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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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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我是羅伯特,來自吉爾吉斯斯坦,我今年20歲,我屬雞。作為一名擁有非洲血統的混血兒,我的家族歷史有些特殊,我爸是西非移民後裔,我媽則屬烏茲別克族,所以,I am black。”

這個黑人小哥用不大流利的中文進行自我介紹,同學們自發將他圍成一圈兒,好奇地看著他。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瀾亭高中的操場上,他的到來為這所學校註入了“新鮮血液”,大家還沒看到過這麽純正的黑人。

然而同學卻沒有勇氣回應,他的中文磕磕巴巴不乏聽不懂的地方,其他人跟他說話時他又滿頭問號,而同學們面對這種新面孔,也難免有些怕露怯,不知道該怎麽結交。

“我是成澄星,我今年17歲,我屬兔。歡迎你來到瀾亭高中,希望我們能和你成為朋友。”

成澄星從同學們中間大大方方走了過去,用流利的俄語跟他打招呼。成澄星這人天生自信又喜歡逞能和出風頭,這種場合絕不會錯過,很自然地就代表大家和學校,先對羅伯特示好。

羅伯特果然眼前一亮,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你會俄語?!太好了!”

原來在2000年通過的法律中,吉爾吉斯斯坦在獨立後將俄語賦予了官方語言的地位,成澄星一聽他來自哪裏,就用他熟悉的語言跟他交流。

眾人都是楞楞的看著他們,根本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麽話。

成澄星開始跟這小黑互動多了起來,時不時中間穿插幾句翻譯,給同學們聽。

“他爸媽來中國三年了,他剛過來,他喜歡rap,喜歡打拳。”

“什麽鳥語?”姜鵬歪著頭問。

“應該是俄語,”孫志奇道,“我聽到那麽一兩個單詞比較熟悉。”

“你們倆小時候不是一起上的外教課嗎?人能自由地跟老外對話,你就‘一兩個單詞比較熟悉’。”

“滾!你個倒二有什麽資格說我!”孫志奇踹了他一腳,猛地回頭,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文予寧出現在背後,怔怔地看著他們。

仔細循著他的目光,往前看,才發現他是在看成澄星和羅伯特,目光陰冷,像個幽靈。

羅伯特是因為父母工作原因來到這裏,插班到瀾亭高中這一“交錢就能上”的私立學校,他學業上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是不學無術,但因為父母的關系生活優渥,天天身穿亮色棒球服和牛仔闊腿褲,都是國際名牌,滿頭紮著小辮子,打著耳釘、唇釘和舌釘,騎著大摩托車,風馳電掣地上下學,平時說話各種語言穿插,像什麽“嘿、呦、切克鬧”等無意義的口頭語。看同學的表情像是在看小卡拉米,喜歡獨來獨往,而成澄星的熱情大方直爽,很快博得了他的好感,他開始只跟成澄星分享他的生活。

首先,就是帶他打拳。

成澄星第一天就跟著羅伯特去了他們家,看到他那學術老媽和總裁老爸,他們家是租的獨棟別墅,有單獨一層用來健身打拳,成澄星看到了羅伯特過往站在拳場把人一招KO的比賽視頻,非常感興趣,羅伯特脫了衣服一身黝黑健壯肌肉,讓成澄星深深地羨慕,沒多久就買了一副同樣的拳擊手套和健身器材,像模像樣地跟羅伯特一起練了起來。

孫志奇聽說後是強行跟著一起去,害怕成澄星對誰都沒有戒心,一不小心會被小黑一家給分屍,當然,這也是他看多了恐怖大片後的刻板印象,只是他們很快玩到了一起,天天琢磨去哪兒找人拳擊比賽。

文予寧慕名去看了看這八班的羅伯特,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一笑一口大白牙的黑人青年,常常穿著不著四六非常嘻哈的衣服,馬上就要11月了,卻不合時宜地趿拉著拖鞋來上學,放學時在校門口等成澄星,拎著成澄星的衣領將他放到後座上,成澄星抱住他的腰,摩托車很快消失在車流與人流當中。

