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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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月考結束之後那個假期，剛好是中秋節。
李燁手機裏沒錢，因此朋友叫他出門的請求他一個都沒答應，找的借口是“爸媽不讓我去”。雖然這個借口很管用，但他說這種話的時候多少有點愧疚，實在是很難做到毫無心理負擔地把爸媽推出來當壞人。
至於秦閑，秦閑之前說過每年的中秋節他們家都會區東江旁邊的公園走一走，所以李燁和秦閑也就沒有出去玩的計劃。而根據李燁早些年在東江附近生活積累下來的經驗，每年的各種節假日，公園裏賣各種小玩意的攤販會比普通日子裏多很多，因此中秋節前一天，李燁跟秦閑提了個請求，或者說是願望，希望秦閑能買點好玩的東西回來。
當然，李燁看重的其實不是秦閑買的東西，他只是希望秦閑能答應自己的請求。就像《靜女》裏說的那樣：“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雖然他覺得自己這個請求有點不要臉，提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在微信上跟秦閑說的，秦閑給的回覆是：
【秦閑】當然可以
【秦閑】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給你買的
【耶】真的嗎，這麽好嗎
【秦閑】當然
【耶】【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秦閑】愛你【愛心】
中秋節當天，吃過午飯後，李燁在櫃臺後面看店，秦閑一家人下樓準備坐公交出門。
路過新盛百貨店門口，秦閑一家三口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秦閑看到櫃臺後面的李燁，朝李燁招手，李燁看見了，便也向秦閑揮舞自己的手臂。
範新梅正在加貨，秦逸天走進來問他：“老板呢？”
“他去睡覺了。”範新梅邊把水往冰櫃裏放邊說，“你們出門啊？”
肖柔說：“對，去東江那邊玩一下。”
“東江？哦那個公園是吧。”範新梅問。
肖柔點點頭：“是。”
秦閑本來害怕耽誤爸媽的時間，因此才沒跟李燁聊天，但現在見到爸媽跟老板娘聊得不亦樂乎，他就也走向李燁。
李燁看著走過來的秦閑，等秦閑走近了，問：“什麽時候回來？”
“應該要晚上。”秦閑彎起眼露齒笑開，“想等我啊？”
李燁心思被戳破，有些促狹，偏過頭看地上放著的空紙箱：“我覺得我要拆一下箱子。”
“不用等我，你回家就好。”秦閑知道路也害羞，收起了笑容，但聲音裏還帶著笑意。
李燁把視線挪回去，直視秦閑的臉：“玩得開心點。”
“嗯。”秦閑點點頭。
秦閑還想說些什麽，已經聊完天的秦逸天在門口叫道：“秦閑，走了！”
秦閑轉頭應了一聲，然後把頭轉回來，舉起雙手，在胸前朝李燁比了個愛心，說：“我走啦。”
李燁笑逐顏開，聲音輕揚地說：“拜拜。”
秦閑轉身跑走了。
秦閑走後，李燁拿出美工刀，蹲在地上，開始拆他媽加貨時留下的空紙箱。
有些牌子的紙箱沒有膠帶，直接用手從縫隙裏扯就能扯開；有的品牌又把膠帶貼得很齊，不用刀割不開。不過這兩種箱子對李燁來說差別不大，反正都是拆。而且李燁還挺喜歡拆紙箱這項任務的，因為他覺得把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拆開壓扁的過程很解壓。
家裏的白貓無聲無息地溜達到李燁身旁，輕輕一躍，躍上李燁拆好堆起來的紙箱，然後趴下。李燁拆完手上的最後一個紙箱，把貓抱起來，放到腳邊的地上，再把被壓扁的紙箱拿到倉庫裏專門堆紙皮的位置放好，等著以後他爸拿去廢品站賣。
