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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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運動會從星期三早上開到星期五下午,結束後同學們就放學回家,再回學校的那周就要期中考了。

這學期的安排比上學期好一點,起碼沒再出現運動會跟期中考在同一周的場面。

常說一場秋雨一場寒,運動會前幾天接連下雨,於是運動會那天果然不負眾望地降了溫。

開幕式時,天空烏雲密布,校長這學期一反常態,講話的興致十分充沛,大談特談運動對於中學生的重要意義。李燁聽著校長講話,時不時擡頭看天空,總覺得快要下雨了,心裏隱隱帶著幾分期待。雖然

在運動會這種時候期待下雨聽起來有點沒良心,但其實他主要是想知道萬一下雨了,學校會怎麽安排,是把因為下雨沒比的項目推遲,還是取消。

然而估計是蒼天也有一顆熱愛體育的心,陰雲裏積蓄的雨水始終沒把雲層戳開。

一個小時後,校長終於結束了他意義非凡的講話,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放出上百只白鴿,象征著本學期運動會的正式開幕。

天有些冷,李燁裹著外套上了看臺,百無聊賴地坐著,等秦閑來找他。

昨天賽程安排出來,四乘四百的比賽在第二天,李燁和秦閑就約好第一天先一直走在一起,至於在一起要幹什麽,到時候再看。

李燁沒坐多久,秦閑就來到了他特地用一罐加多寶為秦閑占據的位置旁,指著加多寶,問:“這誰的?”

“我給你買的。”李燁說,“放這幫你占位置。”

“你真好。”秦閑說,說完拿起加多寶,坐下了,然後又對李燁說:“看我單手開易拉罐。”

李燁轉頭,只見秦閑右手把易拉罐籠著,食指在拉環上輕巧地一扯,拉環就被他拉開了。

“這麽厲害啊,單手開易拉罐。”李燁有些驚奇。

秦閑得意地笑笑:“喝得多了,慢慢的就學會了。”

李燁多看了秦閑一眼。秦閑往常不怕冷,但今天也穿了外套,拉鏈沒拉,袖子挽到手肘處,再加上他偏淩厲的長相,以及單手拿著易拉罐的姿勢,看上去有那麽一點兇。

每年的秋季運動會都是高一高二共同參加,現在正在比的是高一的一百米跑,高二的人大都不感興趣,在看臺上陪自己班的同學聊天,或是在校園裏閑逛。

李燁看了幾眼,覺得沒什麽精彩的,便轉頭對秦閑說:“有點無聊。”

秦閑咽下嘴裏的飲料,說:“我也覺得,要不我們去逛一下?”

“之前不是逛過一次了嗎,感覺學校裏也沒什麽東西。”李燁說。他指的是上學期連周的那節活動課。他還記得那天下大雨,他和秦閑一起從行政樓沖回宿舍的傻裏傻氣的行為。

“散散心嘛。”秦閑不依不撓,指了指頭頂的天,“今天悶悶的,隨便走走透透氣也是好的。”

李燁思考了一會兒,想到自己確實沒幾分看比賽的興趣,便同意了,起身,跟秦閑一同離開了操場。

雖然是秦閑提議的出來走走,但實際上領路的是李燁。他漫無目的地沿著操場外圍繞圈,秦閑則沒有任何怨言地在他旁邊陪他走。

操場外圍有一圈草皮,草皮上零星有幾處種了花,還有一棵十分高大的不知道什麽樹,樹身茁壯威武,粗略估計至少要八個人合抱才能抱住。據張斌所說,這棵樹的壽命比學校建校的時間還要長,每次學校公眾號發文章都要帶上這棵樹的照片,因此它也算是他們學校的一大象征了。

雖然除了他們學校的人以外,根本沒人知道旗峰中學有這麽一棵參天大樹。

李燁看見那棵樹,跟秦閑說:“要不我們去樹底下坐坐?”