偶爾孫志奇跟著一起出去,偶爾跟不上,羅伯特有時在孫志奇說話時會翻著白眼吐舌頭裝聽不懂,有時又會無聊地把籃球從左胳膊經過前胸滑到右胳膊上,有時會走著走著,忽然在空中猛地投籃。

“你有著無與倫比的美麗眼睛,像夜空,像黎明,像彩虹。”

“謝謝,”成澄星接過羅伯特拋來的籃球,用很標準的俄語回應他,“我更喜歡你那樣的腹肌,像地壟溝,像山川,像丘陵。”

這個世界對成澄星來說,重在參與,他是一個“體驗派”的人,喜歡各種各樣的新鮮事物,包括奇形怪狀的人,羅伯特性格奔放灑脫愛玩,和他性格相投。

這所高中雖然不是公立學校,但考大學的壓力是一直在的,學生們不是趁著下課時間趴在桌上補睡眠,就是三五成群地走在林蔭道上,手裏捧著厚厚的書本,不是在背誦課文就是默誦知識點,每到月末要進行月考以及應對接下來的期末考試,臉上總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緊張。

羅伯特在這裏是格格不入的,他習慣了街頭巷尾的飛車追逐和拳擊場上的荷爾蒙對戰,這種枯燥的學習生活讓他感到很不適應。

“成,你為什麽也愛學習?”

“知識也挺有趣的,我想弄懂他們。”

成澄星不想說因為他學習好,他的繼母忌憚得要死,而在讓她忌憚和憤恨的過程中,他得到了更多惡趣味。

“你想不想交女朋友?”羅伯特問道,“或是男朋友。我猜你如果在國外,會更受男人喜歡。”

“男人?”成澄星上下看了看自己,莫名其妙,“我?”

“是的,你很帥氣,看起來又特別美味。”

成澄星渾身一陣惡寒,縮了縮脖子:“同性戀啊!”

“是的。”

“那你是嗎?!”

“我不是,”羅伯特搖了搖頭,“我太想女人了!這學校沒有一個女同學,老師們又都神聖而不可褻瀆,我太無聊了!”

成澄星把這段話當個笑話似的告訴了孫志奇,孫志奇在下課時從後面踢了踢姜鵬的椅子。

“快把那黑蘿蔔弄走!”

“我怎麽弄走啊,人又不歸我管。”

“你家裏不是有人……”

“那也不能把外籍友人無故遣返啊,他怎麽了?”姜鵬問道,“又忽悠澄星去打拳了?”

“上回差點兒把澄星弄得心跳爆表,我就該揍他,這回更是沒溜兒,說什麽汙七八糟的,危害咱們祖國的花朵。”

“他到底幹什麽了?”姜鵬越發好奇,“你當澄星是傻子啊,吃虧的事他才不幹。”

“反正給我想辦法把他弄走,實在不行就……”

二人同時轉頭,看向文予寧。

文予寧正一聲不吭,全神貫註地望著他們。

“這是下課時間!”

“你們說你們的。”文予寧轉過了頭。

孫志奇和姜鵬對視一眼,什麽都不說了。

轉眼到了12月,又是月考時間,這次成績出得很快,沒到聖誕節,榜單已經貼到了墻上。

同學們去到墻邊一看排名榜,發出了驚嘆的起哄聲。

文予寧赫然排名第一,把第二名成澄星甩在後面不說,還拉開了37分這樣比較大的距離,尤其是在數學和英語兩門重要學科的分數上,文予寧就甩開了成澄星22分。

“成澄星,發表下你的敗北感言吧,”吳老師嗔怪道,“讓你天天一下課就跑沒影,玩得滿臉是灰,你一不留神,別人就追上你了!”

“我由衷地祝賀文予寧同學奪得了本次月考第一名,”成澄星笑呵呵的,還回頭對文予寧大方地揮了揮手,“我下回會追上的!”

