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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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星期天第五節課下課後,李秦呂何四人照舊一起吃飯。飯桌上,秦閑坐在李燁右邊,悄悄跟李燁說:“昨天何嘉樂說我們兩個像男同。”

李燁楞了一下,然後幹巴巴地笑了兩聲,重新埋頭吃飯。其實他心裏忐忑得要命,不斷地想秦閑這是什麽意思?秦閑是真心覺得何嘉樂說的話很搞笑,想跟他分享。還是在拿這種語句試探他對這種話題的反應?他該怎麽回答?除了笑兩聲之外,要不要說話?

秦閑看不到李燁的表情,絲毫沒註意到李燁內心的慌亂,又問:“你呢?你願不願意跟我過一輩子?”

李燁的大腦徹底死機,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想用否定的回答去裝作性取向與大部分人一樣,又怕其實秦閑對他有意思,這樣會斷絕秦閑的希望,也就斷了自己的路。想用肯定的回答,又怕秦閑覺得他順竿爬,認為他惡心。

他心跳加速,雙腿在餐桌下發抖,既有隱秘心事被當著別人的面戳破的尷尬,又有幾分自己苦苦隱藏的事物被別人隨意拿來開玩笑的憤怒。猶豫了很久,久到秦閑以為他沒聽見,又重覆了一遍問題,才魚死網破地把聊天的焦點轉向何嘉樂:“何嘉樂,你為什麽說我是同性戀?”

何嘉樂冷不丁被點名,疑惑了幾秒,才說:“我只是說你們像而已啊,又沒說你們真是,幹嘛這樣對我。”

“同性戀怎麽了,李燁你瞧不起同性戀嗎?”呂宏遠在旁邊捂著胸口,“我好傷心,我那麽愛你,你卻歧視我。”

秦閑笑出聲,對呂宏遠說:“不要跟我搶,李燁是我的。”

“什麽?拔刀吧情敵!”呂宏遠煞有介事地喊。

李燁悄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著罵了一句神經病,心裏一陣僥幸。

因為秦閑的話和這三個人的表現,吃飯的過程中,李燁都沒怎麽說話,心不在焉又專心致志地吃完自己的飯後就開始發呆。

秦閑發覺李燁今天話少了很多,想問李燁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自己的玩笑開得有些過讓李燁不舒服了——可是他又有點納悶,之前他也不是沒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李燁的反應也沒這麽大啊——然而呂宏遠和何嘉樂還在眼前,他不想讓李燁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不高興的事,就沒敢問,硬生生地把馬上就要脫口而出的問題帶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後,李燁一言不發地坐在床上喝牛奶。呂宏遠和何嘉樂在213陪他們兩個人聊天,何嘉樂說他今天去辦公室,看到張斌五歲的兒子對張斌說了一句臟話,還栩栩如生地模仿了一遍。呂宏遠和何嘉樂笑得很大聲,秦閑輕輕地笑了一下,眼神偷瞄李燁,發現李燁跟他一樣,也只是應付般地笑了一聲,然後又開始雙目無神地喝牛奶。

或許是感覺到氣氛不太對,呂宏遠和何嘉樂沒過多久就走了,宿舍裏只剩下李燁和秦閑兩個人。李燁依然沈默地坐在床上喝牛奶。平日裏李燁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摘眼鏡,今天他的眼鏡卻一直架在鼻梁上,始終沒有被拿下來。

秦閑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李燁旁邊,開口說道:“李燁?”

“怎麽了?”李燁轉頭看他。

“你不開心嗎?是不是我說的話讓你不舒服了?你是不是不喜歡開這種玩笑?”秦閑真誠地問,“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以後就不說了。”

李燁聽了秦閑的這幾句話,想笑,又有點想哭。

他該怎麽回答呢?