現在是秋天,昆蟲蜘蛛什麽的出現的頻率沒那麽高——這是李燁自我感覺,他不知道有沒有科學依據——而且他們都穿著外套長褲,坐在樹下不用擔心被各種不知名生物叮咬。

再者,天氣陰涼,坐在樹底下吹吹風聊聊天,是很愜意的。

“聽你的。”秦閑對李燁眨眨眼。

李燁滿意地“嗯”了一聲,說:“那就去吧。”

他們走到大樹旁坐下,李燁回頭看了眼樹皮,確定樹皮上沒有任何小蟲子之後就直接往後一靠,把後背和後腦勺都倚了上去。

秦閑沒學李燁直接靠上那棵樹,而是把雙手枕到腦後,然後才把身體往後倒。

李燁看到秦閑的姿勢,說:“你這個姿勢我只在動漫裏見過。”

“其實我是動漫男主。”秦閑就著這個姿勢坐了一會兒,又把手放下了,“哎不行,這樣子手不舒服。”

“感覺動漫裏的很多姿勢做起來都不舒服。”李燁看見秦閑老實地倚靠上大樹,笑了笑。

“畢竟是二次元,二次元的人不用考慮舒適度和真實度。”秦閑貪婪地看了幾眼李燁的笑臉,等李燁不笑了,他便低頭邊揪地上的草邊說,“怎麽好看怎麽輕松就怎麽畫。”

李燁認可地點頭:“確實,很多動漫和小說裏的學校竟然不用周測,我想知道我們國家真的有不用周測的學校嗎。”

秦閑依然在揪草,有一根草很頑固,怎麽揪都揪不起來,說話的聲音隨著揪草的動作輕重交錯:“雖然我覺得沒有,但萬一真有呢。”

李燁張著嘴“呃”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學費肯定很貴。”

秦閑笑了幾聲,隨後終於把那根頑固的草揪出來了,草離開土地時根部帶的泥巴亂飛,飛到了李燁白色的衣袖上,李燁詫異地轉頭看秦閑,問:“你在幹嘛?”

秦閑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拍掉李燁衣袖上的土,說:“我在揪草。”

“你怎麽能幹傷害環境的事,花花草草都是要愛護的知道嗎?”李燁說得冠冕堂皇,絲毫沒有考慮到他們坐在草坪上的行為已經是在破壞草坪了。

秦閑低頭:“我承認錯誤,認真反省。”

李燁朝不遠處開得燦爛的幾團花一指,說:“那我現在讓你去摘一朵花給我,你會——”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令他傷感的往事,於是撇撇嘴,話鋒一轉,用突然變小的聲音說:“算了。”

秦閑聽出了李燁話裏蘊含的情緒變化,也知道李燁是想起了他給李燁送花的事情所以才突然失落,便感到有些愧疚。

那次他給李燁送花,轉頭就忘記這件事,還專門問李燁那朵花是哪來的,這種行為實在傷人心。用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輕浮的A跟B發生一夜情後轉頭就把事情忘了個幹凈,還專門問B身上的痕跡是哪來的一樣,特別輕浮。

“李燁。”他開口。

“嗯?”李燁不想暴露自己的情緒,簡短地回應道。

他聽見秦閑說:“你看著我。”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轉頭看向秦閑。

他看見秦閑眼裏釀著鄭重的歉意,心中隱隱有了什麽預感。

秦閑對他說:“你放在筆盒裏那朵花,我知道是哪來的了。”

李燁聞言,心中五味雜陳,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屈起膝蓋,把下巴抵在膝蓋上,,看著草地,然後低聲問:“那你說是哪來的。”

“是我給你的,我知道。”秦閑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對不起,我當時沒想起來。”

李燁沒說話,手伸向腳旁,一言不發地,用力地拔地上的草。

秦閑把李燁的反應看在眼裏,心臟感到幾分鈍痛,又說:“你不想罵我嗎。”

李燁拔著草,說:“我當時很想罵你。”

“那就罵我。”

“可是現在不想罵了。”李燁仍然沒擡頭,“你有什麽錯呢,你只是跟我開了個玩笑而已,沒有誰有義務把自己開的每個玩笑都記住的。”

