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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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期末考結束後,學生們的學習告一段落。雖然接下來幾天還要覆習學考的科目,但學考的壓力畢竟不大,大部分學生還是有把握的。因此,身體仍然待在學校的同學們的靈魂早已飛到了天涯海角,就等著暑假開始之後游歷四方。

某天下午回到教室後,呂宏遠劉佳佳徐思彤和李燁一起在李燁的座位附近商量暑假旅游的事情。

“其實我想去看海。”李燁說,“你們呢。”

“我隨便。”呂宏遠說。

劉佳佳說:“我想去新疆西藏那邊。”

“我也是。”徐思彤舉手讚成。

李燁點點頭,遵循“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呂宏遠又問:“那是去新疆還是西藏?”

“還沒想好。”劉佳佳有些糾結,“都想去。”

“那就先不想這個吧,我有個有點尷尬的請求。”李燁說,“我能帶其他人嗎?”

“帶誰?”徐思彤問。

“我在五班的那個朋友,叫秦閑的那個。”李燁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兩個月下來,劉佳佳和徐思彤對秦閑也算有了些了解:大概就是見到能認出來,這個人是跟李燁關系很好的那個人的程度。

劉佳佳和徐思彤陷入沈思,李燁連忙補充道:“你們要是尷尬就算了。”

“其實……也不是不行吧。”徐思彤說,“雖然我們不認識他,但也不是不能認識一下。”

“而且感覺他人應該挺好的。”劉佳佳補充道,“畢竟對你挺好的。”

李燁感激又害羞,看著地面說:“那謝謝你們,要不我現在去把他叫過來?可以嗎?”

“叫唄。”

於是李燁小跑到五班,在門口的五班同學詫異又不太詫異的註視下徑直跑到秦閑的座位旁邊。

秦閑正在寫作業,沒看到他來。他俯身在秦閑耳朵旁邊用氣音說:“別寫了——”

秦閑做數學做不出來,正煩著。一個激靈,筆掉到桌面上,又咕嚕嚕滾著掉到地上。本想說一句“誰啊”,擡起頭看到笑瞇瞇的李燁,生生把話憋了回去,說出來的是:“sh……怎麽了?”

“去我們班,跟我走。”李燁拉住秦閑的手臂,秦閑一頭霧水地被他拉走了。

何嘉樂一臉不滿:“什麽事不告訴我?”

遠處的蔡子傑同樣不滿:“還有我!”

秦閑回過神來,得瑟地朝二人揮揮手,跟著李燁一起進了六班。

李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秦閑乖巧地站在他旁邊,聽其他人說話。

“我們暑假想去新疆或者西藏。”李燁對他解釋道,“我想帶著你一起去。”

秦閑點點頭,說:“好啊,什麽時候去?”

劉佳佳接過話茬:“不知道,還沒定好。”

“我們還是先討論一下到底是去新疆還是西藏吧。”呂宏遠說。

“投票吧。”徐思彤提議。

“我投新疆。”李燁率先表態,“去西藏我怕有高反。”

“我想去西藏。”呂宏遠說,“我還沒去過高原呢。”

劉佳佳沈思了一會兒,說:“新疆吧。”

“我要去西藏。”徐思彤舉手。

現在的票型是二比二,於是四人齊刷刷轉頭看向秦閑。

秦閑有些不好意思,視線到處亂飄,掠過李燁桌面的時候被一抹幹癟的粉色吸引了註意力,稍微留意了一下,那似乎是一片花瓣。

接著他又跟李燁對視,李燁看著他,說:“你想去哪就去哪,別管我們。”

秦閑點點頭,既然李燁這麽尊重他的意見,那就——

“去新疆吧。”他笑了一下。

李燁小聲鼓起了掌,朝他微笑。

這兩個地方對他來說沒多大差別,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滿足李燁的想法。

“那麽幾號去呢。”徐思彤單手托腮。

“你們應該沒有人要上補習班吧?”劉佳佳問。

眾人一起搖頭。李燁悄咪咪看向秦閑,發現秦閑也在看他。他知道,他們是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件事:

某個周末秦逸天到店裏買東西的時候,和李軍盛商量著要不要給自己的小孩報補習班。當時兩個男人都覺得報個補習班預習一下下學期的課程挺有必要。畢竟網上“高二是最重要的一年”的言論實在是層出不窮,他們真信了,覺得高二要是沒贏在起跑線上,那整個高中就回變得岌岌可危。但兩人又都不太舍得花這個錢,就有些糾結。

於是李燁出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告訴他們補習班的用處並不算大,而且幾千塊的學費也太過高昂,再說高二的作用也沒有網上說得那麽誇張,並列舉身旁許多沒上補習班成績依然拔尖、或是上了補習班但成績進步不明顯的同學的例子,苦口婆心地說了許久,才使兩位家長成功放下了報班的欲望。

後來李燁把這件事告訴了秦閑,秦閑和李燁都是一陣後怕,因為沒有哪個學生不想要假期多一點,要是他們的暑假真的被補習班占據了,那未免也太過悲慘。

眼下,兩人對視之後不動聲色地會心一笑,再同時撇開視線。

“那就8月3號出發怎麽樣?”劉佳佳問,“8月5號我生日,剛好在新疆過了。”

“可以啊可以啊。”徐思彤說,“那我們在新疆待幾天?”