“說得好聽,作業都是抄的,以為我看不出來,”吳書墨瞪著他,“你的用功程度要是能有文予寧的一半,你也不至於考這些。”

成澄星只嘿嘿笑著不搭腔。

聖誕節的晚上,學校破天荒組織了一場看電影活動,就在東邊大禮堂的播放廳裏,成澄星坐下不久,兩邊位置都是空的,孫志奇和姜鵬在外面練體育項目,還沒回來,等到播放廳裏燈光暗了下來,他又聞到了那種若有如無的皂角清香。

一回頭,果然,文予寧坐在了他的左邊。

“哎,第一名來了啊,”成澄星笑著打趣他,“這電影沒什麽看頭,好學生都在教室裏刷卷子了。”

他雖然考試常常名列前茅,但從不認為自己屬於“好學生”的範疇,往往下課時間好學生都像文予寧那樣,埋頭在學習裏,而他是熱衷於出去玩的,學習對他不過是一種消遣的方式,但絕不是生活的主要內容,能往外跑,他是一定要跑的。

文予寧轉過頭,在電影熒幕的白光裏,靜靜地看著他。

電影開始播放了,是一個動畫片,《千與千尋》,成澄星立刻轉過頭,看向了大屏幕。

盡管前面說“沒什麽看頭”,但一雙大眼睛卻緊緊盯著熒幕,像是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精彩的畫面,等到電影裏的主人公為了救父母,勇敢地踏上未知的旅程,騎上了一條小白龍時,他的眸光如秋水瀲灩,隨著畫面飛快轉動而不自覺地發出“哇”的驚嘆聲,白皙俊俏的臉上,滿是喜悅憧憬的神色。

文予寧沒有看過這樣的電影,但此刻卻爭分奪秒似的,用眼睛記錄成澄星的每一幀鏡頭。

在成澄星輔導他英語口語的那段日子裏,父親很明顯地看出他每天心情都很愉快,每天上學前甚至洗澡洗頭打扮,穿著校服都能在鏡子前照很久,他問兒子,這段時間晚上的“課外輔導”,是不是跟女同學,兒子只是笑笑,唇角上翹,不置一詞。

父親不知道他上的是男校,而成澄星是他最帥的男同學。

可沒想到,快樂竟那麽容易離他而去,短短一個月,在他的英語口語突飛猛進之後,成澄星就單方面和他結束了。

他的心暗暗發苦,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像是獨自品嘗著失戀的苦痛,真就像孫志奇那張破嘴所說,他是被成澄星玩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成澄星對他“始亂終棄”,投向“別的插班生的懷抱”,他通過人身跟蹤、人頭定位、人耳竊聽和人嘴詢問,已經知道成澄星其實從高一來到學校,短暫時間內與他私交甚密的人不算少數,像是那個來自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少數民族學生,他就好奇地跟著,看著對方高鼻梁深眉骨、充滿異域風情的面孔,不停地問:“西雙版納是不是很美呀?你長得好特別,跟我們都不一樣,你那裏的人都跟你長得一樣嗎?”

等到熟悉了解以後,他自然又疏遠了,還跟一個會跳踢踏舞、後來轉學去藝術附中的男同學,關系很不錯,特別喜歡在邊上看人家跳舞,在那舉手幫忙打拍子。

文予寧後來回想起他初次看自己的眼神,灼灼發亮,充滿好奇,是因為他轉學的第一天,就跟孫志奇姜鵬他們幹了一架嗎?就因為這,成澄星才對自己感興趣嗎?

就好像他現在對著動畫片裏粉色的豬,也能開懷大笑一樣。

他心裏很難受,很難受。

這種滋味,說不上來,很難描述,好像是什麽本該屬於他的東西,現在被別人沾染奪去了,棄他而去。

可他不過是一個窮小子,又有什麽東西能屬於他,曾經不得不輟學,失去寶貴的上學機會,他都沒有這一個多月難受。

他還是照常每天上課、學習,放學去醫院護理父親,到了晚上8點,去上夜班打零工,一忙忙到淩晨三點多,回到半地下室的小床上,一身疲憊,閉上眼睛。

滿腦子都是成澄星。

成澄星雖然本質上跟孫志奇他們一樣,都是闊少作風,但態度真誠,說話直爽,又活潑開朗,很容易讓人靠近,也很容易獲取別人的信任。

“每年生日,我媽會在我爸的公司給我組織一個生日大party,邀請很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讓我們一起舉杯慶祝,但我其實並不喜歡那樣的場合,覺得吵鬧又無趣,可母親的一腔愛意,我沒法拒絕。”

