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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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李燁和秦閑又在商場裏逛了幾圈，確定逛無可逛之後，準備去吃飯。
“吃什麽呢？”李燁有些發愁，他對吃飯向來沒什麽要求，要他來決定吃什麽，實在是有些困難。
“去吃牛蛙吧。”秦閑朝不遠處專做牛蛙的餐廳指了指，“看上去蠻好吃的”
“行。”李燁點點頭，跟秦閑一起朝飯店走。
兩人在門口排了半小時的隊，進店後點了個九十八元的雙人套餐。由於餐廳裏有白水可以喝，他們就沒要飲料。
“這餐均價也沒到五十塊。”李燁付了錢，開玩笑地說。說完，他點開了自己的微信餘額。
5號那天，他跟家裏說自己要連著出門兩天，他爸給他轉了666元——他爸說希望他期末考能考個666，當時李燁的心情十分覆雜——現在還剩大約一百。
秦閑把錢轉給李燁，說：“我們兩個真節約。”
李燁讚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帶一點自嘲意味地笑了起來。
吃飯時，李燁刷了會兒朋友圈，列表裏像他一樣出門玩的人不在少數：劉佳佳和徐思彤不知道又去哪旅游了、何嘉樂和五班的同學在重慶玩得不亦樂乎、來貿易中心的人更是多得兩只手都數不完。李燁邊吃邊往下滑，突然看到一條與眾不同的。
這條與眾不同的朋友圈是蔡子傑發的，沒有文案，圖片是一張長圖，裏面密密麻麻地寫了估計有兩三千字。李燁點開來看，第一句話是：“我的媽媽去世了”。
李燁感到一陣震驚，停止了用筷子夾菜的動作，默不作聲地繼續看。蔡子傑說他的母親其實在五月上旬就已經因為車禍離開了他，他本來不想說，但因為自己最近的情緒很差，影響了不少人，他覺得還是要有個交代。剩下的內容則都是在懷念他的母親。
李燁看完，擡頭跟秦閑說：“你看一下蔡子傑的朋友圈。”
“我沒他好友。”秦閑說，“怎麽了？”
李燁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秦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隨後神情嚴肅地放下了筷子。
秦閑看了幾分鐘，看完後把手機還給李燁，說：“他確實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覺得好可怕啊。”李燁接過手機，在蔡子傑的朋友圈底下評論了一句“節哀順變”，說，“怪不得我那天跟他打招呼他沒理我，要是我媽去世了，我可能連學都上不下去了。”
“希望他能挺過來吧。”秦閑感嘆了一句。
李燁點點頭，重新開始吃飯。
雖然他們都知道死生為大，但是他們並沒有任何面對死亡的經驗。蔡子傑母親的離去讓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死亡就在身邊。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對蔡子傑進行一點安慰外，他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心有餘悸地祈禱，祈禱自己的家人能無病無災地走完長長的歲月。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漸漸開始聊起了其他事，過了許久，氣氛才重新輕松起來，
吃完飯，他們坐在餐廳裏對接下來要幹什麽進行了一番討論。秦閑對李燁昨天朋友圈裏的主機游戲很感興趣，李燁聽了便提議再去開個一兩小時的包間玩一玩，但秦閑又覺得今天花的錢實在是太多了，不想再有消費，李燁於是只好作罷，並跟秦閑約好下次有機會再去。
於是兩人下樓打車回家，在車上，李燁翻著相冊，嘀咕道：“今天沒拍什麽照片啊。”
“你是要發朋友圈嗎？”秦閑問他。
