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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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吃午飯時,呂宏遠把連周的消息告訴了何嘉樂和秦閑,猝不及防的兩人先是質疑消息的真實性,在得到李燁“是張斌說的”的答覆後也開始叫苦不疊。

李燁看著秦閑愁眉苦臉的樣子,突然有些想笑,忍了幾秒之後終於是沒忍住,“噗”地笑了出來。

呂宏遠和何嘉樂異口同聲地問:“你笑什麽?”

秦閑倒是知道他在笑什麽,一臉悲憤地說:“你怎麽把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三人說出口的話的差異讓李燁悟出了一件事:秦閑比其他人更了解他,能在他一句話都沒說的情況下理解他的意思。而這個結論讓李燁感到隱秘的寬慰和幸運。

一段比較長的假期剛結束,盡管有連周的噩耗,大部分學生都還保留著一點意猶未盡的歡脫感,何況到了學校後還可以跟在家見不到的朋友形影不離地交談玩耍。因此,星期四星期五兩天,李燁並沒有對即將到來的在學校的周末產生特別大的厭煩心理。

此外,為了舒緩學生們的情緒,校方在時間的安排上也稍微用了點心。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下午最後一節課都允許同學們自由活動,星期天還把起床的時間往後延了半個小時——雖然半個小時並不算很長。

星期六下午自由活動,李燁不知道秦閑的安排,猜測秦閑應該跟其他很多男同學一樣會去打球,便沒出教室,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看雜志。

雜志是他找呂宏遠借的,至於呂宏遠是從哪裏搞到的他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雜志挺好看的,內容涵蓋衣食住行娛樂科技時政,用來消遣很不錯。

他正在看一篇跟無人機有關的文章,說是近幾年的無人機產業發展迅速,無人機已經能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幫助人類,例如攝影雲雲。

這篇文章讓李燁想到了自己跟秦閑買的相機,他想如果自己有錢就好了,那樣他就也可以買一臺無人機用來拍照,體驗肯定很不一樣。

他正想著,旁邊的窗戶突然被“咚咚”地敲了兩下,他轉頭去看,是秦閑。

秦閑趴在窗戶上,朝他做了個鬼臉。他起身拉開門出去,問秦閑:“你怎麽來了?”

秦閑表情恢覆正常,說:“來找你。”

這麽直白的話勾得李燁心頭一顫,他刻意忽略自己的心跳,又問:“怎麽沒去打球?”

“本來前兩天是約好今天打球的。”秦閑解釋道,“但是昨天晚上有個宿舍被扣分了,黃江漢不讓他們去活動,所以人不夠。”

李燁點了點頭,心說所以他並不是秦閑活動課的首選,秦閑只是因為打球的人不夠才來找他,而不是為了他放棄打球。這讓他有幾分失落。

他若無其事地問秦閑:“那我們現在要幹什麽?”

“在學校裏逛一下唄。”秦閑回答,“學校還有好多地方我沒去過。”

李燁看了看教學樓外的天氣,太陽不是很毒,還算比較陰涼,便說:“好啊,走吧。”

兩人下了樓,李燁先去小賣部買了根甜筒,然後才跟秦閑一起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亂逛。

他們先去了高二高三的教學樓,其實每棟樓的布局都一樣,都是一層三個班、一間空教室加一間辦公室。高二的學生這節課也在活動,高三則已人去樓空,所有的教室和辦公室都關著燈,也關著門。

高三的教學樓底下有個歷年高考的光榮榜,上面放著建校八年來每一屆高考文理科前五的學生的照片——其實學校大門旁邊也有個一模一樣的光榮榜,只不過李燁從來沒看過——現下閑著沒事幹,兩人便在光榮榜前駐足,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他們學校實力還可以,總共就七百來個人,每年高考文理科加起來都能有五個左右的學生考上國內的top2。也因此,李燁他爸總想讓他考個年級前五,每次都說他還不夠努力,要是努力了,不說考前五,至少要考個六百六十六分出來。

每當聽到這種話的時候,李燁都有些氣不打一處來:他還不努力?他確實沒有為了學習拼死拼活,但他要是不努力,怎麽可能考到年級前三十?

偏偏周圍人還都是這麽看他的,都認為他學習完全不用心,只是隨便考考就能考出好成績。不過同學對此的態度大多是羨慕,李燁也就沒去糾結過這些。而且相比之下,外人的評價確實沒有家人的誤解更讓他生氣。

“這個人好帥啊。”秦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李燁聞言,往秦閑手指指著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閑指著的那個人叫方雲清,確實很帥,照片裏他笑著看鏡頭,眉眼間有一種從容優雅的氣質。方雲清是那一年高考的理科第三,上的是南京大學。

但李燁的重點不在方雲清身上,而在剛剛秦閑說的那句“這個人好帥”上面——秦閑會主動誇其他男性帥,是不是就代表著秦閑有可能是喜歡男性的?

這麽說起來,秦閑之前還主動誇過他好看,那秦閑是不是有可能喜歡他?

