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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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大年三十,吃過年夜飯後,李燁一家人圍坐在房裏看春晚。

老家的電視不算太老又絕對說不上新,屏幕跟筆記本電腦差不多大,偶爾會出現信號不好的情況。爺爺奶奶對此見怪不怪,每次花屏,爺爺就上前使勁拍電視的殼子,感受到“愛意”的電視激動地閃爍兩下就能恢覆正常。

春晚不好看,李燁本來想找點什麽東西玩一玩,但是沒什麽可玩的。玩手機吧,老家的信號又不好,加載出一個視頻的時間夠他看完三個視頻了,體驗特別差;出去玩吧,他又不認識村裏的人,跟其他家的小孩也沒什麽共同話題。思來想去,他還是只能龜縮在沙發上,一邊烤火盆,一邊心不在焉地看沒什麽樂趣的春晚。

當然他還有一個消遣,那就是陪秦閑聊天。然而早些時候秦閑卻跟他說秦逸天不讓秦閑在看春晚的時候玩手機,說“看春晚最重要的就是一家一起,如果你玩手機,就相當於你沒看春晚,那春晚就失去了意義”。

秦逸天的這個邏輯李燁和秦閑都不能理解,但是秦閑也不想跟他爸辯論,畢竟中年男人跟其他任何一個群體的辯論最後都會演化成爭吵,大過年的,吵鬧是好事,但是吵架就是傷和氣了,於是秦閑只好按照秦逸天的要求乖乖把手機收好,端坐著看春晚。故而,他們兩人暫時是沒機會聊天的了。

但李燁不爽啊,這個春晚真的難看得要死,鬧哄哄的歌舞表演他本來就不喜歡,小品相聲也不見得有多幽默。他覺得把大年夜的好幾個小時花在看春晚上簡直就是浪費生命,又沒有方法可以消磨時間,只好皺著眉頭表示自己的不愉快,時不時看一眼窗外那獨屬於鄉下夜晚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天,天馬行空地想要是秦閑能突然出現在窗戶邊上就好了,或者他會瞬移出現在秦閑家窗外也行。

“阿孫,吃橘子。”奶奶拿著剝好的沙糖桔敲了敲李燁的手背。

李燁回過神來,朝奶奶笑了一下,接過沙糖桔,囫圇塞進嘴裏,頗有些郁悶地咬著,結果一不小心咬到了口腔,他拿舌頭一舔,破了皮,明天肯定會起泡。

這下李燁更郁悶了,當即拿起手機給秦閑發信息。

【耶】這個春晚好難看

【耶】我剛剛吃橘子還把嘴巴咬破了

【耶】為什麽你爸不讓你玩手機啊啊啊啊啊

【耶】【動畫表情:這都什麽鳥事】

秦閑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個不停,他心想肯定是李燁給他發的消息,畢竟除了李燁也沒什麽人會給他發消息了。想拿出來看一眼,結果手剛伸進去他爸就跟抓賊似的把視線掃了過來,無奈,他只好默默把手放在口袋裏,假裝是在取暖。

他都還沒跟家裏人出櫃,就體驗到了一種棒打鴛鴦的感覺,簡直是難以忍受。

他本來以為今天晚上不到春晚結束他是沒機會看手機的,但俗話說“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已經認了命只在腦子裏想李燁的時候,他媽突然開口說:“這個春晚好難看啊。”

機不可失,秦閑聞言立刻附和道:“我也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我有點想打牌。”肖柔轉向秦閑的奶奶,用家鄉話問:“媽,要不要打牌?”

秦閑的奶奶本來就是個愛玩的人,看春晚時就有點手癢癢,現在被邀請,自然喜出望外地同意了,從櫃子裏拿出一副撲克牌,呼喚著家裏的兩個成年男性,讓他們陪她們打牌。

秦逸天稍微抗拒了一下,但按他的邏輯,哪有做子女的不聽長輩的話的道理?他大概也是想到自己不能違抗自己立下的規矩,只好不太情願地點頭,跟爸媽還有老婆一起上了牌桌。

大人打牌,小孩自然樂得清閑。秦閑先在牌桌旁觀察了幾分鐘,發現就連起初不太情願的他爸也完全投入了牌局之後就進了自己的房間,關好門,把在口袋裏放了一兩個小時的手機拿出來,一條條回覆李燁的信息。

【忙】我也覺得春晚很難看

【忙】嘴巴破皮沒流血吧?明天估計會起泡,你家有沒有藥?西瓜霜什麽的,多噴一點

【忙】我爸就是這樣,他之前摔我手機的時候我就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對手機這個現代科技的產物為什麽敵意這麽大

【cute】等等等等

【cute】你怎麽有手機了?

