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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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星期六早上，秦閑打了個電話回家，問他媽今天是李燁他爸來接他還是他自己坐公交車回去。他媽說是李燁他爸來接。
於是放學時，秦閑在校門口果然看到了李燁他爸的身影，跟李燁他爸一起走到停車的地方，放好行李之後正準備上車，卻在看到車窗內的人時楞了楞。
李燁正坐在駕駛位的後面，笑吟吟地朝秦閑揮手打招呼。
秦閑既開心又羞恥——開心是因為他又見到李燁了，羞恥則是因為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個春夢——甩了甩頭，拉開車門坐到李燁旁邊，小聲問他：“你怎麽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李燁同樣小聲說。
秦閑聽出李燁的聲音裏還有點鼻音，問他：“你的病還沒好？”
“沒那麽快。”李燁說，“今天下午我爸還要送我去打針，我已經打了兩天針了。”
說罷，李燁把自己雙手的手背伸到秦閑眼前讓秦閑看，左手和右手的手背上各有一個青黑色的針眼。
雖然打針只是小事，但秦閑還是有些心疼，他想握一握李燁的手，但由於害怕被膈應，手剛擡起來就放下了，只跟李燁說了一句聽著像是應付的“你真可憐”。
李燁露出牙齒瞇起眼朝他笑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把秦閑送回家後，李軍盛又帶著李燁去診所。今天打左手，李燁右手拿著手機，給自己插著針的左手拍了一張照，然後發給秦閑。
【耶】【圖片】
【耶】第三針
李燁單手打字比較麻煩，因此發出去的消息就比平時短一些。
【秦閑】辛苦你了
【秦閑】為什麽會留針眼啊
【秦閑】是護士的技術不行嗎
【耶】不知道
【耶】可能是因為
【耶】我按得不好
【秦閑】留針眼你的手都不好看了
發出這條消息後，秦閑有點臉紅，心虛地撓了撓臉頰。他本來不打算說的，但隔著屏幕聊天的時候人好像會變得大膽一點，說話也就有些口無遮攔。
李燁看到這條消息，疑惑又開心地挑了一下眉：秦閑這個意思，是在說他的手好看？
【耶】【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耶】會消的
【秦閑】這兩天沒吃冰淇淋吧
【耶】沒
【耶】我想吃
【秦閑】等你好了我請你吃
【耶】【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聊天到此結束，李燁繼續打針。約莫半小時後，藥水見底，他爸開車帶他回家。
這兩天他沒在學校，自然也就沒拿到周末作業，他本來以為可以度過一個不用動筆的周末，但他爸媽並沒有如他的願。他媽不知道又從哪找來幾張其他省市的期中考試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丟到他桌上，勒令他這幾天必須做完。
因此，回到家吃完飯之後，下午兩點半，李燁不情不願地上了樓，不情不願地開始做山東某個市的物理和數學試卷。
上了一年高中，做了那麽多題目，學生們都已經大致知道了各個省題目的難度差異，而山東通常是被排在最難的那一檔。
李燁不能理解，他是廣東考生，又不是山東考生。廣東和山東的物理難度差了不是一星半點，他做山東的試卷真的有用嗎？
做完之後他把試卷拿下去給他媽對答案，他爸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精神高漲，午覺也不睡了，就看著他媽怎麽批改他的試卷。
他媽先改的數學，數學127，他覺得挺好了，畢竟這張試卷難度比較大。但是他爸媽不滿意，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連一百三都沒有”。
他不想說什麽，又把物理試卷遞給他媽。
“七十一分。”他媽改完，說，“有點低了吧。”
“可以了。”李燁辯解道，“山東物理是賦分的，說不定能賦到八十多。”
“八十多很高嗎？”他爸在旁邊有些生氣地說，“你是那種考八十多的人嗎？”
李燁一聽這話，心裏頓時就生出一股無名火。他現在還生著病啊，本來腦子就不清醒。是他們非要讓他做試卷。他的假期被霸占了，他都還沒生氣，別人有什麽好生氣的。
他不是很想跟他爸爭論，低著眸子沒說話。他爸見狀，仿佛來勁了，說：“現在再去做一張，不到九十分不許玩手機。”