從倉庫出來後，他媽還在加貨，他便坐在櫃臺後面邊看書邊逗貓，書是他小時候他媽買給他的《意林》。
他小時候不喜歡看書——現在也不太喜歡——又沒有自己的手機，每天就是在家裏用來看監控的電腦上玩4399小游戲。他爸媽覺得這樣下去不行，萬一他們的兒子長成一個網癮少年那就毀了，於是便想買點書給他看，又擔心小孩子看不了太高深的東西，最後給他買了一大摞雜志，什麽《意林》《讀者》《青年文摘》數不勝數，希望能陶冶一下他的情操，提高他的文學素養。
然而事實上，李燁在看雜志的時候專門挑裏面的笑話和段子看，文章基本沒留意過。這也使得他看雜志的速度很快，一本兩三百頁的書一小時左右就能看完。他爸媽從這個速度裏窺見了異常，苦口婆心地跟他說看書不能光看笑話。他每次都乖乖點頭應下，一轉頭又開始盯著笑話看。畢竟眼睛長在他身上，他爸媽再怎麽管也管不到。
現在的李燁對雜志上的笑話沒那麽感興趣了，開始看文章消磨時間。多虧了小時候不愛看書的習慣，讓現在的他在閱讀每一篇文章時都能獲得新鮮感。
他右手按著書，左手垂著，不斷抖動自己的手指以逗貓。貓一開始還樂意跟他玩，後來膩了，直接在他坐的凳子底下蜷縮起來，開始玩自己的尾巴。
他又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了，正想玩下手機，突然一個客人叫他拿包煙。
他擡頭看，是街上一家木桶飯的老板。今天廠裏的員工都放假了，街上生意不怎麽樣，因此飯店的老板才會有時間在飯點出來買東西。
李燁記得這位老板喜歡抽軟的紅塔山，白色包裝，賣十一塊的那種——他看店的時間少，分不太清各種煙的名字，通常都是按包裝和價格來記——給他拿了一包，然後坐下等著收錢。
木桶飯老板付完錢沒走，對李燁說：“我送你個東西。”
李燁擡頭：“是什麽？”
老板從口袋裏掏出四個月餅放到桌上：“我家買多了，吃不完。”
李燁不太會客氣，因此就沒客氣，直接收下了，跟老板說了一句：“中秋節快樂。”
老板笑了笑，說：“我兒子都不跟我說節日快樂。”然後看上去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李燁看著抽屜裏的四個月餅，都是玫瑰豆沙餡的。如果他家一人吃一個，那還多出來一個，多出來一個怎麽辦？
要不送給秦閑吧？而且這還是玫瑰豆沙的，四舍五入一下，送這個月餅就等於送玫瑰了，他可以借這個月餅的名義不動聲色地對秦閑表達自己的心意。
雖然是借花獻佛，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挺不錯的。
李燁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而沾沾自喜，蹲到櫃臺底下，用右手食指在貓的肚子上戳。貓不氣不惱，側躺著一動不動，任憑他動作。
範新梅加完貨又開始搞衛生，李燁一直在櫃臺後坐著，又接待了幾個客人之後到了兩點半，他便帶著手機上樓寫作業。
樓上沒開空調，他爸打呼嚕的聲音震天動地，袒胸露乳地躺在涼席上，連被子都不蓋。李燁知道他爸在省電費，但他實在受不了樓上的悶熱，因此還是開了空調，然後幫他爸把被子蓋上了。
事實上他爸也知道每次李燁上樓是一定要開空調的，但從李軍盛上樓到李燁上樓的那一兩個小時，不開空調的話，好歹也可以省下一塊左右。
一塊左右能幹嘛呢，能按進貨價買一瓶礦泉水，能買兩包辣條，能給他爸一點心理上的寬慰。
李燁在書桌前坐下，聽著他爸的鼾聲，拿出試卷開始寫。
雙休政策出臺後，學校並沒像張斌說的那樣讓他們簽什麽自願留校的承諾書，而是直接給了所有高一高二的學生完整的假期。高三生則是跟往常一樣一個月放一次。但與假期時間變長相應的，假期留的作業也比以前多了一些。