【忙】我媽說春晚難看,要打牌

【忙】他們現在在邊打牌邊看春晚

【忙】沒我什麽事,我就溜走了

【cute】這麽好這麽好

【cute】我也看不下去了

【cute】我們打電話吧

【忙】那要不要打電話?

這兩條消息是同時發出去的,兩人看到消息後都為彼此的心有靈犀笑了一會兒,然後秦閑給李燁撥了視頻。

“我跟秦閑打個電話。”接通後,李燁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你們看吧?”

“等一下!”李軍盛喝道。

秦閑心裏一涼,以為李燁他爸不同意他們兩人在這種時候進行“不看春晚選擇電話交流”這種舉動,就聽李軍盛說:“讓秦閑給我們打個招呼。”

秦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道虛驚一場。在跟手機屏幕裏的李燁家長對上視線後立刻換上笑容,朝鏡頭招手:“叔叔阿姨過年好,爺爺奶奶過年好。”

李燁家的長輩們對這個帥小夥的招呼十分滿意,範新梅揮揮手讓李燁趕緊走吧,李燁便穿著棉拖鞋噠噠地跑回房間。

李燁躺在床上後,秦閑說:“剛剛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爸不讓我跟你打視頻。”

“其實我感覺要是放在以前他可能真會不同意。”李燁側躺著看手機,“但是這幾個月他的觀念好像稍微進步了一點。”

“肯定是因為你考試考好了。”秦閑推測道。

李燁笑起來:“就不能是因為他覺得你這個人很不錯嗎?”

秦閑也笑:“那就是我的榮幸了。”

“還有兩小時就十二點了。”李燁說,“到時候你那邊會做什麽嗎?”

“我爺爺買了一大堆煙花鞭炮。”秦閑戳了戳屏幕裏李燁的嘴唇,“到零點我們會出去放。”

“你們跟我們怎麽是一樣的。”李燁略有些驚訝,“每次跨年我們這個村全村都會放煙花。”

秦閑說:“這個東西應該是全國統一的吧。”

“你說得也對。”李燁點了點頭,“不過我有個東西你肯定沒有。”

“什麽東西?”秦閑問。

“仙女棒。”李燁房間裏桌子上就有,於是他從床上起來,拿著仙女棒在鏡頭前晃,得意兮兮地問:“你有嗎?你沒有吧~”

“我還真沒有。”秦閑笑了,“你怎麽就肯定我沒有,萬一我有呢。”

“我也不知道。”李燁拿著仙女棒躺回軟乎乎的被子裏,“我就是覺得你應該不會買這種東西,畢竟我這些都是我要求我爸買才買的。”

“很活潑,跟你很配。”秦閑仍然笑著。

“我也覺得,我是仙男。”李燁說完這句話覺得聽起來怪怪的,害羞地笑了一下,又說:“今天有親戚家的小孩來我們家,看到我的仙女棒還想搶。”

“這小孩怎麽這麽壞。”秦閑說,“搶我男朋友的東西。”

李燁被這個稱呼不輕不重地撩了一下,有些羞臊又有些開心地學著說:“就是,現在的小孩太沒素質了,我男朋友都沒能拿到的東西他們還想要。”

秦閑微笑著說:“你男朋友現在想要,怎麽辦。”

“我試試能不能傳送。”李燁說,“傳到江西去。”

“你會魔法嗎,教教我。”

李燁“哼哼”了兩聲,說:“這是愛的魔法。”

說完,兩個人都覺得太過惡心,沒忍住,把頭埋在被子裏笑了一大通。

他們一直聊著,一個多小時後快要跨年了,兩家的長輩都跑過來直接打開小孩的房門,讓他們出去放煙花。

“哦,馬上來。”李燁應了一聲,從床上起身。他爸走後,他又跟秦閑說:“別掛啊。”

“那肯定不掛。”秦閑走向屋外,“我還想看看你家的煙花長什麽樣。”

李燁聞言,故作不滿:“怎麽是看煙花,你不想看我嗎?”