“我想的是六天。”劉佳佳說,“你們覺得呢?”

四人沒有異議,於是出行計劃就這麽愉快地被決定了,如果後續有變化就後續再說。秦閑準備回自己班,李燁跟了出去,打算送秦閑一程。

秦閑見李燁跟了出來,便沒走,趴到走廊圍墻上,轉頭對李燁說:“其實我剛剛一直在想我的錢夠不夠。”

“我的錢肯定不夠。”李燁站到秦閑旁邊,看向天空。

今天的晚霞是紫粉色,夢幻而絢爛,像顏色鮮艷的瑪瑙和鉆石。

他頓了頓,又說:“到時候肯定得找我爸媽要。”

秦閑輕聲笑笑,說:“我估計也得找我爸媽要一點,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給。”

他有手機後,每個月生活費都是用自己微信裏的錢充到校卡裏,他爸媽只負責往他的手機裏打錢。而他爸媽每個月發給他的錢有一千多,他一個月在學校大概花五六百,在家裏的開銷乎更少。因此他這一年省吃儉用,也在手機裏存了三四千。

只不過他不知道三四千夠不夠支撐一次六天的旅游,雖然他覺得是夠的,但萬一他真的把錢花沒了,還是得向爸媽求助。

“應該會給吧,難得出去玩一次,不給有點說不過去了。”李燁說。

“我也這麽覺得。”秦閑說著,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你桌子上那朵粉色的花是哪來的?好好看。”

李燁聞言,先是一楞,接著一股難以控制的失落和哀傷瞬間彌漫了整個眼眸。

他以為秦閑知道,他覺得秦閑應該知道。剛剛看見秦閑的視線掃過那片花瓣的時候,他還在想,萬一秦閑問起他為什麽把這片花瓣藏這麽久,他該如何解釋。萬一秦閑從這點蛛絲馬跡裏看出了什麽貓膩,他又要怎麽掩飾。

可到頭來,原來秦閑不知道,原來那段秦閑單膝下跪獻花的記憶只是單單對他而言意義非凡,對秦閑來講,不過是普通又平常的一次玩笑。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哀傷來勢洶洶,不一會兒就溢滿了整個胸腔,幾乎沒留給他回環的餘地。

哀傷之餘,他又自嘲地感到一絲慶幸:幸好,秦閑沒看出來,秦閑看不出來,他的喜歡不會被戳破,他還能藏。

李燁看向顏色跟新鮮的薔薇花如出一轍的晚霞,說:“我在學校撿的。”

接著他反應過來,他這個謊撒得很爛,因為在學校的日子裏,秦閑都在他身旁,他要是撿了這麽一片花瓣,秦閑不可能不知道。

果不其然,秦閑問他:“你什麽時候撿的?我怎麽不知道?”

“騙你的。”他偏過頭,朝秦閑笑笑,“其實是我同桌送給我的。”

秦閑“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李燁的同桌,就是剛剛想去新疆的那個女生吧?好像聽呂宏遠說過,另一個叫徐思彤,那她是不是叫劉佳佳?

劉佳佳為什麽要給李燁送花?是喜歡他嗎?

那李燁為什麽要藏著這朵花?難道李燁喜歡劉佳佳?看著不像啊?

李燁為什麽要騙他?是不想讓他誤會?還是不想讓他知道?

他要不要問一下?

李燁的失落還沒緩過來,但忍不住偷偷看了秦閑一眼,看到秦閑皺著的眉頭,又有些納悶,猜不到秦閑在想什麽。

秦閑猛然擡起頭,問他:“她只給你一個人送了花嗎?”

李燁一楞,然後大腦把失落拋開,開始飛速運轉。

秦閑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秦閑想了解什麽?想確認什麽?

秦閑願不願意聽到肯定的回答?秦閑會不會誤解?

不管怎樣,為了不讓劉佳佳被誤解,他還是再撒個謊吧,這次要縝密一點。

怪不得有句話叫“一句謊需要用更多謊來圓”,他現在理解了。

“不是。”李燁說,“她給她的一些女生朋友都送了,送完還多出來一瓣,丟給我了。”

“哦,好。”秦閑暗暗松了口氣。

說完這句話,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沈默,默契地看起了晚霞。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沈默之中,秦閑說。

李燁從這句話聯想到了“今天月色真美”,在心裏自嘲地笑了笑,說:“我也覺得。”

說完,李燁又問:“對了,相機在你那嗎?”