上次勞動節才七張試卷，這次中秋節就六張了，假還比勞動節少兩天。也就是說勞動節是1天1.4張，而中秋節是1天2張。
李燁邊寫作業邊在心裏算這些沒什麽必要算的賬，寫得心不在焉，算得全神貫註。
下午三個小時，李燁寫完了數理化生四科的作業。從這個速度來看，寫得肯定很不認真，就像他看意林一樣。
下樓後，他十分得意地給秦閑發消息：
【耶】我已經寫完四科作業了
【耶】【得意】【得意】
【秦閑】我估計我寫不完了
【秦閑】【動畫表情：受不鳥】
【耶】你不是在玩嗎，怎麽還能秒回
【秦閑】你的信息不能不回
【耶】【動畫表情：我要害羞鳥！】
【秦閑】哈哈
【耶】你還是專心玩吧
【耶】我怕你被你爸說
【秦閑】你這麽為我考慮
【秦閑】愛你【愛心】
【耶】快別說了
【耶】肉麻
【秦閑】哈哈哈哈
吃晚飯的時候，李燁向他爸媽提出一個請求：“今晚能不能不寫作業？”
“為什麽？”他媽問。
“不想寫，寫累了。”李燁低頭吃著飯，說。
他爸一聽，用一種義憤填膺的語調說：“不想寫就能不寫嗎？我還不想看店嘞？那麽多學生……”
“那我幫你看吧，正好。”李燁打斷他爸的話。
他爸突然卡了殼，嘴唇蠕動了兩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他媽笑出聲，說：“我還打印了兩張試卷等著你寫。”
“別啊，真不想寫。”李燁有些絕望，“我要累死了。”
“行吧行吧，不寫就不寫。”他媽妥協了，“上學前把作業寫完就行。”
“嗯。”李燁應著，心想：騙你的，我每張試卷都空了幾道題，就等著到學校再寫。
不用寫作業，吃完晚飯後他便安心地坐在那個經常坐的地方玩手機。他爸估計是有點不爽，時不時叫他掃地拿東西什麽的，不過都是些小事，對李燁也沒什麽影響。
又一次給正在擦灰塵的他爸洗過抹布之後，秦閑發來了一條消息。
【秦閑】【圖片】
李燁點開圖片看，是江濱公園，也就是東江旁邊那個公園的夜景。
李燁本來覺得秦閑拍照技術挺好的，但這張好像不太行，有點模糊，可能是拍的時候手抖。照片的最上方是深紫色的夜空、夜空裏懸著一輪皓白明月、明月下方是波光粼粼的江面、江面再下方則是各種小攤的五光十色的燈光，由於照片比較模糊，燈光便暈染開來，像是泡在水裏。
【耶】怎麽這麽糊
【耶】你手抖嗎
【秦閑】我手上掛著幾個袋子
【秦閑】有點不穩
【耶】難怪
【秦閑】袋子裏有給你買的東西哦
【耶】是什麽
【秦閑】不告訴你
【秦閑】明天給你你就知道了
【耶】呵呵，也沒有多想知道
【耶】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秦閑】是什麽
【耶】你猜
【秦閑】猜不出來
【秦閑】明天我們見一面吧
李燁看到這條消息，臉一紅——明天他們本來就要見一面把東西送給對方，再說他們明天就回學校了，見面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李燁覺得沒必要說出來。秦閑卻專門再提一遍，而且這個口吻還很像是異地戀的情侶終於可以相會時的約定。
李燁跟秦閑又聊了些有的沒的，秦閑問他作業寫完沒有，他說他今晚沒寫作業。秦閑又說自己今晚吃的是麥當勞，李燁說他也想吃。最後李燁讓秦閑別再說“愛你”了，說多了顯得有些廉價，秦閑答應了，然後問他“那以後還可以說嗎？”
李燁想了想，讓秦閑減少頻率，每三次聊天說一次就行。秦閑答應了，還說“我的愛是真的，不廉價”。
李燁沒接話，聊天的最後兩條消息是他說“我要回家了”，然後秦閑說“拜拜”，很聽話地沒說“愛你”。
第二天，李燁跟秦閑約好吃完午飯後見面，把手裏的東西送出去。李燁吃午飯的速度有些快，雖然吃相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聲不響，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但是咀嚼的頻率和塞到嘴裏的飯量都提高了不少。