“我……我……”秦閑有些無措。李燁說的是對的,那個時候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喜歡李燁,給李燁送花也確實只是個頑劣的玩笑。如果承認的話,那李燁肯定會把心裏的難過憋回去,可如果反駁,說自己不是開玩笑,那就更該罵了:如果不是開玩笑,如果他真的很鄭重,他為什麽會忘記。

以及,如果說自己不是開玩笑,就說明他的送花是有特殊意味的,相當於變相說出一個謊言:他那時候對李燁就有意思了。

然後李燁肯定又會想:如果秦閑那時就喜歡自己的話,為什麽會不記得這朵花?為什麽之後還會毫無心理負擔說“我跟李燁只是朋友”這樣的話?

歸根結底,這都是因為秦閑太晚意識到自己的心意,他們在美好的時機出了差錯,其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錯誤的道路上漸行漸遠,現在想要挽回,根本不是三言兩語做得到的。

李燁聽到秦閑沒反應,意識到自己說得可能是對的,秦閑就是在開玩笑。於是剛剛被壓到心底的失落又一次上湧,心底的洪水於是化成有形的眼淚,漸漸盈滿了眼眶,滿溢出來,順著臉滑落,滑落到覆蓋著膝蓋的校褲上。

他怎麽這麽倒黴,非要喜歡秦閑。他為什麽要喜歡秦閑,他不想再喜歡秦閑了。

可他做不到,就想他不想哭卻還是止不住淚一樣,哪怕他不想喜歡秦閑了,也無法做到就這麽從這一段感情裏抽離。

他聽見秦閑說:“李燁,對不起。”

他聽見秦閑說:“李燁,我當時確實是在開玩笑,我當時也沒想到你會在意那朵花,但我現在知道錯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知道我的言行顯得我很沒良心,你想說我什麽我都接受。”

他聽見秦閑說:“李燁,別哭了好不好。”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在心裏對秦閑吶喊:你明明不喜歡我,為什麽要突然提起那朵花的事情?為什麽要認錯?為什麽要在意我?為什麽每次聊天結束都要對我說愛你?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

他想把頭埋得更深,想跟秦閑說你別管我了好不好,想跑到教室去坐著,可最終他什麽也沒做。他只是啜泣著,任憑眼淚在校褲上暈染出一團無可救藥的濕潤。

他看見秦閑換了個位置,蹲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見秦閑伸出雙手,感到秦閑的雙手捧住了他的臉。

他哀傷又期冀地卸了力,將臉頰依靠在秦閑的手掌。

秦閑伸出大拇指,用指節輕輕撫過他臉上的兩行清淚,撫過他的眼角,愧疚又柔和地說:“李燁,不要哭,你笑起來更好看。”

李燁幾乎是絕望地閉上雙眼,心想: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只要秦閑說點甜言蜜語,他千辛萬苦築起的心防就會以驚人的速度地土崩瓦解,把被千層包裹的內心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他不斷地哭泣,秦閑不辭勞苦地為他擦拭眼淚,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淚終於流盡,秦閑的手能觸及的只剩下他緊閉著的眼。

“你需不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秦閑柔聲問他,“我可以走的。”

“不要走。”李燁睜開眼,重覆道,“不要走,坐在我旁邊就好。”

“好。”秦閑重新坐回了李燁旁邊。

李燁伸直腿,擡頭看向遮天蔽日的樹葉,像在發呆,又像在思考什麽。

兩人無言地過了幾分鐘。這幾分鐘裏有兩個不認識的女生看到樹底下坐了人,也跑過來,坐到了李燁他們的背面,小聲地聊著天。

終於,李燁低下頭,對秦閑說:“希望你能抹殺掉剛剛的記憶。”

秦閑很配合地問:“什麽?剛剛怎麽了?我們不是剛從看臺上下來嗎?”