“在,怎麽了?”秦閑問。

“拿出來拍張照吧。”李燁說,“這麽好看的天,不拍浪費了。”

“好。”

秦閑回教室拿相機,看到何嘉樂已經對著窗戶拍起來了。不止何嘉樂,還有很多有相機的女生正在拍。

他拿著相機出教室,其他人見狀,也覺得在教室裏看和拍都隔著層玻璃,不夠清晰,便也跟著走到走廊上。五班同學的喧嘩又驚動了四班和六班,漸漸地,三個班的走廊都站滿了人,不少人手裏拿著相機,左挑右選地調整著角度。

秦閑和李燁頭挨著頭,一起看著取景框裏的夢幻天空。

看到心儀景象的那一刻,李燁說:“這樣挺好的,沒拍到樹也沒拍到樓。”

秦閑聽從李燁的話語,按下快門,把成片給李燁看。李燁很滿意,誇了秦閑一句“大攝影師”。

秦閑正想說點什麽,何嘉樂突然一把勾住兩人的脖頸,笑著說:“我給你們拍張合照吧?”

李燁還沒從剛剛的失落裏緩過來,問:“為什麽這麽突然?”

何嘉樂朝旁邊一指,李燁和秦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呂宏遠正在給劉佳佳和徐思彤拍合照,拍得不亦樂乎。

李燁扭過頭,對何嘉樂說:“那你拍吧。”

何嘉樂於是後退幾步,半蹲在地上,對著兩人舉起相機。李燁和站他右邊的秦閑分別舉起左右手放在胸前,比了個“耶”。

何嘉樂把相機放下,皺著眉不滿地說:“別比耶,太單調了。”

“那比什麽。”秦閑放下手,問。

“比愛心吧。”何嘉樂想都沒想就說,“反正你們兩個那麽那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何嘉樂這一句話誤打誤撞地戳到了兩人心裏最隱秘的欲求。於是李燁和秦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身側的地板,也就都沒看到對方忸怩作態的景象。

“快點快點。”何嘉樂沒發現兩人的異常,出言催促。

秦閑咳嗽一聲,率先把右手比成愛心的一半,期待又羞澀地放到自己左臉旁邊。

李燁見狀,壓下心裏殘餘的一點失落,同樣羞澀地把左手放到右臉旁邊,跟秦閑的右手構成一個完美的愛心。

兩人又不約而同地往那個懸在空中的愛心看,李燁覺得秦閑的手指比自己的手指修長一點,秦閑發現李燁的皮膚比自己的皮膚白皙一些,兩人都感到一陣對自身缺點的局促與不滿,又都生出了幾分對對方身軀的喜愛和歡愉。

何嘉樂找到一個非常好的角度,按下快門,然後小跑到兩人身前,把相機遞給他們看。

照片裏的兩人笑得都很靦腆,愛心不偏不倚地懸在兩張臉中間,愛心裏面還框到了一團粉白色的圓形的雲,煞是可愛。

“好看不?”何嘉樂問,“我的技術不錯吧?”

李燁由衷地給何嘉樂豎了個大拇指:“放假發給我。”

何嘉樂比了個OK,接下來又分別和包括李燁秦閑蔡子傑呂宏遠在內的許多人拍了許多合照。

走廊上人聲沸騰,嘰嘰喳喳像是樓外樹杈上的飛鳥。有在辦公室的老師被吸引出來,看了眼走廊後笑吟吟地走回辦公室,對其他老師說著走廊上人山人海的盛況。

學考這幾天課業輕松,老師們也都放下了平日的嚴苛,哪怕是黃江漢這種平時最為求全責備的,也對今天學生們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直到晚修鈴響,學生們意猶未盡地走進教室,三個班的班主任才姍姍來遲,裝模做樣地驅趕仍然留在走廊上的那一批人。

李燁回到座位,跟劉佳佳說:“我剛剛跟秦閑撒了個謊。”

“?”劉佳佳疑惑挑眉,“跟我說幹嘛?”

李燁拿起那片花瓣,說:“秦閑問我這朵花哪來的,我說是你送給我的,我還說你送給了你的一些其他的女生朋友。”

“所以。”劉佳佳想了想,“你是想說萬一秦閑問起來,讓我記得解釋一下?”

“那倒也不用,我覺得他不會問這個。”李燁說,“我就是覺得要跟你說一聲,畢竟跟你有一點關系。”

“哦。”劉佳佳點點頭,“那你這朵花,這是薔薇吧,這朵薔薇到底是哪來的?”

李燁不久前壓下去的失落在此刻又無聲無息地跑了回來,他不好意思又黯然神傷地笑了笑,說:“其實是秦閑給的。”

“那他還問你?你還撒謊?”劉佳佳疑惑了。

李燁情緒覆雜地說:“他忘記了,我不想告訴他。”

“你們有點怪異,我搞不懂。”劉佳佳說,說完低頭寫作業。

李燁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到筆盒裏。他也搞不懂自己,他既想讓秦閑知道藏在他心裏的喜歡,又害怕這件隱秘心事被秦閑發現。

說到底,他可能還是不夠自信,他不確定知道這件事之後的秦閑會作何答覆,只能在心裏拔河,一邊期冀,又一邊恐慌,煎熬地讓這兩股不相上下的拉力拉著自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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