秦閑說的話確實是導致李燁失落的一部分原因,可說實在的,秦閑什麽都沒做錯啊,他只是開了個玩笑而已。秦閑怎麽可能知道他開玩笑的對象是個同性戀?怎麽可能知道這個同性戀還恰好喜歡他?

還有呂宏遠,呂宏遠說他“看不起同性戀”,他也覺得很委屈。一桌四個人裏,要說誰最不可能歧視同性戀,那只能是李燁了,因為他自己就是同性戀啊。

以及他自己,他討厭自己的處境,討厭自己因為秦閑一句話就死去活來的沒骨氣。他看過《簡·愛》,發自內心地覺得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像他這樣的,喜歡一個人應該有尊嚴、有自由、有膽量才對。

可是他有什麽辦法呢,他就是同性戀啊。他連秦閑的性取向都不敢知道,又哪裏來的條件和名分去要求其他東西?哪裏有資格去跟秦閑說自己討厭被開這種玩笑?

要是他不喜歡秦閑,這一切或許還有可能。可是他喜歡秦閑,他不希望從秦閑那換來一個讓自己失望的結果。

他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沒有為自己爭取權益的勇氣,只敢在從秦閑的一些行為和話語裏透露出來的虛無縹緲的希望裏茍活,只敢把自己囿於一個一觸即破的泡沫。

秦閑看著李燁緊蹙的眉毛和繃著的嘴唇,心裏慌得不行。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朋友被自己的幾句話趕走,幾乎想直接拉起李燁的手跟他說對不起,然而他又害怕李燁感到不適,雙手只能無措地放在大腿上,捏著自己的短褲,不斷地糾結該不該開口打斷李燁的思緒。

李燁終於從大腦紛雜的感受裏抽離,他轉頭看向秦閑,看到秦閑緊張懊悔的表現,又感到有些心酸:秦閑為什麽要那麽在意他呢?明明不喜歡他,為什麽還要對他這麽好,弄得他們兩個都不愉快?

他強打精神笑了笑,說:“不是,我只是在想其他事情。”

秦閑知道李燁說的話肯定是假的,但李燁這麽說就代表李燁不怪他,或者說是不願意怪他,這讓秦閑更愧疚了。

他攥了攥拳頭,對李燁說:“對不起,李燁。”

他話還沒說完,李燁就輕聲回答道:“真的沒事,真的。你不要想那麽多,以後還是該怎麽開玩笑就怎麽開,不要管我。”

李燁也怕啊,他怕如果秦閑以後真的不開這種玩笑,真的時刻註意不和他有親密接觸,那他就連偷腥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是、可是我……我、我不想搞得你那麽生氣。”秦閑結結巴巴地說。即使是對著最在乎的朋友,說出這種直白的話對一個男生來說也還是有些困難。

“我不會生氣,真的。”李燁的聲音裏帶了幾分只有自己才能聽出來的哀求,“你跟以前一樣就行。”

秦閑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好,但是如果我做的什麽事情讓你不舒服了,你要跟我說。”

“嗯,我保證跟你說。”李燁答應道。

“我們拉勾。”秦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李燁看著秦閑懸在空中的手指,難過地笑了笑,同樣伸出右手小拇指,和秦閑的勾在了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秦閑小聲說,聲音蘊含著十足的鄭重。

李燁心頭又湧上一陣酸澀,他想跟秦閑有別的誓言,直到海枯石爛都不會消逝的誓言。

兩人的大拇指相互接觸,有力地在對方的指紋裏按下了自己的指紋,之後緩慢地分離。

秦閑起身,去自己床上把那只皮卡丘拿到李燁身邊,對李燁說:“它們兩個也要拉勾。”

李燁笑了,拿起自己枕邊的星之卡比,問:“沒有手指怎麽拉。”

“重在心意。”秦閑把皮卡丘玩偶的手伸出去,碰到了李燁懷裏卡比的手,又念了一遍剛剛說過的詞: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只玩偶在兩人的幫助下完成了“拉勾”的儀式,剛好走廊上響起午休的鈴聲,李燁便對秦閑說:“睡覺吧,時間不早了。”

秦閑躺到床上,對李燁說了一句:“午安。”

李燁吸了口氣,回了一句:“嗯,午安。”

下午回教室,李燁在座位上看昨天那本沒看完的雜志。呂宏遠一進門,就把頭湊到李燁的頭旁邊,一聲不吭地瞪著眼看他。李燁被他嚇了一跳,把自己的腦袋往側面移了一點,問:“你幹什麽?”