“做個屁。”李燁低聲說了一句。
他爸聞言，高聲問：“怎麽跟我說話的你？”
李燁不想理他，更不想在下班的點當著這麽多客人的面跟他吵起來，拿著手機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了，沒管他爸。
其實他十分不願意跟他爸吵架，因為他知道家裏賺錢不容易，他爸每天六點起床十二點睡覺已經很辛苦了，他不想再給他爸添不痛快。但架不住他爸像是跟他有仇一樣，隨隨便便幾句話就能把他的火給燃起來。
李軍盛本來想追過去再說幾句，但剛好有客人來買東西，他只好坐在櫃臺後面，怒氣沖沖地收錢。
範新梅十分無語，她懷疑自己家裏兩個男的是不是犯沖，怎麽這麽小的事情都差點吵起來。
總而言之，這個周末李燁過得跟以前沒什麽差別，做做題、玩玩手機、偶爾跟秦閑或者其他同學聊聊天，兩天也就這麽過去了。
期末考臨近，本學期的課程也已經進入了尾聲，同學們或多或少都有那麽一點緊張。
除了李燁。
李燁是真的感覺不到緊張，考試前幾天仍然松弛得像沒事人一樣，課間陪周圍的同學聊天、自習課偷偷看雜志等課外書、要是周圍的人都要學習，他就一個人跑到走廊上去看太陽或是看雨，偶爾去小賣部買個冰淇淋悠閑地邊走邊吃。
考試前一天，考場分好，李燁看完自己的考場之後又走到了走廊上，不過這次他不是在看風景，而是在等秦閑，他知道，秦閑肯定會過來找他，問他在哪個考場。
果不其然，半分鐘過後，秦閑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你在看什麽？”
“我在等你呢。”李燁說。
秦閑登時有些臉紅——李燁生病回家那一周的周末，他在網上查了很多跟同性戀有關的文章，把自己的心理和表現跟文章裏說的一一比對，最後以一種糾結而苦澀的心態確定了：自己估計真的是個同性戀。
當時的他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畢竟從小到大，雖然他對婚姻向來沒什麽向往，但他一直堅定地認為自己是一名直男。這個維持了十六年的觀念在幾個晝夜間被轟然推翻，給他營造了一種禮崩樂壞的混亂與崩潰感。
但這麽多天過去，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接受了嶄新的自己：一個作為同性戀的，喜歡李燁的自己。
觀念轉換之後，許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也豁然間就有了答案，比方說他為什麽會在和李燁還沒那麽熟悉的時候就在李燁身上察覺出一種獨特的吸引他的氣質、比方說他為什麽會獨獨覺得李燁的臉好看、比方說他為什麽會樂意給李燁買冰淇淋、再比方說他為什麽會樂於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量無微不至地關照李燁的生活。
同樣地，觀念的轉換也帶來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以往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跟李燁開那種朋友間你儂我儂含情脈脈的玩笑，但現在，每次他跟李燁間有類似的話語出現，他都會感到一陣羞澀，就比如眼下。
秦閑揉了揉臉，若無其事地跟李燁說：“那你等了多久？”
“沒等多久。”李燁偏頭看向秦閑，溫和地笑了笑——秦閑心臟停跳了一拍，因為他覺得李燁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了——說，“所以你是想來跟我說什麽？”
“哦哦。”秦閑咳嗽一聲，“我在八班考，你呢？”
“真的？”李燁眼睛一亮，“我在九班，我們同一層誒。”
秦閑聞言，同樣眼睛一亮：“那考試那兩天我們一起走。”
李燁讚同地點了點頭，趴到圍墻上，吹著風，旁若無人地哼起了歌。
秦閑側耳用心聽了幾秒，聽出來李燁在哼什麽了。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這是他們五一去逛商場時在奶茶店裏聽到的歌，自從那天李燁哼過一遍後，秦閑就記住了這首歌。
尤其是，當他意識到自己喜歡李燁後，覺得歌詞裏的某些詞跟他的處境是有幾分相似的，就比如那句“almost lover”。
他跟李燁的關系，確實幾乎可以說是戀人了。
他不知道李燁為什麽要突然唱這首歌，而且還專門挑的是這兩句，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只能旁敲側擊地問他：“你為什麽要唱這麽悲傷的歌。”
李燁笑了兩聲，回答道：“我隨便哼哼而已。”