這種想法剛冒出頭,李燁又覺得實在自己是荒謬無比。欣賞美本來就是人的天性,他見到好看的女性也會不由自主地讚嘆,可他喜歡的又不是女性。怎麽可以憑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就去判斷別人的性取向?再說,他也誇過秦閑長得好看,可當時他還沒有喜歡上秦閑。因此他的邏輯簡直是不攻自破。

用個不那麽恰當的比喻,他像是一個渴到瀕死的人,在空蕩蕩的沙漠艱難地行走,好不容易見到不遠處有一片綠洲,以為自己得到了生的希望,走近後才發現,那片綠洲只是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

“李燁?李燁?”秦閑在他面前揮了揮手,“發什麽呆呢?”

李燁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問秦閑:“怎麽了?”

“果然沒聽到。”秦閑無奈地笑著嘆了口氣,說,“我剛剛問你,你想上哪個大學?”

“想上哪個大學?”李燁重覆了一遍秦閑的話,又開始思考。

他一直沒想過這個問題,究其原因,其一是他覺得高三都沒到,想這些有點為時過早,而且上大學也不是想去哪就去哪的;其二或許是因為他始終對學習方面的事情不太有熱情,平時學習已經夠累,要是再給自己定一個目標,他覺得容易把自己逼死,自然也就沒有那個心思。

因此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秦閑:“你呢?你想上哪個大學?”

秦閑本來在耐心地等李燁思考完,沒想到李燁突然話鋒一轉,楞了楞,才回答道:“我嗎?其實我想上深大,但是我覺得我考不上。”說完,還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燁覺得自己從秦閑的話裏聽出了一絲羨慕,這種羨慕讓他有些愧疚,而他想緩解這種感受,便說:“還有兩年呢,怎麽考不上。”

深大的分數線是五百九,秦閑也只差了三四十分。兩年,提三四十分,完全是有機會的,他想。仿佛只要安慰了秦閑,讓秦閑樹立自信,他自己的愧疚就能少一些。

“不說我了。”秦閑說,“所以你想上什麽?”

“我也不知道。”李燁笑了笑,“我現在只知道我想留在廣東。”

他說得有點保留,實際上,他的想法是:如果高三畢業前他跟秦閑談戀愛了,那麽他就和秦閑待在同一個省。如果沒談,他就根據高考的分數自己選擇。

秦閑思考了一會兒,說:“那你肯定是中大,華工和哈工深裏面選一個了。”

這下李燁敢肯定,秦閑的話裏是真的有羨慕的意味在,他聽出來了。因此他不能再說“不一定考得上”這種話,這聽起來很虛偽,於是他說:“可能吧。”

秦閑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把光榮榜看了一遍,在高三架空層走了一圈,又決定去以前從來沒進去過的行政樓。

行政樓很大,冷氣很足,走廊上靜悄悄的,大部分辦公室都亮著燈。李燁跟秦閑蹲著貼墻走,秦閑邊走邊說他們兩個的姿勢實在滑稽,像是做賊一樣,要是被校長抓住了估計會被開除。

李燁聽了直笑,路過校長辦公室的時候很頑皮地站起來了一瞬間,像打地鼠裏的地鼠一樣把頭探了起來。秦閑大驚失色,連忙把李燁拉下來,拉到自己懷裏狠狠地揉了一頓。片刻之後又忍俊不禁,笑著用氣音說:“校長看見你沒?”

李燁也笑,悄聲回答:“沒有,他工作很認真。”

兩人在行政樓裏扮演小偷的時候,樓外開始下雨。一開始兩人都沒發覺,等李燁率先察覺天上有烏雲的時候,雨已經變成了傾盆大雨。打球的學生早就躲雨去了,室外空無一人,整個世界只有雨聲在回蕩。

行政樓跟其他教學樓之間是沒有風雨走廊連接的,站在行政樓大門旁,李燁心想這下他們兩個成了被困在孤島上的人,對秦閑說:“我是魯濱遜,你是星期五。”

秦閑聽懂了,笑著說:“可是我們估計等不到救援。”

李燁看著樓外的天空,烏雲密布,黑壓壓地遮住了天,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往下砸,水珠飛濺。

他心裏突然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問秦閑:“要不要直接跑回宿舍?”

秦閑看他一眼,思考了兩秒,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可以。”

得到答覆後,李燁轉頭看向樓外,說:“我喊三二一,然後我們一起跑。”

“三、二、一!”

話音剛落,兩人便發足狂奔,從行政樓內直直沖到大雨滂沱的室外。室外空無一人,他們迎著風在雨裏肆無忌憚地大喊大叫,雙腳每一次落地都濺起一朵飛揚的水花,全身上下的衣服瞬間被大雨淋濕,但他們不去在意,依舊在雨裏飛跑。

在喧嘩的雨聲裏,李燁大聲喊道:“我全身都濕了!”