聽到這句話,呂宏遠像是得到了什麽保證一樣,放心地說:“看來你沒生氣。”

李燁知道呂宏遠指的是中午他心情不好的事,但還是故意裝出一頭霧水的樣子問:“我生什麽氣?”

“我看你今天中午話那麽少,以為你生氣了。”呂宏遠在座位上坐下,說,“何嘉樂說他們班最近有個同學心情很不好,你的表現和那個同學一模一樣。問我是不是他說的話氣到你了,想跟你道歉來著。”

李燁有一點點感動——對,一點點——跟呂宏遠說:“我沒事,你們就當我發神經就好了。”

呂宏遠徹底安心了,點點頭“哦”了一聲,沒再打擾李燁。

今天下午的活動課,秦閑要跟五班的同學打籃球,呂宏遠要跟徐思彤去打乒乓球,李燁沒事幹,依舊坐在座位上看雜志。

劉佳佳也沒出教室,等鈴響,李燁看到劉佳佳沒走,問她:“你怎麽不去打乒乓球?”

“我們只有三個人,總得有一個人下場。”劉佳佳說,“我就說幹脆讓他們兩個打好了,反正他們也愛膩歪。”

李燁笑出聲,見劉佳佳的表情像是還想說些什麽,就耐心地聽著。

劉佳佳說:“你估計不理解那種感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閨蜜跟其他人越來越好,簡直想揍人。”說完,她還捏了捏自己的手掌。

李燁聽了這話,突然有些好奇,問:“你覺得呂宏遠這個人怎麽樣?”

“嗯……”劉佳佳思考了一會兒,“沒什麽問題吧,但是我其實看他不是很爽。”

“為什麽?”李燁問。

“因為他把徐思彤搶走了啊!徐思彤現在天天跟他聊天,在學校還稍微收斂一點,你是不知道他們在家多肉麻,一天到晚發些小貓小狗的表情包,說話也帶點嗲味,徐思彤還要把聊天記錄給我看。”劉佳佳有些憤懣地說,“而且,呂宏遠完全沒有考慮過他把徐思彤搶走後我怎麽辦,難道我以後要一個人嗎,哪怕給我一點補償也行啊。”

李燁回憶了一下自己跟秦閑的微信聊天,還好,他們沒發什麽小貓小狗,只有小鳥,聊天也不算嗲,這才坦蕩蕩地跟劉佳佳說:“我會提醒他的,以後讓他給徐思彤買奶茶的時候給你也買一杯。”

“我也不是真的想要他東西。”劉佳佳說,說完“嘿嘿”笑了一下,又說:“不過他要是願意買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兩人沒再聊天,李燁重新看雜志,十幾分鐘後他終於把雜志看完了,有些無事可做,就準備去食堂吃飯。

從教學樓到食堂的路上會路過籃球場,經過時李燁稍微駐足,轉頭往籃球場看,試圖找到秦閑的身影。

半分鐘後,他確信自己看到了秦閑,秦閑打得很認真,無暇他顧,自然看不到他。李燁也就沒久待,看幾眼之後就走了。

在食堂排隊時,李燁閑著無聊,四處張望,然後看到了單獨坐在幾米外的蔡子傑。

蔡子傑的背影有些落寞。打完飯,李燁心想要不要跟蔡子傑坐同一張桌子,陪他聊聊天什麽的,但轉念一想,他估計蔡子傑可能沒什麽聊天的心情,自己貿然坐過去不僅會打擾別人,還有可能說錯話,也就沒去,而是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

不過他沒想到,他剛坐下沒多久,蔡子傑就端著盤子坐到了他眼前。

“你為什麽看到我了還跑這麽遠?”蔡子傑問他,“我們的同學情呢?”

