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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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當天下午三點,李燁和秦閑坐車前往學校。

由於要趕在五點下班之前回到街上,李軍盛每次送他們上學的時間都很早,比其他人早了不止一星半點,所以李燁和秦閑抵達學校時校內往往空無一人,通常要等到五點左右才會真正熱鬧起來。

李燁很享受這種時候的學校的氛圍,沒什麽人、空曠舒緩、平和安寧,能讓李燁感到難得的平靜。如果剛好遇上下雨,李燁會更加愉悅。

今天同以往沒什麽不同,到學校後兩人先去宿舍放東西洗澡,接著去一趟小賣部,分別買一根冰淇淋和一罐加多寶,然後各回各的教室,要麽補作業、要麽看書、要麽玩手機,時不時在微信上聊聊天。

五點之後,學生們來得七七八八,教室裏也變得吵吵嚷嚷。不知道是誰率先提起了中秋節假期之前的月考,總之等李燁補完那些在家沒做的題目時,周圍人的話題已經變成了要不要去辦公室看看月考的成績出來沒有。

見李燁終於擡頭,呂宏遠問李燁:“一起去辦公室?”

對於這種事,李燁向來沒什麽所謂,抱的是“去也行不去也沒什麽不好”的態度,他自己懶得去,但既然呂宏遠邀請他,去一下也沒關系。

抵達張斌的座位後,在做題的張斌擡頭問他們:“來幹嘛?”

在這種需要跟老師說話溝通的場合,呂宏遠永遠是縮頭縮腦。這次也不例外,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幾厘米,然後戳了戳李燁的後背。

李燁無奈,只好開口說:“來看成績。”

“成績只出了原始分。”張斌說,“賦分結果和排名都還沒出,你要看嗎?”

“那不看了,等明天再說吧。”李燁回答,“謝謝老師,我們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張斌叫住了打算離開辦公室的兩人,隨後朝呂宏遠說:“啊不是叫你,你先走吧。”

呂宏遠點點頭,有些幸災樂禍地看了李燁一眼。盡管他不知道張斌留下李燁是想幹什麽,但他認為只要是單獨被老師叫住就沒好事。接著一排屁股,馬不停蹄地跑走了。

李燁不明就裏,問張斌:“有事嗎老師?”

“我問你個問題啊。”張斌說完,拿起紙筆,開始寫字。

李燁好奇有什麽問題是不能直接問要拿筆寫的,調整著自己腦袋的方位,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看張斌寫出來的字。

我、們、班、上、有、沒、有、人、在、談、戀、愛?

張斌寫完,把紙攤開放在桌面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李燁。

李燁看一眼紙,又看一眼張斌,再看一眼紙,最後清了清嗓,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不知道誒,應該沒有吧。”

張斌聞言,沒什麽反應,把紙揉成一團丟掉,說:“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師再見。”李燁點點頭,不緊不慢地出了辦公室。

回到教室,呂宏遠一臉好奇地問他:“張斌跟你說啥了?”

李燁很嚴肅地回答呂宏遠:“張斌問我班上有沒有人談戀愛,我感覺是在說你和徐思彤。”

“假的吧。”呂宏遠揮揮手,接著看到李燁嚴肅的神情,於是便有點慌,“真、真的啊?”

“真的。”李燁肯定道。

“不應該啊?他怎麽知道的?”呂宏遠皺眉,“那你說了什麽?”

李燁撇撇嘴:“我說沒有,不過他肯定不信。”

旁邊一直在聽的劉佳佳這時候對李燁說:“我就說,我上周有一次跟徐思彤一起去吃飯的時候遇到張斌,那時候他還特地提到了你和呂宏遠,問我我們四個是不是關系很好。”

呂宏遠聞言,陷入沈默的思索,幾分鐘後跑去找徐思彤了,估計是在商量以後怎麽辦。

“不過他們也確實挺明顯的。”呂宏遠離開後,李燁跟劉佳佳說,“有時候上課都要眉目傳情,張斌發現了也正常。”

劉佳佳讚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小聲跟李燁說:“你知道嗎,張凱歌跟楊可玲也在談戀愛。”

李燁太久沒跟這兩個人接觸了,聽到這兩個名字的第一刻楞了一下,在腦子裏搜尋了一番,才想起自己跟他倆有什麽交集:端午節假期一起出門玩過。

“我現在知道了。”李燁說。

劉佳佳說:“你說張斌會不會是在說他們?”