“哦。”秦閑點點頭，心裏有點失望：原來李燁沒什麽暗示，只是隨便哼哼而已。
秦閑不說話了，李燁沈默幾秒，又重新哼起了歌。
秦閑默不作聲地聽著。因為害羞，李燁很少在其他人面前唱歌，就連在秦閑面前，也只極其偶爾的情況下會在洗澡的時候唱上那麽一兩句。像現在這樣這麽完整地唱，對李燁來說還是第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麽了，為什麽突然生出了唱歌的欲望。可能是因為一學期即將結束，而他的暗戀還毫無進展，他有些不甘心，有些失落。而人在失意的時候總是要選擇某種方式來傾瀉的，他的失落不能跟別人說，他又不會寫文章，因此只好唱歌。
唱著唱著，他發現秦閑一直很安靜專註地在聆聽，如夢初醒後知後覺地感到幾分羞赧，刻意把接下來的幾句唱跑了調，匆匆結束了這場莫名其妙的“演唱會”。
秦閑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不唱了？”
“我害羞了。”李燁坦蕩地說。
“好吧。”秦閑的聲音聽上去帶著點遺憾，“你唱得很好聽。”
李燁心底一動，嘴上依然強撐著說：“你誇我我也不會再唱了。”
秦閑想解釋一下，告訴李燁自己說的是真話，上課鈴卻在這時候響了。李燁跟秦閑說了句“拜拜”，然後逃一般地溜進了六班的教室，只剩下秦閑一個人楞楞地站在走廊上。
秦閑望著李燁離開的背影，無奈又感傷地嘆了口氣，也走進自己的教室。
剛剛李燁唱歌時，陽光明朗，惠風和暢，枝頭的綠葉為他折腰，好像天地萬物都被他的歌聲吸引，於是他的歌聲便匯入和風，隨風播撒到世間萬象。
這樣描繪可能有些誇大，但秦閑的確是這麽想的。剛剛的某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畢生所求也不過就是這樣一番景象：心悅之人在他身旁肆無忌憚地歌唱，而他作為唯一的聽眾，安靜平和地聆聽這種天籟一般的回響。
回到教室的李燁把筆盒裏那片幹枯的薔薇花瓣拿出來——生病回家的那個周末，他在返校時帶上了這片花瓣——輕輕地放在手裏摩挲了幾下，又重新放回去。
當天晚自習結束，李燁、呂宏遠、何嘉樂、蔡子傑、秦閑五人在走廊上碰頭。他們按照“三二”的排布往宿舍走。這是他們相處過程中形成的習慣，呂宏遠何嘉樂蔡子傑三個人走在前面，李燁和秦閑則走在後方。
走著走著，前排三個人突然齊刷刷轉過頭，問李燁和秦閑：“今晚去吃夜宵吧？”
“為什麽這麽突然？”秦閑問。
“因為明天就要期末考了，我們的高一生活即將結束。”呂宏遠說得頭頭是道，“這是值得紀念的時刻。”
李燁聞言，不動聲色地朝笑了幾聲。他知道呂宏遠為什麽想吃夜宵，因為晚自習的某個課間，徐思彤和劉佳佳約著要吃夜宵。呂宏遠一聽，馬上表示他也要去。
他其實很想把呂宏遠喜歡徐思彤的事情告訴秦閑，也不是沒詢問過呂宏遠的意見。只不過呂宏遠給出的答覆都是“時機合適的時候他自己會說”。李燁只好忍著分享的欲望，耐心地等待這個“合適的時機”。
秦閑聽了呂宏遠的話，詢問地看向李燁：“你要吃嗎？你不吃我們就回去。”
“吃吧，好久沒吃了。”李燁說。
而且，“高一生活即將結束”，這也確實是個具有紀念意義的事情。
雖然期末考之後他們的高一並不會立刻結束，學生們還要在學校待幾天，待到學考結束才能走
李燁時常能在書裏和網上看見人們懷念高中時發出的感慨，所以他知道，像高一這樣懵懂青澀而質樸純真的日子，在以後的生活裏，不多了。
而他的暗戀，雖然沒成功，但也值得紀念，畢竟這是他喜歡秦閑的第一個學期。
呂宏遠聞言，和身旁兩人一起往食堂飛奔。蔡子傑還不忘轉頭說：“走走走，快走，等下人就多了。”
李燁和秦閑聽了，也小跑起來。
秦閑看著前方奔跑的三人，又看看奔跑的李燁，心想：不知道幾年以後，他和李燁還能否站在一起，能否一起奔跑著去追逐某種東西。
李燁突然輕聲發笑，秦閑回過神，好奇地問他：“你笑什麽？”
“我在想。”李燁回答，“幾年以後，我們還會有這種經歷嗎？一起跑著去吃夜宵？”
秦閑一怔，李燁的想法竟然跟他不謀而合。這一瞬間的怔楞過後，秦閑篤定地回答：“肯定會的。”
李燁又笑了：“嗯，肯定會的。”
晚風拂面，把少年簡單的誓言吹向天空。夜空高遠，繁星閃爍，不知道那漫天的星子裏，是否有一顆象征著他們的承諾，永不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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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秦閑打了個電話回家，問他媽今天是李燁他爸來接他還是他自己坐公交車回去。他媽說是李燁他爸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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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燁正坐在駕駛位的後面，笑吟吟地朝秦閑揮手打招呼。