李燁心說不是，主要是他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跟喜歡的人出門，應該多留點紀念，嘴上回答道：“算是吧。”
“你會很用心地營業朋友圈嗎？”秦閑又問，“我看你的朋友圈大部分都很精致。”
李燁關掉相冊，沈吟著斟酌該怎麽回答。
他確實會特意營造自己在朋友圈裏的形象，因為他的好友比較多，而他的虛榮心會讓他想在列表裏的所有人面前展露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多姿多彩的面貌。哪怕實際上他的生活無聊得要死，他也要時不時在朋友圈裏裝出一種自己的日常很充實的樣子來。
他自己也知道，沒東西發的時候完全可以不發。可一旦他的朋友圈被其他人的各種有趣又高端的圖片占領時，他的心裏就會生出一點焦慮，仿佛如果他不在這時候發點什麽，就相當於是承認自己活得確實不如他們。
但是他不想跟秦閑說這些，他知道自己這種心理是有些可恥的，他不願意在秦閑心裏留下壞印象。
最後，他回答道：“也不算很用心吧，就是簡單地選一選。”
秦閑說：“哦，我知道了。”
李燁點點頭，“嗯”了一聲，隨後轉移話題道：“等你把相機裏的照片下好之後記得發給我。”
秦閑聞言，問：“我家沒電腦，相機裏的照片可以直接導到手機上嗎？”
“不知道誒。”李燁楞了楞，“那要不你把相機給我吧，我用我家的電腦試試。”
秦閑聽了，直接把相機遞到李燁手裏，說：“數據線在我家，等你有空了我拿給你。”
“好。”李燁說。說完他點開相機的相冊，看裏面那張唯一的照片。
李燁思考了一會兒，隨後拿出手機，對著相機屏幕上的照片拍了張照，然後發到朋友圈裏。
出於私心，他的文案用了一個愛心。
秦閑看到他發朋友圈，立刻去點了個讚，然後保存照片，發了個跟李燁一模一樣的朋友圈。
李燁看著秦閑名字下的那個愛心，輕聲笑笑，笑著點了讚，然後手伸進口袋裏，輕輕地摸了摸那朵薔薇的花瓣。
到街上，秦閑跟李燁揮手拜拜，上了樓。李燁拿著秦閑的相機走進店裏。
他媽在廚房裏，他爸坐在櫃臺後面。李軍盛看到他手裏的相機，用一種驚訝和責怪兼備的語氣問：“你出去玩還買了個相機？”
“不是我的，秦閑的。”李燁說。
“秦閑買了個相機？”李軍盛又問，“他哪來的錢？”
李燁答：“我們兩個一起買的，就幾百塊。”
李軍盛“哦”了一聲，又笑著說：“你們會拍照嗎？”
“拍著拍著不就會了。”
他把相機放好，他媽拿著一個粽子從廚房走出來，見到他，說：“回來啦？來吃個粽子。”
“端午節不是已經過了兩天了嗎？”李燁咬了一口粽子，肉餡的，“可以了可以了，剛剛才吃了晚飯。”
他媽在他咬過的粽子上咬了一口，然後把粽子遞給他爸，又問李燁：“秦閑呢？”
李燁說：“上樓了，你找他幹嘛？”
“廚房裏還有幾個粽子，本來想讓你給他的。”範新梅說。
李燁思考了一會兒，心想如果現在他去給的話，還能和秦閑再見一面，何樂而不為。便說：“要不我現在去給吧？”
“行啊。”範新梅點頭。
李燁拿了個塑料袋，去廚房把粽子裝起來，然後走到出租屋的大門門口。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這扇門，門是不銹鋼的，比他想象中要新一點，不用擔心手碰上去會沾到一手的鐵銹。隔著門上的欄桿，能隱隱約約看到裏面昏暗的樓梯間。
站在門口，他才想起來自己進不去，於是他拿出手機給秦閑發消息。
【耶】你能不能下來一下？
【秦閑】怎麽了
【耶】有點東西要給你
【秦閑】我很快就下來
【秦閑】你在門口等一下
【秦閑】【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耶】【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幾秒鐘後，李燁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他看到幾乎沒有光線的樓梯間裏出現了一個人影，正一步兩個樓梯地往樓下跳。
秦閑跳下樓梯，拉開大門，問李燁：“什麽東西？”
李燁抖了抖手裏的塑料袋：“幾個粽子，應該是我媽去菜市場買的。”