吃完飯，他擦擦嘴，快速走到店門口。秦閑正坐著逗他家的貓，旁邊的凳子上放著一個塑料袋。
李燁放慢腳步，問：“你吃飯了嗎？”
秦閑擡頭看向他：“吃了，你放心。”
說完，秦閑把旁邊的袋子拿起來，遞給李燁，又說：“給你的東西。”
李燁接過袋子，探頭往裏面看，袋子裏放著一個撥浪鼓。
李燁擡頭看向秦閑，張開嘴，不斷眨眼，發出一聲疑惑的“啊”。
秦閑忍俊不禁，說：“我覺得這個挺好玩的，就給你買了。”
“有心了。”李燁忍住笑出來的沖動，說。
“你要給我什麽？”秦閑問李燁。
李燁從口袋裏掏出三個月餅。本來是只有一個的，但昨晚他爸回家的時候又帶了一盒月餅，李燁便多拿了兩個。
他說：“給你的。”
秦閑接過月餅，李燁又說了一句：“這樣一比顯得我好不用心，送你的東西太普通了。”
“沒事。”秦閑搖搖頭，“你有東西送我我就很開心了。”
李燁點頭，又說：“昨天沒說，今天補一句吧。”
“補什麽？”秦閑問。
“中秋節快樂。”李燁彎起眉毛，笑著說，“記得吃月餅，記得看月亮。”
說完，李燁在秦閑身旁坐下，把貓抱到腿上，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貓背上的毛。
貓懶洋洋地叫了一聲，沒動。
秦閑楞了片刻，然後伸手握住貓的爪子，笑著對李燁說：“你也是，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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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結束之後那個假期，剛好是中秋節。
李燁手機裏沒錢，因此朋友叫他出門的請求他一個都沒答應，找的借口是“爸媽不讓我去”。雖然這個借口很管用，但他說這種話的時候多少有點愧疚，實在是很難做到毫無心理負擔地把爸媽推出來當壞人。
至於秦閑，秦閑之前說過每年的中秋節他們家都會區東江旁邊的公園走一走，所以李燁和秦閑也就沒有出去玩的計劃。而根據李燁早些年在東江附近生活積累下來的經驗，每年的各種節假日，公園裏賣各種小玩意的攤販會比普通日子裏多很多，因此中秋節前一天，李燁跟秦閑提了個請求，或者說是願望，希望秦閑能買點好玩的東西回來。
當然，李燁看重的其實不是秦閑買的東西，他只是希望秦閑能答應自己的請求。就像《靜女》裏說的那樣：“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雖然他覺得自己這個請求有點不要臉，提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在微信上跟秦閑說的，秦閑給的回覆是：
【秦閑】當然可以
【秦閑】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給你買的
【耶】真的嗎，這麽好嗎
【秦閑】當然
【耶】【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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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當天，吃過午飯後，李燁在櫃臺後面看店，秦閑一家人下樓準備坐公交出門。
路過新盛百貨店門口，秦閑一家三口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秦閑看到櫃臺後面的李燁，朝李燁招手，李燁看見了，便也向秦閑揮舞自己的手臂。
範新梅正在加貨，秦逸天走進來問他：“老板呢？”