秦閑既開心又羞恥——開心是因為他又見到李燁了，羞恥則是因為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個春夢——甩了甩頭，拉開車門坐到李燁旁邊，小聲問他：“你怎麽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李燁同樣小聲說。
秦閑聽出李燁的聲音裏還有點鼻音，問他：“你的病還沒好？”
“沒那麽快。”李燁說，“今天下午我爸還要送我去打針，我已經打了兩天針了。”
說罷，李燁把自己雙手的手背伸到秦閑眼前讓秦閑看，左手和右手的手背上各有一個青黑色的針眼。
雖然打針只是小事，但秦閑還是有些心疼，他想握一握李燁的手，但由於害怕被膈應，手剛擡起來就放下了，只跟李燁說了一句聽著像是應付的“你真可憐”。
李燁露出牙齒瞇起眼朝他笑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把秦閑送回家後，李軍盛又帶著李燁去診所。今天打左手，李燁右手拿著手機，給自己插著針的左手拍了一張照，然後發給秦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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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燁單手打字比較麻煩，因此發出去的消息就比平時短一些。
【秦閑】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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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我按得不好
【秦閑】留針眼你的手都不好看了
發出這條消息後，秦閑有點臉紅，心虛地撓了撓臉頰。他本來不打算說的，但隔著屏幕聊天的時候人好像會變得大膽一點，說話也就有些口無遮攔。
李燁看到這條消息，疑惑又開心地挑了一下眉：秦閑這個意思，是在說他的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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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到此結束，李燁繼續打針。約莫半小時後，藥水見底，他爸開車帶他回家。
這兩天他沒在學校，自然也就沒拿到周末作業，他本來以為可以度過一個不用動筆的周末，但他爸媽並沒有如他的願。他媽不知道又從哪找來幾張其他省市的期中考試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丟到他桌上，勒令他這幾天必須做完。
因此，回到家吃完飯之後，下午兩點半，李燁不情不願地上了樓，不情不願地開始做山東某個市的物理和數學試卷。
上了一年高中，做了那麽多題目，學生們都已經大致知道了各個省題目的難度差異，而山東通常是被排在最難的那一檔。
李燁不能理解，他是廣東考生，又不是山東考生。廣東和山東的物理難度差了不是一星半點，他做山東的試卷真的有用嗎？
做完之後他把試卷拿下去給他媽對答案，他爸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精神高漲，午覺也不睡了，就看著他媽怎麽批改他的試卷。
他媽先改的數學，數學127，他覺得挺好了，畢竟這張試卷難度比較大。但是他爸媽不滿意，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連一百三都沒有”。
他不想說什麽，又把物理試卷遞給他媽。
“七十一分。”他媽改完，說，“有點低了吧。”
“可以了。”李燁辯解道，“山東物理是賦分的，說不定能賦到八十多。”
“八十多很高嗎？”他爸在旁邊有些生氣地說，“你是那種考八十多的人嗎？”