李燁聳聳肩:“不知道啊。”

劉佳佳沈吟了幾秒,沒再說話。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給李燁帶來什麽影響,畢竟他不能幫班上的情侶做什麽,提醒一下呂宏遠就已經能算是仁至義盡。而他自己現在又沒談戀愛,並且談戀愛的機會很渺茫,就算以後真的跟秦閑談上了,他也不覺得張斌能火眼金睛到發現他教的學生裏有一對同性戀人。

這些情侶被發現的原因往往都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了什麽親密舉動,就像每學期運動會李燁在食堂見到的那些情侶一樣,明明食堂坐著百來個人,卻還是能那麽無所畏懼地上下其手。他其實不是很理解,為什麽會有人饑渴到能光明正大旁若無人地你儂我儂。

他又想到自己跟秦閑,他確實有跟秦閑牽手擁抱的欲望,可他覺得自己應該不至於在那麽多人的註視下做出這些事,跟自控力無關,主要是他覺得羞恥。

難道就是因為他太含蓄太矜持了,所以他才一直談不上戀愛?

不能吧。

第二天有大雨,早上的某個課間,賦分過後的成績和排名千呼萬喚始出來,張斌叫班長陸洋把表貼到教室後面,又往教室電腦上傳了一份。於是六班的同學就分成四塊,分別占據教室的前後左右,對著高二第一次考試的成績和排名嘰嘰喳喳。

李燁不想跟別人擠——雖然現在天氣並不熱,甚至有些涼,他都穿上外套了——等人差不多看完後才不緊不慢地走到教室最後面看自己的成績。

分數比上學期期末考低了十分左右,排名倒是沒怎麽變化,還是32。

這個結果在李燁的預料之內,低的這幾分是因為難度變大,排名則跟他想的一樣幾乎一成不變。

雖然有種說法是“不到高考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但李燁覺得自己的成績已經定型了,估計高考也是這樣,在他們學校排三十名左右。

他對自己的成績向來都很滿意,即使不算頂尖,也絕對稱得上優秀。以及,雖然他對成績采取的是“考多少都無所謂”的很隨性的看法,但他憑實力考的六百四,還是值得他自己得意一下的,因此,他還是感到了幾分驕傲。

看完成績後,李燁走到教室外走廊上,果不其然看到了正趴在圍墻上看風景的秦閑。

教學樓外在下大雨,呼呼的風灌進李燁敞開的懷裏,吹得李燁有些涼,於是他把拉鏈拉上,再走到秦閑身旁,問:“等很久了吧?”

秦閑循聲轉頭,擦掉剛剛蹦到臉上的幾滴水珠,對李燁笑了笑,說:“沒多久,考得怎麽樣?”

“跟之前差不多,三十二名。”李燁說,“你呢?”

“你還是這麽厲害。”秦閑又笑了一下,“我也跟之前差不多,三百二十二。”

李燁看了秦閑一眼,確定秦閑的眼裏沒有失落的情緒在,才放心地跟秦閑說:“其實挺好的,跟你最開始相比不是進步了幾十名嗎。”

秦閑點點頭:“我也覺得,多虧你願意教我。”

說是這樣說,其實秦閑心裏仍然有幾分不滿足,雖然他對自己這次考試的成績並不沮喪,但他覺得如果想配上李燁的話,就得做得更好:再怎麽說也要考個兩百多名。

這次考試的時候他寫得很順暢,本來覺得發揮超常,試卷發下來卻看到一大堆不知道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寫出來的非智力錯誤,非常地懊惱。

幸好他前幾天沒跟李燁誇下海口說一定會考好,否則多丟臉。

兩人又在走廊上聊了一會兒,隨後安靜下來,沈默地看著風雨大作的世界。

李燁眉心舒展,很是愜意地享受雨天萬籟俱寂的氛圍,時不時偷瞄一眼秦閑。

如果以後每天的生活都像這樣,有雨聲,有秦閑陪在身旁,那就算沒談上戀愛,也沒什麽不好的。

月考之後,他們又度過了一段平淡無波的日子,接著迎來了這學期的運動會。

和春季運動會不一樣,秋季運動會通常更為正式、項目種類更加繁多、持續時間也更久。

運動會前兩天,剛好又是個下著磅礴大雨的日子。晚飯時,李秦呂何蔡五個人聊著運動會相關事項。

李燁沒什麽運動的特長,從小到大沒有報名參加過秋季運動會的任何項目,永遠盡職盡責地做一個給自己班同學喝彩的觀眾。

呂宏遠同樣沒什麽特長,但架不住他想發光發熱的心實在耀眼,報了個絕大部分人都零基礎的跳遠,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一定能拿到名次。

李燁笑了兩聲,對其他人說:“其實是因為他女朋友也報了跳遠,他不好意思不報。”

“別拆我臺!”呂宏遠有些悲憤地喊。

蔡子傑跟李燁一樣,扮演的是默默無聞的觀眾角色,他說上次運動會他缺席,這次一定要好好觀賽,爭取把每個項目都看一遍。

至於何嘉樂和秦閑——

“我們報了四乘四百。”何嘉樂摟著秦閑的脖子說。

秦閑把何嘉樂放在他身上的手臂推下去,跟聞言看過來的李燁對視,點了點頭,證明何嘉樂說的是真的。

李燁好奇地問:“誰先報的?”