“他去睡覺了。”範新梅邊把水往冰櫃裏放邊說，“你們出門啊？”
肖柔說：“對，去東江那邊玩一下。”
“東江？哦那個公園是吧。”範新梅問。
肖柔點點頭：“是。”
秦閑本來害怕耽誤爸媽的時間，因此才沒跟李燁聊天，但現在見到爸媽跟老板娘聊得不亦樂乎，他就也走向李燁。
李燁看著走過來的秦閑，等秦閑走近了，問：“什麽時候回來？”
“應該要晚上。”秦閑彎起眼露齒笑開，“想等我啊？”
李燁心思被戳破，有些促狹，偏過頭看地上放著的空紙箱：“我覺得我要拆一下箱子。”
“不用等我，你回家就好。”秦閑知道路也害羞，收起了笑容，但聲音裏還帶著笑意。
李燁把視線挪回去，直視秦閑的臉：“玩得開心點。”
“嗯。”秦閑點點頭。
秦閑還想說些什麽，已經聊完天的秦逸天在門口叫道：“秦閑，走了！”
秦閑轉頭應了一聲，然後把頭轉回來，舉起雙手，在胸前朝李燁比了個愛心，說：“我走啦。”
李燁笑逐顏開，聲音輕揚地說：“拜拜。”
秦閑轉身跑走了。
秦閑走後，李燁拿出美工刀，蹲在地上，開始拆他媽加貨時留下的空紙箱。
有些牌子的紙箱沒有膠帶，直接用手從縫隙裏扯就能扯開；有的品牌又把膠帶貼得很齊，不用刀割不開。不過這兩種箱子對李燁來說差別不大，反正都是拆。而且李燁還挺喜歡拆紙箱這項任務的，因為他覺得把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拆開壓扁的過程很解壓。
家裏的白貓無聲無息地溜達到李燁身旁，輕輕一躍，躍上李燁拆好堆起來的紙箱，然後趴下。李燁拆完手上的最後一個紙箱，把貓抱起來，放到腳邊的地上，再把被壓扁的紙箱拿到倉庫裏專門堆紙皮的位置放好，等著以後他爸拿去廢品站賣。
從倉庫出來後，他媽還在加貨，他便坐在櫃臺後面邊看書邊逗貓，書是他小時候他媽買給他的《意林》。
他小時候不喜歡看書——現在也不太喜歡——又沒有自己的手機，每天就是在家裏用來看監控的電腦上玩4399小游戲。他爸媽覺得這樣下去不行，萬一他們的兒子長成一個網癮少年那就毀了，於是便想買點書給他看，又擔心小孩子看不了太高深的東西，最後給他買了一大摞雜志，什麽《意林》《讀者》《青年文摘》數不勝數，希望能陶冶一下他的情操，提高他的文學素養。
然而事實上，李燁在看雜志的時候專門挑裏面的笑話和段子看，文章基本沒留意過。這也使得他看雜志的速度很快，一本兩三百頁的書一小時左右就能看完。他爸媽從這個速度裏窺見了異常，苦口婆心地跟他說看書不能光看笑話。他每次都乖乖點頭應下，一轉頭又開始盯著笑話看。畢竟眼睛長在他身上，他爸媽再怎麽管也管不到。
現在的李燁對雜志上的笑話沒那麽感興趣了，開始看文章消磨時間。多虧了小時候不愛看書的習慣，讓現在的他在閱讀每一篇文章時都能獲得新鮮感。
他右手按著書，左手垂著，不斷抖動自己的手指以逗貓。貓一開始還樂意跟他玩，後來膩了，直接在他坐的凳子底下蜷縮起來，開始玩自己的尾巴。
他又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了，正想玩下手機，突然一個客人叫他拿包煙。
他擡頭看，是街上一家木桶飯的老板。今天廠裏的員工都放假了，街上生意不怎麽樣，因此飯店的老板才會有時間在飯點出來買東西。
李燁記得這位老板喜歡抽軟的紅塔山，白色包裝，賣十一塊的那種——他看店的時間少，分不太清各種煙的名字，通常都是按包裝和價格來記——給他拿了一包，然後坐下等著收錢。
木桶飯老板付完錢沒走，對李燁說：“我送你個東西。”
李燁擡頭：“是什麽？”
老板從口袋裏掏出四個月餅放到桌上：“我家買多了，吃不完。”
李燁不太會客氣，因此就沒客氣，直接收下了，跟老板說了一句：“中秋節快樂。”
老板笑了笑，說：“我兒子都不跟我說節日快樂。”然後看上去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李燁看著抽屜裏的四個月餅，都是玫瑰豆沙餡的。如果他家一人吃一個，那還多出來一個，多出來一個怎麽辦？
