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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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從必勝客裏出來,文予寧走路很快,這裏距離體育館比較近,那裏經常舉行各種live演唱會,道路兩旁,人也很多,熙熙攘攘的,各式各樣充滿ins風的餐館和咖啡店、酒吧和谷子店,琳瑯滿目,吸引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香氣,偶爾還能聽到從某處商店門口傳來的音樂聲,文予寧加快了腳步,成澄星後面幾乎是小跑才跟上了他。

“這麽急,等會兒,我打個車直接到墓地。”

文予寧站住了,問道:“是清遠墓地嗎?那離得不遠。”

“有十幾公裏呢,坐車都得二十多分鐘,走路的話太費時間了。”

“你有別的事要做嗎?”

“沒有。”成澄星看了看時間,總擔心文予寧還得去打工,輔導初中生。

“我今天什麽事都沒有,剛吃了午飯,正好可以散散步,”文予寧走在前面,“你要跟我練拳,首先要提高體脂率,肌肉和脂肪平衡,力量訓練才有效,你請的教練沒教過你嗎?”

成澄星舉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肌肉線條分明:“我沒有贅肉的,我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

“光身材有什麽用,只能臭美,體能是要靠練。”

成澄星點了點頭,跟著他一起走,走過了商貿街區和體育館後,文予寧的腳步逐漸放慢了,倆人走在道邊桃樹下,白粉交加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隨著春風拂過,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節後就考試了,你這回覆習得怎麽樣?”

“我什麽情況你不都能看到嗎,咱倆同桌,”成澄星撞了撞他的手臂,與他並肩同行,“這學期到現在也沒有什麽新的知識點,特別是數學,基本都是覆習上學期學過的內容。而且,我放學回家也沒少看書,這次考試應該能考得很好。”

“你刷題都只刷沒見過的題型,其實做過的也應該多回顧,不然手生。還有作文別再跑題了,我記得你輔導我英語的時候說過,害怕別人說你勝之不武,”文予寧微微一笑,“如果你又因為作文考砸了,我才是真正的勝之不武。”

“切,同樣的錯誤我可不會犯兩回。”

“我跟物理老師要了實驗室的鑰匙,等節後我帶你去做電磁實驗。”

“真要去做啊,不用吧,”成澄星道,“你講的我都聽明白了。”

“印象不夠深刻,過段時間你還是會忘的。”

文予寧擡頭,花影錯落,與光一起,映照在眉間,他轉頭望向成澄星的側臉,更是春光瀲灩,美不勝收。

“上周語文老師讓我們背誦的古詩,你還記得嗎?去年今日此門中。”

“……”成澄星看到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顯然是要自己接下一句。

他撓了撓頭,結合此情此景,胡編亂撰道:“一位美女戴桃花?”

文予寧皺了皺眉:“是人面桃花相映紅。老師說過,這是必背古詩詞,你猜為什麽叫‘必背’,說明考試要考默寫的幾率很大。咱們在數學物理化學分數上不會拉開太大距離,但語文這種送分題你經常拿不到,那不是白給的都丟了嗎?”

“……”成澄星有種正跟語文老師一路同行的錯覺。

“那‘人面不知何處去’的下一句呢?”文予寧又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我真不知道,”成澄星訕笑道,“沒有背過吧。”

“是啊,語文課你都用來睡覺了。記好了,桃花依舊笑春風,我很懷疑這個季節,會考這首,”文予寧道,“你現在從頭到尾背一遍。”

“你輔導那初中生就這麽嚴厲嗎?不會把人家小姑娘嚇哭?”

“我輔導的時候手裏可是拿著戒尺的,對你這還叫嚴厲?”文予寧道,“趕緊背一遍。”

成澄星擡手抓著低垂的桃花樹枝,從頭背誦了一遍,一字不差。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你的智商一遍就能記住了,你就是不用心。明年這時候,咱們距離高考就剩兩個月了,到時能不能‘人面桃花相映紅’,就看你的發揮了。”

言語之間,竟有些憂心忡忡。

成澄星無所謂道:“咱們桜川大學最搶手的專業金融系,去年685分也就能過線了,那還是雙一流大學呢,我就算作文再跑題一次,也能考進去。”

“桜川大學?”文予寧楞住了,腳步一頓,像在看一個外星人,“你那樣的成績,考桜川大學,不考清北?!”

“……我啥時候說要考清北了,那是你的願望吧,”成澄星不自覺地退後了兩步,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我不想離開桜市。”

“為什麽?!”文予寧猶自不解,“我們努力學習,不就是為了上全國最好的大學嗎?你竟然不想離開桜市,桜市有什麽好啊!”