“謝謝阿姨。”秦閑接過塑料袋，說，“我也有東西要給你，你猜是什麽？”
李燁說：“相機的數據線吧？”
秦閑故作驚訝：“你怎麽這麽聰明。”說完從口袋裏掏出數據線，放到李燁的右手手心裏。
李燁彎起眉毛笑了笑，用左手摩挲了幾下自己剛剛被秦閑碰過的右手掌心。
“那我上去啦。”秦閑征求同意一般跟李燁說。
李燁心情還可以，語調輕快地說：“嗯，拜拜。”
“拜拜。”秦閑揮了揮手，然後像是覺得有些不夠意思，又朝李燁拋了個飛吻，隨即轉身“噔噔噔”地上了樓。
李燁想笑，可一想到秦閑做這種動作只是在開玩笑，而不是因為喜歡他，他又不太笑得出來，只得有些呆地站在原地楞神，一分鐘後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那朵粉色的薔薇。
廣東溫度和濕氣都高，好在薔薇花瓣被李燁很珍重地放在口袋裏沒拿出來，因此現在還沒什麽枯萎的跡象，散著淡淡的香。
李燁看了那朵花許久，給它拍了張照，然後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店裏，準備把相機裏的那張照片導出來。
之前在商場裏一直吹空調沒什麽感覺，現在回到街上，李燁才回憶起廣東六月的熱度。哪怕是在夜晚，室外的溫度也直逼三十，與室外直接連通的店裏自然好不到哪去。熱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店裏湧，就從回來到導照片的這麽一會兒時間，李燁的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這還是因為他出汗少，要是像一部分汗腺發達的人一樣，他估計自己此刻已經全身濕透了。
導完照片，李燁發給秦閑，秦閑沒回覆，估計在洗澡。離回家還有一段時間，他索性拉開賣飲料的冰櫃門，蹲在櫃門後面，蹭冰櫃的冷氣，一直蹲到他媽叫他回家。
睡覺前，他翻了翻朋友圈，看到那種出門玩的他都會點讚，而那種類似抱怨作業好多的碎碎念他就會跳過。放在以前他不會覺得這種行為有什麽，可或許是因為今天秦閑問他的話，他突然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於是他又翻回去，給那些被他跳過的朋友圈補上了讚。
接著他想，他的朋友圈人氣總是很高，假如他哪天也開始發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句，還會不會有人在意他？
就算別人都不在意他，那秦閑呢？秦閑會怎麽做？是會跟以前一樣用心地作出回應，還是會直接跳過？
想著想著，李燁就翻到了自己和秦閑今天晚上發的兩條緊挨著的朋友圈，兩條朋友圈底下都有兩條評論，是呂宏遠和何嘉樂發的：
呂宏遠的是：“你們怎麽偷偷出去約會了”
何嘉樂的是：“秦閑有了新歡忘了舊愛”
李燁對著這兩條評論笑了一下，接著他看到了秦閑的回覆。
秦閑回覆呂宏遠的是：“我們光明正大”
而秦閑給何嘉樂的回覆是：“我不會忘記你的我的好同桌”
李燁的笑容一瞬間就不見了，玩手機的興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賭氣般地把手機往旁邊一扔，關燈蓋上被子，怒氣沖沖地睡了下去。
躺在床上，他的心跳很大聲，撞得呼吸都亂了節奏，撞得胸膛都劇烈地起伏。
沒多久他又想，自己這是何苦呢，何苦因為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跟好朋友開的玩笑而悶悶不樂呢。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告訴自己冷靜，早點睡覺，可惜作用甚微，他翻來覆去了許久，將近一個小時後才終於在沒有名分的不甘心中睡著。
假期的剩下兩天，李燁秦閑兩人一直在跟堆成山的作業鏖戰。李燁開玩笑地跟秦閑說五天的假留了一摩爾的試卷，得到了秦閑的大力肯定。
由於高考剛結束，這期間李燁還刷到了不少跟高考有關的視頻。他看著沒什麽太大的感慨，但是他有點討厭某些視頻裏把所有為了高考奮鬥的行為都誇得天花亂墜的感情取向，以及那些類似“高中不吃苦以後要吃更多苦”的“金玉良言”。