羅伯特說完,成澄星聽了,立刻點點頭:“我媽每年也給我慶祝生日,一般都帶我去坐游輪,在甲板上吹海風,看海鷗亂七八糟地飛,餵它們吃蛋糕,跟長輩們寒暄,結交我爸那些生意夥伴。可我也不喜歡,覺得太商業太拘束了。我更喜歡跟朋友們在一起,隨便找個地方待著,一起吃飯聊天,那樣更自在。”

羅伯特說:“你也有一位愛你的媽媽。”

“是的,我媽很愛我。”

文予寧從他們身後默默經過,聽著他們的中文對話,心裏很是詫異。

成澄星的媽媽,不是很早就去世了嗎?

原來不是真的,跟我說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什麽是真的?

現在跟羅伯特描述的他的美滿家庭,就是真的嗎?!

文予寧臉色煞白,坐回座位上,像癱瘓了似的,心裏五味雜陳。

他竟然在比較,成澄星對他和羅伯特誰是真心的,或許,他從來就不用真心,都是信口胡言,隨便亂說的。

文予寧沒有過生日的概念,更別提什麽母親的游輪、父親的公司了。他的生活,只有學習、打工、照顧父親,循環往覆,他一定是沒有羅伯特有趣的,還寄希望於成澄星和自己去戰江湖那天沒有釣上魚,打了空軍,下回他就還想去。

結果成澄星提都沒提,全都忘了。

“哈哈哈哈哈!”

無臉男沈默著不斷給千尋變出金塊,被拒後委屈地縮成黑影,逗得成澄星捧腹大笑。

他一邊笑一邊竟然看向文予寧,尋找共鳴:“逗不逗,是不是挺逗的?”

“沒你逗。”

文予寧在心裏說,面上仍舊一語不發,沈默地看著前方大屏幕,或是等成澄星轉過臉時,再陰暗地看向他。

電影播放結束,作為高二學生這是學校發放的“快樂福利”,每位同學都意猶未盡似的,戀戀不舍地走出禮堂。

“成澄星。”

“嗯?”

成澄星回頭,看向了他。

他覺得文予寧的眼神有點覆雜,像是藏著許多話,卻又不肯說出口。等看到他下巴一側不太明顯的淤青紅腫時,不禁皺了皺眉。

“你又去哪見義勇為了,挨打了吧?”

他向前伸手,試圖去摸摸他受傷的地方,可文予寧側過臉,皺著眉,躲開了他。

“還你。”

他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成澄星還以為是一封信,心想有事直說就好了,或是打電話也行啊,接過信封,打開一看,是一張張嶄新的百元鈔票,不用數,他都知道,那是1800塊錢,文予寧曾經打劫他的錢。

“我不需要,不是,我不用,”成澄星連忙遞還給他,“你這麽著急還我幹嘛,我真沒有用錢的地方……”

“還給你!”文予寧像是忽然動了怒,又重覆了一遍,甚至因為發火,肩膀微微顫抖。

成澄星聞到了他身上好聞的味道,那是衣服被過分洗滌晾曬後的味道,廉價的皂角的清香。

他不由得聯想到他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一幕,文予寧那沒有腿的爸爸。

“文予寧,你現在學習比我好了,我輔導不了你了,那下回你輔導我怎麽樣?”

成澄星亦步亦趨往他身前走,試圖用說話轉移他的註意力,想把牛皮紙袋塞回到他的校服兜裏,但文予寧卻倏地眼睛一亮,急忙問道:“什麽時候?”

“啊?”

“今天嗎?”文予寧握住了他要伸向自己兜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腿側,認真而執著地看著他,聲音沙啞,“還是明天?”

“啊哈?”成澄星忍不住笑了,這段時間其實他的心思沒用在學習上,正琢磨著怎麽練拳,怎麽變成一個肌肉型猛男。

“騙子!”

文予寧狠狠地甩開了他的手,像是被欺負了一樣,深棕色的瞳孔圓睜,滿含蔑視的薄怒,一把推開了他。

成澄星向後打了個趔趄,差點兒摔倒,他摸著心臟狂跳的位置,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莫名有種微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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