“我也是!”秦閑回他。

他們又開始大笑,笑著沖過遮天蔽日的雨幕。狂風席卷著被雨打落的花朵和樹葉從他們身側掠過,無拘無束的笑聲被狂風撕扯得破碎不堪,飄飄灑灑地隨風匯入周身的每一顆水珠。

兩人一鼓作氣地沖到宿舍樓下,同樣在一樓的同學一臉詫異地盯著他們看。李燁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拉著秦閑火速跑上二樓,又火速跑回了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住的宿舍。

兩人快速收好衣服進浴室洗澡,秦閑調侃道:“樓下的人估計覺得我們是瘋子。”

李燁邊洗邊笑:“反正他們不認識我們。”

“也對。”秦閑也笑了,“你說,除了我還有誰陪你在雨裏跑步。”

李燁大聲笑了幾下,沒回答,心想:他跟秦閑一起逛學校、一起闖行政樓、一起在雨裏奔跑,幹了這麽多事情,簡直就跟情侶一樣。

他們的關系,就像是一對戀人。

想著這些,李燁又無聲地嘆了口氣。

暗戀了這麽些日子,他已經有了體悟:暗戀是一種愉快和痛苦並存的經歷,當他和暗戀的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內心會被巨大的滿足感占據;可當他從他跟秦閑一起做的事情裏抽離出來時,他又會感到一種欲求不滿的空虛。

好在目前為止,他的暗戀過程可以算是快樂居多,因為從始至終秦閑都對他很好,從始至終跟秦閑接觸最多的人都是他,最了解秦閑的人也是他。

要是他真的能跟秦閑談戀愛就好了,那樣他們就可以在同一個省上大學、可以光明正大地約會、可以把自己嵌入對方的生活裏。

說到大學……

“秦閑?”李燁叫了一聲。

秦閑應道:“怎麽了?”

“以後你要是有不會的題還不好意思問別人的話,都可以來我們班問我。”李燁說。

他想幫秦閑提分,不需要提太多,從五百六提到五百九,讓秦閑能考上深大就好。

“真的嗎?”秦閑問。

李燁用確定肯定篤定的聲音回答:“真的。”

“那太好了,我們班成績好的人我都不熟,每次有題不會都不知道問誰。”秦閑的聲音透著高興,“不過這樣會不會打擾你啊。”

“不會啊,反正我平時下課也沒事幹。”李燁說。

而且,他也想在課間多見秦閑幾眼。

“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秦閑重覆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

一直到吃完飯,秦閑還沈浸在以後題不會做都有人教了的喜悅裏,不停地跟李燁說“你怎麽這麽好”。路過小賣部的時候他想進去給李燁買個冰淇淋,但李燁下午活動課才吃過,便拒絕了他,他就給自己買了一罐加多寶。

回到教室,李燁在位置上坐下,下午的雜志看了一半,攤開在桌面上,他把下午那篇沒看完的文章看完,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雨一直下,翠綠的樹葉被壓彎,瀑布一樣的水流順著葉脈往下流淌,不堪重負的樹葉從枝頭落下,在風中淩亂地飄揚。

他們市裏很久沒下雨了,李燁也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雨天潮濕的空氣和泥土裏散發出的味道,此時此刻心情大好地望著窗戶出神。

不知道秦閑正在幹什麽?

估計在喝加多寶吧,加多寶的罐身上沁著冰涼的水珠,喝起來肯定很舒服。

他拿起鉛筆,在草稿本上畫畫。他畫了幾朵不斷落著雨的烏雲,雨中有一棟大樓,大樓的門外有兩個火柴人,正在賣力地奔跑。隨後他又在這幅畫旁邊畫了幾個漆黑的圓圈,才把筆放下。

把筆放下後,秦閑長出了一口氣。

在旁邊看了全程的何嘉樂問他:“你在幹嘛?”

“我在把我之前不會的題目圈出來。”秦閑整理了一下練習冊和試卷,“到時候去問李燁。”

“為什麽要問李燁?問我們班的人不行嗎?”何嘉樂又問。

秦閑說:“我不熟啊,很尷尬的。”

“哦,你們關系真好。”何嘉樂點點頭,“我都要懷疑你們是不是男同了。”

秦閑聞言笑了幾聲,說:“男同個鬼。”

他和李燁的關系是很好,但他認為這種好是很單純的,意義非凡的朋友之間的好。他不是同性戀,不會對李燁有什麽齷齪的想法,李燁自然也一樣。

何嘉樂又問:“剛剛活動課你去幹嘛了?”

“去找李燁了。”秦閑回答,“我們去高三逛了一下。”

何嘉樂聽了,說:“還說不是男同,你連活動課都要專門去找他,而且還陪他逛學校,哪裏有兩個男生一起逛學校的。”

秦閑有點嚴肅又有點想笑地說:“你夠了啊,別老是男同男同的。”

“好好好,不說不說。”何嘉樂不說話了。

秦閑覺得何嘉樂說的話挺有意思的,有人認為他跟李燁像同性情侶,這何嘗不是一種對他們情比金堅的關系的證明?等下次吃午飯,他要把這件事告訴李燁。

“轟——”

一道震耳欲聾的雷聲猛然撞開烏雲和雨水,氣勢洶洶地傳到秦閑的耳朵裏。

秦閑突然回想起五一假期的那個雨天,他跟李燁在奶茶店裏喝奶茶,窗外的世界跟現在一樣,大雨滂沱,烏雲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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