“想,可想了。”秦閑用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每天都想看到你,怎麽看都看不夠。”

李燁看出來秦閑畫了個愛心,故意回道:“就會說些甜言蜜語,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你嘗過我的嘴的味道。”秦閑說,“你覺得它是鬼嗎?”

李燁震驚又臉紅:“你說什麽呢你!大庭廣眾的說這個!”

“我的錯,我的錯。”秦閑笑著舉起手,“我就是想說我不會騙你。”

談話間,兩人都已經走到了院子裏——李燁感覺今天好像比前幾天冷一點——站在漆黑的夜空下跟長輩面面相覷。電話安靜了幾秒,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走遠了一點,走到一個離長輩稍遠一點的地方,又開始聊天。

“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七。”李燁看了看時間,“還有三分鐘就新年了。”

“嗯。”秦閑說,“我記得你之前有一次跟我說過,感覺時間過得好快。”

“你怎麽什麽都記得。”李燁笑了一下。類似的感嘆他經常有,什麽時間過得好快啦、活著真的好累啦、有錢人的生活真的好滋潤啦。而且不止是對秦閑,他對其他朋友也會這麽說,因此實際上,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他有沒有跟秦閑說過這種話。於是他又說:“我自己都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這個。”

“因為我也覺得時間過得挺快的。”秦閑說,“我們都認識快一年了。”

“但你這麽一說我又覺得時間過得有點慢了。”李燁說,“我們認識那麽久,做了那麽多事情,竟然連一年都沒到。”

秦閑笑著說:“可能這就是時間吧。”

“你這句話怎麽跟那種哲學大師一樣。”李燁隔著屏幕戳秦閑的右眼,“太老成了,不像你。”

“我這叫頓悟了。”秦閑配合地捂住自己的右眼,說,“說明我天資聰慧,跟你一樣。”

“怎麽又帶上我了。”李燁問。

秦閑剛想說自己一直覺得李燁很聰明,李軍盛和秦逸天突然同時在鏡頭外大喊:“來放煙花!”

李燁和秦閑對視一眼,小跑幾步跑到煙花旁,看煙花引線被點燃。

李燁在心裏默數,三秒後,第一束煙花竄上高空。

跟著一道飛向天際的還有從同村各家院子裏升起的煙花,四面八方飛起的煙花像升騰的火焰,勢不可擋地直沖雲霄,再在天穹之下一同綻放,絢爛奪目的焰色瞬間占據了李燁的眼。

他把攝像頭調成後置,對準五顏六色的夜空——他看到秦閑也這麽做了——在隆冬的寒風和煙花熾熱的光彩下,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他們朝對方吶喊出每一年的開頭,人與人之間最溫暖的祝願:

“新年快樂!”

煙花在高空爭先恐後地盛開又落下,李燁的眼眸裏映著彩色的光點。他想起自己的仙女棒,急忙跑進房間拿出來,將其點燃,然後對準已經調回前置的攝像頭,小聲說:“許個願吧,男朋友。”

秦閑笑了,笑得明媚如烈焰,對李燁鄭重地說:“我希望,新的一年,我跟李燁能心想事成,我希望我跟李燁的感情能越來越深,我希望我們永遠不分開,永遠快樂。”

李燁也笑了,笑著笑著,他的鼻尖突然感受到一點涼,拿手一模,摸到了一灘濕漉漉的水漬。

他頓時喜出望外,再一次朝秦閑喊:“下雪了!”

接著他再一次調轉攝像頭,將其對準天空,可惜夜空中的景象太模糊,拍不真切。

於是他又蹲下,將鏡頭湊近大地。他拍到幾片潔白的雪花,悠悠然飄到地下,再凝成一片幾不可見的冰晶。

他很開心,拿食指沾了一點湊到鏡頭前,秦閑依然在笑,笑著說這真是很應景很美的一場雪。

他們在院子裏待了一會兒,雪愈下愈大,洋洋灑灑地落下再融化,像從天空射向大地的純白煙花。

常說瑞雪兆豐年,在這場大雪裏,李燁希望,也相信,今年會是美滿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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