他聲音震天,表情像是要打人。過往走在路上的桜市人,都忍不住紛紛側目,看向這個暴跳如雷的青年。

“那啥,桜市是沒多好,但首都我也去過好幾回,也就那麽回事,桜市我待慣了,不想出去……”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看到文予寧像是要變形了似的。

他站立原地,薄唇抽搐,臉色發白。

原來,“一年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了”,說的是他們和自己,而不是“我們”和孫志奇。

和孫志奇同桌半年,他早就聽姜鵬和孫志奇閑聊,孫志奇說要“駐守桜市”,參軍入伍,原來成澄星和孫志奇,才是真正的鐵哥們,永遠不分離。

他這樣立住不動,半天不挪步,仿佛被拋棄一般,氣得渾身發抖,長睫頻頻顫動,成澄星看了一會兒,有些錯愕,笑著問道:“這麽說你還想跟我一起上清北吶?”

“你說呢?”文予寧冷冷地問。

“我真沒有那麽大的抱負,”成澄星攤開手,走到他的跟前,“不過首都離咱們這兒也就四個小時的車程,放假我就去找你,我學會開車了,我自駕……”

“不用了,”文予寧倒吸了一口涼氣,強自鎮定道,“曲國良說你住在城堡裏,家財萬貫,父親是首富,所以,你才不願奮鬥嗎?”

一大早到現在,他接受到的打擊是連環來襲的,女孩……女孩現在也不可怕了,原來連大學他們都目標不一致。

竟然有人考年級第一都不想上清北,他這一刻不是懷疑成澄星的智商,就是懷疑他的人格了。

“嗯……這麽說也行,我確實不喜歡奮鬥。”成澄星坦言道。

家裏的一些事情,集□□系鬥爭,繼母,繼母的弟弟,舅舅和舅媽,親媽留給自己的原始股,各種事情錯綜覆雜,說起來要很長一段話,而他跟文予寧出來玩,其實是挺開心的。

而面對他這種坦誠,文予寧竟一時有些詞窮。

事與願違,為什麽常常事與願違。

他曾經也有自知之明,明白成澄星這樣的人,他只能看看。

看看就算了。

可當成澄星從第一排走向最後一排,走到他的身邊,要他跟他玩兒,去釣魚,輔導他英語以後,有些事就變了。

妄念變成了奢念,奢念變成了眷戀,他感到有機可圖,到今天已經完全不想放手了。

“我本以為,以為你跟孫志奇他們不是一類混吃等死的人,不是貪圖享樂沒有追求的人,原來是我看錯了!”

他吼完了這一句,不但吼得自己目眩神迷,渾身顫抖,就連成澄星臉上的驚訝和傷心,也都那麽明顯。

“我本來就是一個想當‘廳長’的人……”

是啊,對啊,道不同不相為謀!

文予寧轉身疾步就走。

在住院的那天晚上,他承諾不再甩臉子,不再掉頭就走,但承諾真是隨風一吹,就輕輕地散了,反正此時此刻,他氣得要命。

一年以後,不到兩年,他必定要去那向往已久的清北,改變自己糟糕的命運,不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背上爸爸去往首都,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

而這個好逸惡勞偷懶耍滑毫無優點只長得好看的成澄星,就要留在這裏,繼續他無憂無慮小少爺的生活。

跟他的青梅竹馬廝混在一起。

文予寧的步伐越來越快,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震耳欲聾,腳踢起的石子在飛沙中翻滾。他路過了他們出來的必勝客,又經過了他們睡了一晚上的網吧,身邊的風景像迅速離去的風景,從餘光中快速閃過——

“有車!”

喇叭尖銳的聲音劃過耳膜,眼前一輛卡車迅速急停,身後忽然有人抓著他的書包,力氣不小,將他從斑馬線上拽了回去,車頭司機伸出臉來大罵一句:“你瞎啊?!”

車如流水般一輛輛從眼前奔馳而過。

文予寧回頭,成澄星拽住了他,他呼吸急促,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眉心緊蹙,右手薅著他的書包,左手不自覺地撫上了前胸,心臟的位置。

手腕上黑色的電子表屏幕,紅色跳躍的字符顯示為“184”,提醒他心率到達了一個危險的高度,正在不停地顫動警告。

“澄星!”文予寧反手抱住了成澄星,不住撫摸他的後背,另一只手則按在他的前胸,跟夾心似的把成澄星夾在手心裏,仿佛要用掌心之內力,按住他狂跳不止的心臟。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亂發瘋,我不好,你別激動……!”

“……到底誰激動啊?”成澄星的左腿不住地打彎,被他夾著以後,手按著他的胳膊,才讓自己直立了起來。

無語又荒謬地白了他一眼。

跟捉豬似的,一路狂奔,才追上他。

文予寧臉上煞白,面無血色,抱住他的手腕,不停看上面的數字,緊張得眼眶直晃。

“行了行了,別跟扶老奶奶似的行嗎?!”