李燁一聽這話，心裏頓時就生出一股無名火。他現在還生著病啊，本來腦子就不清醒。是他們非要讓他做試卷。他的假期被霸占了，他都還沒生氣，別人有什麽好生氣的。
他不是很想跟他爸爭論，低著眸子沒說話。他爸見狀，仿佛來勁了，說：“現在再去做一張，不到九十分不許玩手機。”
“做個屁。”李燁低聲說了一句。
他爸聞言，高聲問：“怎麽跟我說話的你？”
李燁不想理他，更不想在下班的點當著這麽多客人的面跟他吵起來，拿著手機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了，沒管他爸。
其實他十分不願意跟他爸吵架，因為他知道家裏賺錢不容易，他爸每天六點起床十二點睡覺已經很辛苦了，他不想再給他爸添不痛快。但架不住他爸像是跟他有仇一樣，隨隨便便幾句話就能把他的火給燃起來。
李軍盛本來想追過去再說幾句，但剛好有客人來買東西，他只好坐在櫃臺後面，怒氣沖沖地收錢。
範新梅十分無語，她懷疑自己家裏兩個男的是不是犯沖，怎麽這麽小的事情都差點吵起來。
總而言之，這個周末李燁過得跟以前沒什麽差別，做做題、玩玩手機、偶爾跟秦閑或者其他同學聊聊天，兩天也就這麽過去了。
期末考臨近，本學期的課程也已經進入了尾聲，同學們或多或少都有那麽一點緊張。
除了李燁。
李燁是真的感覺不到緊張，考試前幾天仍然松弛得像沒事人一樣，課間陪周圍的同學聊天、自習課偷偷看雜志等課外書、要是周圍的人都要學習，他就一個人跑到走廊上去看太陽或是看雨，偶爾去小賣部買個冰淇淋悠閑地邊走邊吃。
考試前一天，考場分好，李燁看完自己的考場之後又走到了走廊上，不過這次他不是在看風景，而是在等秦閑，他知道，秦閑肯定會過來找他，問他在哪個考場。
果不其然，半分鐘過後，秦閑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你在看什麽？”
“我在等你呢。”李燁說。
秦閑登時有些臉紅——李燁生病回家那一周的周末，他在網上查了很多跟同性戀有關的文章，把自己的心理和表現跟文章裏說的一一比對，最後以一種糾結而苦澀的心態確定了：自己估計真的是個同性戀。
當時的他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畢竟從小到大，雖然他對婚姻向來沒什麽向往，但他一直堅定地認為自己是一名直男。這個維持了十六年的觀念在幾個晝夜間被轟然推翻，給他營造了一種禮崩樂壞的混亂與崩潰感。
但這麽多天過去，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接受了嶄新的自己：一個作為同性戀的，喜歡李燁的自己。
觀念轉換之後，許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也豁然間就有了答案，比方說他為什麽會在和李燁還沒那麽熟悉的時候就在李燁身上察覺出一種獨特的吸引他的氣質、比方說他為什麽會獨獨覺得李燁的臉好看、比方說他為什麽會樂意給李燁買冰淇淋、再比方說他為什麽會樂於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量無微不至地關照李燁的生活。
同樣地，觀念的轉換也帶來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以往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跟李燁開那種朋友間你儂我儂含情脈脈的玩笑，但現在，每次他跟李燁間有類似的話語出現，他都會感到一陣羞澀，就比如眼下。
秦閑揉了揉臉，若無其事地跟李燁說：“那你等了多久？”
“沒等多久。”李燁偏頭看向秦閑，溫和地笑了笑——秦閑心臟停跳了一拍，因為他覺得李燁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了——說，“所以你是想來跟我說什麽？”
“哦哦。”秦閑咳嗽一聲，“我在八班考，你呢？”
“真的？”李燁眼睛一亮，“我在九班，我們同一層誒。”
秦閑聞言，同樣眼睛一亮：“那考試那兩天我們一起走。”
李燁讚同地點了點頭，趴到圍墻上，吹著風，旁若無人地哼起了歌。
秦閑側耳用心聽了幾秒，聽出來李燁在哼什麽了。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這是他們五一去逛商場時在奶茶店裏聽到的歌，自從那天李燁哼過一遍後，秦閑就記住了這首歌。
尤其是，當他意識到自己喜歡李燁後，覺得歌詞裏的某些詞跟他的處境是有幾分相似的，就比如那句“almost lover”。
