裏,多年前的那個人,從背後張開臂膀,緊緊地抱住了他。

喉頭逐漸泛起了血腥味兒,成澄星驚恐地向後看,意識到自己咬破了舌頭。這個應激反應與恐怖的想象,與從前如出一轍。

只是再沒有帶著低溫的手指,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強硬地吻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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