要不送給秦閑吧？而且這還是玫瑰豆沙的，四舍五入一下，送這個月餅就等於送玫瑰了，他可以借這個月餅的名義不動聲色地對秦閑表達自己的心意。
雖然是借花獻佛，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挺不錯的。
李燁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而沾沾自喜，蹲到櫃臺底下，用右手食指在貓的肚子上戳。貓不氣不惱，側躺著一動不動，任憑他動作。
範新梅加完貨又開始搞衛生，李燁一直在櫃臺後坐著，又接待了幾個客人之後到了兩點半，他便帶著手機上樓寫作業。
樓上沒開空調，他爸打呼嚕的聲音震天動地，袒胸露乳地躺在涼席上，連被子都不蓋。李燁知道他爸在省電費，但他實在受不了樓上的悶熱，因此還是開了空調，然後幫他爸把被子蓋上了。
事實上他爸也知道每次李燁上樓是一定要開空調的，但從李軍盛上樓到李燁上樓的那一兩個小時，不開空調的話，好歹也可以省下一塊左右。
一塊左右能幹嘛呢，能按進貨價買一瓶礦泉水，能買兩包辣條，能給他爸一點心理上的寬慰。
李燁在書桌前坐下，聽著他爸的鼾聲，拿出試卷開始寫。
雙休政策出臺後，學校並沒像張斌說的那樣讓他們簽什麽自願留校的承諾書，而是直接給了所有高一高二的學生完整的假期。高三生則是跟往常一樣一個月放一次。但與假期時間變長相應的，假期留的作業也比以前多了一些。
上次勞動節才七張試卷，這次中秋節就六張了，假還比勞動節少兩天。也就是說勞動節是1天1.4張，而中秋節是1天2張。
李燁邊寫作業邊在心裏算這些沒什麽必要算的賬，寫得心不在焉，算得全神貫註。
下午三個小時，李燁寫完了數理化生四科的作業。從這個速度來看，寫得肯定很不認真，就像他看意林一樣。
下樓後，他十分得意地給秦閑發消息：
【耶】我已經寫完四科作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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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閑】我估計我寫不完了
【秦閑】【動畫表情：受不鳥】
【耶】你不是在玩嗎，怎麽還能秒回
【秦閑】你的信息不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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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閑】哈哈
【耶】你還是專心玩吧
【耶】我怕你被你爸說
【秦閑】你這麽為我考慮
【秦閑】愛你【愛心】
【耶】快別說了
【耶】肉麻
【秦閑】哈哈哈哈
吃晚飯的時候，李燁向他爸媽提出一個請求：“今晚能不能不寫作業？”
“為什麽？”他媽問。
“不想寫，寫累了。”李燁低頭吃著飯，說。
他爸一聽，用一種義憤填膺的語調說：“不想寫就能不寫嗎？我還不想看店嘞？那麽多學生……”
“那我幫你看吧，正好。”李燁打斷他爸的話。
他爸突然卡了殼，嘴唇蠕動了兩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他媽笑出聲，說：“我還打印了兩張試卷等著你寫。”
“別啊，真不想寫。”李燁有些絕望，“我要累死了。”
“行吧行吧，不寫就不寫。”他媽妥協了，“上學前把作業寫完就行。”
“嗯。”李燁應著，心想：騙你的，我每張試卷都空了幾道題，就等著到學校再寫。
不用寫作業，吃完晚飯後他便安心地坐在那個經常坐的地方玩手機。他爸估計是有點不爽，時不時叫他掃地拿東西什麽的，不過都是些小事，對李燁也沒什麽影響。