他跟李燁的關系，確實幾乎可以說是戀人了。
他不知道李燁為什麽要突然唱這首歌，而且還專門挑的是這兩句，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只能旁敲側擊地問他：“你為什麽要唱這麽悲傷的歌。”
李燁笑了兩聲，回答道：“我隨便哼哼而已。”
“哦。”秦閑點點頭，心裏有點失望：原來李燁沒什麽暗示，只是隨便哼哼而已。
秦閑不說話了，李燁沈默幾秒，又重新哼起了歌。
秦閑默不作聲地聽著。因為害羞，李燁很少在其他人面前唱歌，就連在秦閑面前，也只極其偶爾的情況下會在洗澡的時候唱上那麽一兩句。像現在這樣這麽完整地唱，對李燁來說還是第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麽了，為什麽突然生出了唱歌的欲望。可能是因為一學期即將結束，而他的暗戀還毫無進展，他有些不甘心，有些失落。而人在失意的時候總是要選擇某種方式來傾瀉的，他的失落不能跟別人說，他又不會寫文章，因此只好唱歌。
唱著唱著，他發現秦閑一直很安靜專註地在聆聽，如夢初醒後知後覺地感到幾分羞赧，刻意把接下來的幾句唱跑了調，匆匆結束了這場莫名其妙的“演唱會”。
秦閑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不唱了？”
“我害羞了。”李燁坦蕩地說。
“好吧。”秦閑的聲音聽上去帶著點遺憾，“你唱得很好聽。”
李燁心底一動，嘴上依然強撐著說：“你誇我我也不會再唱了。”
秦閑想解釋一下，告訴李燁自己說的是真話，上課鈴卻在這時候響了。李燁跟秦閑說了句“拜拜”，然後逃一般地溜進了六班的教室，只剩下秦閑一個人楞楞地站在走廊上。
秦閑望著李燁離開的背影，無奈又感傷地嘆了口氣，也走進自己的教室。
剛剛李燁唱歌時，陽光明朗，惠風和暢，枝頭的綠葉為他折腰，好像天地萬物都被他的歌聲吸引，於是他的歌聲便匯入和風，隨風播撒到世間萬象。
這樣描繪可能有些誇大，但秦閑的確是這麽想的。剛剛的某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畢生所求也不過就是這樣一番景象：心悅之人在他身旁肆無忌憚地歌唱，而他作為唯一的聽眾，安靜平和地聆聽這種天籟一般的回響。
回到教室的李燁把筆盒裏那片幹枯的薔薇花瓣拿出來——生病回家的那個周末，他在返校時帶上了這片花瓣——輕輕地放在手裏摩挲了幾下，又重新放回去。
當天晚自習結束，李燁、呂宏遠、何嘉樂、蔡子傑、秦閑五人在走廊上碰頭。他們按照“三二”的排布往宿舍走。這是他們相處過程中形成的習慣，呂宏遠何嘉樂蔡子傑三個人走在前面，李燁和秦閑則走在後方。
走著走著，前排三個人突然齊刷刷轉過頭，問李燁和秦閑：“今晚去吃夜宵吧？”
“為什麽這麽突然？”秦閑問。
“因為明天就要期末考了，我們的高一生活即將結束。”呂宏遠說得頭頭是道，“這是值得紀念的時刻。”
李燁聞言，不動聲色地朝笑了幾聲。他知道呂宏遠為什麽想吃夜宵，因為晚自習的某個課間，徐思彤和劉佳佳約著要吃夜宵。呂宏遠一聽，馬上表示他也要去。
他其實很想把呂宏遠喜歡徐思彤的事情告訴秦閑，也不是沒詢問過呂宏遠的意見。只不過呂宏遠給出的答覆都是“時機合適的時候他自己會說”。李燁只好忍著分享的欲望，耐心地等待這個“合適的時機”。
秦閑聽了呂宏遠的話，詢問地看向李燁：“你要吃嗎？你不吃我們就回去。”
“吃吧，好久沒吃了。”李燁說。
而且，“高一生活即將結束”，這也確實是個具有紀念意義的事情。
雖然期末考之後他們的高一並不會立刻結束，學生們還要在學校待幾天，待到學考結束才能走
李燁時常能在書裏和網上看見人們懷念高中時發出的感慨，所以他知道，像高一這樣懵懂青澀而質樸純真的日子，在以後的生活裏，不多了。
而他的暗戀，雖然沒成功，但也值得紀念，畢竟這是他喜歡秦閑的第一個學期。
呂宏遠聞言，和身旁兩人一起往食堂飛奔。蔡子傑還不忘轉頭說：“走走走，快走，等下人就多了。”
李燁和秦閑聽了，也小跑起來。
秦閑看著前方奔跑的三人，又看看奔跑的李燁，心想：不知道幾年以後，他和李燁還能否站在一起，能否一起奔跑著去追逐某種東西。
李燁突然輕聲發笑，秦閑回過神，好奇地問他：“你笑什麽？”
“我在想。”李燁回答，“幾年以後，我們還會有這種經歷嗎？一起跑著去吃夜宵？”
秦閑一怔，李燁的想法竟然跟他不謀而合。這一瞬間的怔楞過後，秦閑篤定地回答：“肯定會的。”
李燁又笑了：“嗯，肯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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