“我先。”秦閑解釋道,“他聽說我報了就也報了,跟風。”

“我們可是同桌誒!你報項目竟然不跟我說!要不是王成軒跟我說了我都不知道!”何嘉樂聽到“跟風”兩個字,難以置信地控訴。

“我幹嘛要跟你說。”秦閑挑眉,“同桌還有三八線呢。”

李燁聽了這話,笑了出來,笑的同時又有那麽一點微不可察的沮喪——因為秦閑也沒跟他說。

他想,可能是自己在秦閑心裏的地位仍然不夠高。可是他轉念一想,就算是真情侶,也不至於事事都報備吧?自己幹嘛這麽在乎這個?

於是他只能為自己那點無名無分的沮喪感到可笑,以及憂傷。

不料秦閑突然將視線轉向李燁,說:“本來想告訴你的,但是那個課間被英語老師叫到辦公室分析試卷了,沒時間找你。”

李燁有些不自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嗎?”

秦閑用力地點頭:“嗯。”

李燁心裏的沮喪似乎消失了。

何嘉樂用一種“我就知道”的語氣埋怨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找李燁,真的是,沒救了。”

蔡子傑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李燁有些羞,又有些開心,撓了撓臉,朝他們人畜無害地露出一個微笑。

回到宿舍,其他三個人都進了宿舍裏面洗澡,李燁和秦閑則靠著圍墻聊天。

樓外仍在下雨,嘩啦啦地,斜風吹個不停,總有雨滴被吹得砸到圍墻上,然後啪地炸開,炸得四分五裂。

李燁看著雨,沒話找話地說:“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啊。”

秦閑看著他,問:“何出此言?”

“你幹嘛這樣說話。”李燁笑了一下,說,“我就是想,我們認識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運動會,這麽快又要運動會了。”

“以後還有很多個運動會呢。”秦閑說,“你要每個學期都感嘆一下嗎?”

李燁搖搖頭:“那也不至於,有些話說多了就顯得矯情了。”

秦閑也搖搖頭:“看人吧。”

“什麽意思?”李燁問。

秦閑認真地回答:“我的意思是矯情不矯情的得看人,反正你說的話我不會覺得你矯情。”

李燁有點想笑:“那你覺得我怎樣?”

秦閑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會覺得你細膩。”

“你這不是雙標嗎。”李燁說。

“只要是人都會雙標的。”秦閑篤定地說,“你肯定也會。”

李燁沒接這句話,問:“你覺得現在的天氣怎麽樣?”

“我想說不好。”秦閑沒問他為什麽突然轉移話題,順著他說,“但我知道你喜歡雨天。”

“我覺得雨天很漂亮。”李燁聲音小了點,像在喃喃自語。

雨聲太大,秦閑其實有點沒聽清李燁剛剛說了什麽,於是他仔細地盯著李燁,正想開口詢問,卻發現李燁眼鏡下平日那雙靈動的眼睛裏帶著一抹淺淡的哀傷。

秦閑急忙反思自己,反思剛才的對話。可反思完,他又覺得自己沒有說錯話,也不知道為什麽又讓李燁難過了。

他只知道李燁心情不好了,於是慌張地想要做點什麽,卻又感到一陣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什麽好。

在秦閑躊躇徘徊時,李燁察覺到了自己情緒的外露,於是眨眨眼,把那點來歷不明的憂傷收斂起來,跟秦閑說:“我回宿舍啦,拜拜。”

說完他就走了,沒等秦閑作出反應。

秦閑看著李燁離開的背影,又看著灰黑黯淡的天,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李燁確實是個很細膩的人,情緒來得無影無蹤,總會產生一些別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產生的感受。而且李燁還不喜歡開口把自己的情緒表達出來,更喜歡在心裏憋著,憋出一腔的傷春悲秋。

他不覺得李燁這是什麽缺點,他只是擔心李燁把自己憋壞,想盡他所能地幫助李燁,讓李燁少難過一點,也讓李燁大膽一點、自私一點。

他願意當李燁的情緒垃圾桶,只要李燁能把自己心裏的不配得感丟掉,只要李燁能天天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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