又一次給正在擦灰塵的他爸洗過抹布之後，秦閑發來了一條消息。
【秦閑】【圖片】
李燁點開圖片看，是江濱公園，也就是東江旁邊那個公園的夜景。
李燁本來覺得秦閑拍照技術挺好的，但這張好像不太行，有點模糊，可能是拍的時候手抖。照片的最上方是深紫色的夜空、夜空裏懸著一輪皓白明月、明月下方是波光粼粼的江面、江面再下方則是各種小攤的五光十色的燈光，由於照片比較模糊，燈光便暈染開來，像是泡在水裏。
【耶】怎麽這麽糊
【耶】你手抖嗎
【秦閑】我手上掛著幾個袋子
【秦閑】有點不穩
【耶】難怪
【秦閑】袋子裏有給你買的東西哦
【耶】是什麽
【秦閑】不告訴你
【秦閑】明天給你你就知道了
【耶】呵呵，也沒有多想知道
【耶】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秦閑】是什麽
【耶】你猜
【秦閑】猜不出來
【秦閑】明天我們見一面吧
李燁看到這條消息，臉一紅——明天他們本來就要見一面把東西送給對方，再說他們明天就回學校了，見面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李燁覺得沒必要說出來。秦閑卻專門再提一遍，而且這個口吻還很像是異地戀的情侶終於可以相會時的約定。
李燁跟秦閑又聊了些有的沒的，秦閑問他作業寫完沒有，他說他今晚沒寫作業。秦閑又說自己今晚吃的是麥當勞，李燁說他也想吃。最後李燁讓秦閑別再說“愛你”了，說多了顯得有些廉價，秦閑答應了，然後問他“那以後還可以說嗎？”
李燁想了想，讓秦閑減少頻率，每三次聊天說一次就行。秦閑答應了，還說“我的愛是真的，不廉價”。
李燁沒接話，聊天的最後兩條消息是他說“我要回家了”，然後秦閑說“拜拜”，很聽話地沒說“愛你”。
第二天，李燁跟秦閑約好吃完午飯後見面，把手裏的東西送出去。李燁吃午飯的速度有些快，雖然吃相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聲不響，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但是咀嚼的頻率和塞到嘴裏的飯量都提高了不少。
吃完飯，他擦擦嘴，快速走到店門口。秦閑正坐著逗他家的貓，旁邊的凳子上放著一個塑料袋。
李燁放慢腳步，問：“你吃飯了嗎？”
秦閑擡頭看向他：“吃了，你放心。”
說完，秦閑把旁邊的袋子拿起來，遞給李燁，又說：“給你的東西。”
李燁接過袋子，探頭往裏面看，袋子裏放著一個撥浪鼓。
李燁擡頭看向秦閑，張開嘴，不斷眨眼，發出一聲疑惑的“啊”。
秦閑忍俊不禁，說：“我覺得這個挺好玩的，就給你買了。”
“有心了。”李燁忍住笑出來的沖動，說。
“你要給我什麽？”秦閑問李燁。
李燁從口袋裏掏出三個月餅。本來是只有一個的，但昨晚他爸回家的時候又帶了一盒月餅，李燁便多拿了兩個。
他說：“給你的。”
秦閑接過月餅，李燁又說了一句：“這樣一比顯得我好不用心，送你的東西太普通了。”
“沒事。”秦閑搖搖頭，“你有東西送我我就很開心了。”
李燁點頭，又說：“昨天沒說，今天補一句吧。”
“補什麽？”秦閑問。
“中秋節快樂。”李燁彎起眉毛，笑著說，“記得吃月餅，記得看月亮。”
說完，李燁在秦閑身旁坐下，把貓抱到腿上，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貓背上的毛。
貓懶洋洋地叫了一聲，沒動。
秦閑楞了片刻，然後伸手握住貓的爪子，笑著對李燁說：“你也是，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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