李燁滿意地點了點頭。

秦閑沈吟了一會兒,說:“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有啊,多了去了。”李燁不假思索地回答,接著頓了頓,又說:“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秦閑想了想,又說:“你是不是很喜歡把情緒憋在心裏。”

李燁托腮作思考狀,幾秒鐘後,回答道:“可能是吧。”

如果追本溯源,這個習慣應該是初中他意識到自己的性取向之後逐漸形成的。那時他下定決心,一定不把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告訴別人,連帶著很多想法和感受——比如同學問他哪個女明星長得更好看時,他會覺得“我真的對女性的長相缺少分辨的能力”,然而說出來肯定沒什麽人能理解,他就只好敷衍地隨便說一個——他也閉口不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這種有事自己消化的“優良傳統”。

“這樣不太好吧。”秦閑很認真地說,“如果什麽感受都自己憋著的話,會憋壞的。”

李燁又一次擡頭看樹葉:“或許吧,但是……”

“沒有但是,就是不好受。”秦閑打斷了他的話,“我覺得你可以試著跟別人說啊,不用把全部的想法都說出來,起碼說一些自己覺得可以說的。”

李燁無奈地笑了笑,沒說話。

秦閑問他:“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

“你嗎……”李燁看了秦閑一眼,嘆口氣,說,“你是個很好的人。”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發好人卡,但秦閑知道這是李燁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適的回答了,因此也就沒在意,說道:“既然我是個很好的人,那你完全可以跟我分享你的感受嘛。”

“你不用擔心我聽了你的話之後轉頭告訴其他人,也不用擔心我不在乎你的想法,因為你都說了,我是個很好的人。”

李燁嘴硬:“誰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我發誓。”秦閑舉起右手,指著天,“我發誓我絕對在乎李燁的所有感受,盡自己最大努力理解李燁,包容李燁,絕對不會幹辜負李燁的事情。”

李燁忍不住笑了,還沒來得及說話,秦閑又說:“你要多笑笑,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我笑得已經很多了。”李燁說。

“再多一點。”秦閑伸出手,想扯李燁的嘴角。

李燁嘻嘻哈哈地避開,說:“我試試吧。”

這句話貌似是在回答“多笑笑”,但秦閑知道,李燁說的“試試”,是指試試向他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想法。

“這樣多好。”秦閑說,“不要總是內耗,要多麻煩他人,你要知道你是很招人喜歡的,別人說不定都樂意幫你分擔。”

李燁舉起雙手:“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別說話了。”

“不說不說。”秦閑在嘴上拉拉鏈。

李燁看著不遠處的那些花團錦簇,突發奇想道:“要不我也給你送朵花吧。”

秦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抿著唇“嗯嗯”兩聲,意思是“你剛剛叫我別說話”。

“你是不是有病。”李燁裝作氣急敗壞地給秦閑的肩膀來了一巴掌,“那我現在命令你開口。”

秦閑瞇起眼笑開,說:“好啊,你要給我送什麽。”

“你問我啊?我都不知道那些花是什麽。”李燁起身,“隨便給你摘一朵就好了。”

“你怎麽這麽隨便,你就不怕我傷心嗎?”秦閑捂著胸口。

“還你傷心,你剛剛說那些話的時候就不怕我傷心嗎?哎你先別起來,我等下還要回來的。”李燁制止了秦閑準備跟著起身的動作,隨後一個人跑到盛開的鮮花旁邊,挑挑揀揀。

李燁這句話讓秦閑感到寬慰,雖然話裏包含著譴責的意味,可能也的確是在譴責他。

但起碼李燁現在敢於明說:自己剛剛就是傷心了。

一分鐘後,李燁回來了,手裏帶著一朵粉紫色的小花,遞給秦閑,說:“我特意摘的。”

“因為我送你那朵花也是這個顏色,對不對?”秦閑接過花,問李燁,“這到底是什麽花啊?”

“你可以去問女生,我覺得女生會知道。”李燁沒回答秦閑的第一個問題,靠著秦閑重新坐下了。

“我才不問。”秦閑說,“我要珍藏,不讓任何人知道。”

李燁忍俊不禁:“你發什麽神經,不要學我。”

秦閑也笑了,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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