成澄星這樣說道,文予寧才稍稍松開了手,覆而再次抱住了他。

周圍有小姑娘側目,甚至直接楞住了。

“叫車。”

文予寧擡手,叫了一輛出租車。

兩人上了車,司機等了半天,成澄星才說話:“清遠墓園。”

文予寧不再說話,只是手心裏攤著成澄星的手腕,眼睛不眨地看著上面的數字。

“你不用太關註這個,我都不在意,正常人跑個八百米,也會是這個心率,何況我同桌差點兒被車撞了。”

成澄星擡手,把衣服袖子往下抖,擋住了手表。

文予寧還是不出聲,像是被嚇到了。

成澄星瞥著他,倒覺得有意思,嗤了一聲:“就你這脾氣,跟個小公主似的,回頭你女朋友和你吵架,你們誰哄誰啊?”

“……”

“反正你不哄,對吧?”

“我不找女朋友。”

文予寧閉了閉眼睛,似乎聽天由命。

桜川大學……有法律系嗎?

成澄星倒是好奇了起來:“咱班很多人有女朋友了,外校找的,你不想找嗎?”

桜川大學法律系畢業,也能做高級檢察官嗎?

“你不要被剛剛那幾個女生影響,其實我覺得你長得挺有男人味的,又高又壯,就是脾氣容易急,像個小公主,哈哈哈。”

但挺可愛的,變臉能這麽快,嗖的一下就陰雲密布打雷了。

成澄星沒哄過、追過女生,在街上追同桌這是第一次,感覺挺逗的。

他的脾氣是真的很好,已經完全忘了剛剛文予寧是怎麽出言譏諷,惡語相向,當然,他也不做過多解釋。

下了車後,清遠墓園,就在眼前了。

文予寧沒來過,眼見著是個很大的公園,石板路蜿蜒,四周樹木林立,郁郁蔥蔥,雖然是個晴天的下午,但面前成排墓碑,滿是肅穆之感。

他停下腳步,落在了後面。

成澄星沿著石板路緩緩而上。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鳥鳴聲,和遠處隱約可聞到的燃香氣息,讓這裏多了幾分莊重與寧靜。

成澄星對母親的記憶不多,偶爾留下的,都是片段的,模糊的畫面,還有氣息。

媽媽把他抱在懷裏,衣服上有著很清新的皂角香,幹凈、熨帖,輕輕的溫柔的裹住了他。

可惜來自於媽媽的庇護,時間只有那麽幾年,現在偶爾想起來,只覺得生命像是因為母親的早逝,都殘缺了一塊。

“媽,我來看你了!”

他將墓碑前面的幾片樹葉和雜草清理幹凈,坐在前面臺階上,靜靜註視著照片裏,媽媽年輕的容顏。

不知過了多久,成澄星回頭,身後多了一個人,文予寧抱著一捧花,遞給了成澄星。

一捧潔白如雪、幹凈純粹的白玫瑰。

成澄星粲然一笑,接過了花,抱在了懷裏。

“媽,這是我同桌,也是我朋友,真正的學霸!”他高興地給媽媽介紹,這不是他帶來看望母親的第一個同學,以前孫志奇姜鵬他們知道他有掃墓這個習慣,都會陪他來坐一坐的。

只是講究禮數,知道買花不空手來的同學,文予寧是第一個。

二人待了差不多有十幾分鐘,起身從一排排墓碑往下走時,看到了熟悉的人,迎面而來。

孫志奇和姜鵬還有幾個人,看著面生,不是瀾亭高中的,一起下了車,走進墓園。

“你看我說什麽了?”姜鵬拍了下孫志奇的肩膀。

孫志奇的臉逐漸繃緊,微微瞇起眼睛,看著一前一後那兩個人。

“你們來這找我嗎?”成澄星順手掏出了手機,低頭一看,上面好幾個未接來電。

“怎麽不接電話?”孫志奇問。

“靜音了。”

成澄星回頭看了一眼文予寧:“你是不是還有事,做作業什麽的,是吧?趕緊走吧。”

文予寧卻站住了,雙腳跟灌鉛一樣,就是不挪步。

“你是那個學霸,對吧?”孫志奇身後一人,看起來能有220斤,膀大腰圓,渾身肌肉發達,脖子一側,青筋連著下巴和前胸,十分凸出,覷著眼睛,上下打量文予寧。

“聽說你跟羅伯特都能來回打個十回合,咱們練練?”

“大龐,他不是專業拳手,你找別人練去,”成澄星推了推他,他竟龐然不動,“快走!”

他擡腿踢了那大龐一腳。

“行。”文予寧回答道。

成澄星猛地轉頭,無語地瞪向他。

孫志奇和姜鵬等人卻都鼓起了掌,怪笑起來:“看看,看看,我們這學霸可是天不怕地不怕,非常有種,大龐,你能行嗎?!”

“我大龐怕過誰啊?你給我走!”

說著竟要去薅文予寧衣服領子。

“我說了不行。”

成澄星登時冷下了臉,眸光發寒,聲音也變了。

“今天這個日子,在我媽墳前,我就不想看到這種事,聽不明白?!”

他伸手向後,握住了文予寧的手腕,肩膀撞開了孫志奇和大龐等人,帶著文予寧走出了清遠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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