李燁正在把飯往嘴裏送,聞言張著嘴呆呆地“誒”了一聲,才說:“我是怕打擾你。”

“其實我知道。”蔡子傑笑笑,“只是這幾天我周圍的人都不怎麽跟我說話,我已經很久沒跟人聊過天了,我就是想跟人說說話。”

李燁低低地“哦”了一聲,等著蔡子傑繼續往下說。

“我媽出車禍的那天。”蔡子傑頓了頓——李燁沒想到蔡子傑會直接說他母親,吃飯的動作也頓了一下——又說,“她是去開車見客戶。她說她要跟客戶談一個很大很大的單子,是她開公司這幾年來最大的。”

李燁這時候才知道,蔡子傑的母親是開公司的。雖然從以前跟蔡子傑相處的經驗裏,他確實能看出來,蔡子傑的家境比較富裕。

“我媽本來是某個公司的員工,做了十幾年,是個高管,也挺安逸的。但前幾年我爸賭博被我媽發現了,他們兩離了婚,我爸拿家裏的一部分財產去還債,家裏當時特別窮,我媽就帶著她手下的一些員工出去創業,開公司。”

“她開公司的確賺了很多錢,可是她待在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我記得我小時候她會給我做煎餃,給我煲湯,現在吃的飯全是阿姨做的,雖然也很好吃,但我總感覺差了點味道。”

“我有時候問她賺那麽多錢幹嘛,她說她也不知道,她就是怕再窮一遍。我說她現在賺的錢已經夠多了,哪怕以後她不再工作,我們也能活一輩子,她卻還是不停。”

“她出車禍那天——5月6號——那天早讀我的眼皮一直在跳,第二節課下課黃江漢就跟我說我媽出了車禍,當場去世。我當時整個人都是懵的,只覺得不可置信,我媽怎麽可能去世呢?但是我又害怕是真的。我拿假條出學校的路上腿都是軟的,一點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滿腦子都是黃江漢肯定在騙我。”

“可是我媽真的去世了,死亡通知書發下來的時候我還沒什麽感覺,直到我媽火化,葬禮辦完之後我才開始哭。”

“我那幾天還夢到她了,我在夢裏又問了她一次為什麽要賺那麽多錢,把自己的命都賺沒了,她說因為她愛我。”

“可是就算家裏沒錢,她也能愛我啊,我家最窮的那幾年,我也沒覺得她不愛我啊。我家現在只剩我和阿姨了,我以後怎麽辦啊。”

蔡子傑說著說著就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盤子裏掉,像雨一樣下個不停。李燁連忙掏出自己口袋裏的紙巾遞過去,蔡子傑接過紙巾按在臉上,又對李燁笑了笑。

“對不起,我就是有點憋不住。”蔡子傑說。

“沒事沒事。”李燁安慰道,“會好的。”

蔡子傑擦幹眼淚,埋頭吃被眼淚泡過的飯。

李燁有些感慨,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太如意,家庭條件不好,自己又沒什麽見識,這總讓他在同學面前有點擡不起頭。可現在他又覺得,他家其實挺好的,起碼父母健康,家庭和睦,他還能每次回家都吃到他媽親手做的菜。哪怕偶爾會有不愉快,會有吵架,也不會有生離死別的痛苦。

他以前一直羨慕那些家裏有錢的人,現在卻沒那麽羨慕了。因為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跟蔡子傑一樣,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能跟父母在一起吃一頓飯,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什麽難言之隱。

他明白了一件事,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煩惱,他平日裏總在糾結的物質條件,在這些厚重的感情面前,其實根本就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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