10號早上八點半，李燁和秦閑出發返校。可能是受高考影響，路上李軍盛一直在跟兩人說期末考是市統考，有多麽多麽重要，讓兩人剩下的二十來天好好學習，爭取期末考個好成績。兩人連連答應，實際上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裏。
到學校後，他們各進各的教室。一進門，李燁就受到了正在圍著劉佳佳的座位聊天的劉佳佳徐思彤和呂宏遠的熱烈歡迎，呂宏遠直接跑過來給了李燁一個大大的擁抱。
“熱死了熱死了。”李燁把呂宏遠往外推。
呂宏遠放下手，問：“三天沒見，想我沒有？”
“你猜。”李燁放好書包，坐到座位上。
劉佳佳從桌子旁邊掛著的袋子裏掏出一個鑰匙扣，放到李燁桌子上，說：“這個給你。”
“這是哪來的？”李燁好奇地拿起鑰匙扣端詳，鑰匙扣上面畫著三座白塔，背景是一片湛藍晴空。
“我們在雲南買的。”一旁的徐思彤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鑰匙扣，“好看吧？我們四個都有，還有周浩、張凱歌、楊可玲也有。”
“這上面是崇聖寺三塔，在大理。”劉佳佳補充道。
“有心了，謝謝。”李燁笑了笑，“但是我沒有鑰匙怎麽辦。”
呂宏遠說：“你可以掛書包拉鏈上，像我一樣。”
李燁點頭照做，心想可惜，可惜他跟秦閑出門沒買什麽紀念品——雖然他也不知道貿易中心有什麽紀念品可以買。
四個人作業都沒寫完，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聊著天，主要是劉佳佳和徐思彤在說雲南旅游的經歷，李燁和呂宏遠負責聽。一直聊到張斌進教室，呂宏遠回自己的座位，徐思彤一溜煙地跑走，李燁和劉佳佳才不約而同地拿出沒寫完的作業開始補。
補作業的時候，李燁從送禮聯想起呂宏遠給徐思彤買的那個積木，用手擋住嘴巴，悄悄問劉佳佳：“呂宏遠有沒有給徐思彤送東西？”
“我剛想跟你說。”劉佳佳往後看了呂宏遠一眼，同樣小聲說，“我今天七點多就來了，本來以為一直到九點都不會有人，結果他們兩個就比我晚了十分鐘，然後我就看到呂宏遠送了個不知道什麽東西給徐思彤。”
李燁壓著聲音說：“應該是積木，我們六號不是出門了嗎，呂宏遠到得比你們早，我看著他買的。”
“哦——”劉佳佳恍然大悟。
李燁把食指豎在嘴唇旁邊，對劉佳佳挑了個眉，意思是：不要跟別人說，了解？
劉佳佳認真地點頭，用手在嘴唇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人到齊後開始上課，這節課剛好是數學，張斌在講臺上清了清嗓，說：“講課之前先跟你們說一件事啊，希望你們不要太激動。”
底下嘰嘰喳喳的聊天聲沒了，班上的同學都擡頭把視線投向張斌。
“高考那三天不是放假了嗎。”張斌說，“這個假不是白放的，學校說這周周末要連周，把缺的課補回來。”
張斌話音剛落，教室裏立刻一陣騷動。張斌也知道這句話的效果，沒說話，安靜地看著學生們抓狂的模樣。
“我好開心啊。”李燁平靜地跟劉佳佳說。
“從今天到下周六……十天啊！十天！”劉佳佳吶喊道。
“哈哈。”李燁說，“讓我死在學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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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燁和秦閑又在商場裏逛了幾圈，確定逛無可逛之後，準備去吃飯。
“吃什麽呢？”李燁有些發愁，他對吃飯向來沒什麽要求，要他來決定吃什麽，實在是有些困難。
“去吃牛蛙吧。”秦閑朝不遠處專做牛蛙的餐廳指了指，“看上去蠻好吃的”
“行。”李燁點點頭，跟秦閑一起朝飯店走。
兩人在門口排了半小時的隊，進店後點了個九十八元的雙人套餐。由於餐廳裏有白水可以喝，他們就沒要飲料。
“這餐均價也沒到五十塊。”李燁付了錢，開玩笑地說。說完，他點開了自己的微信餘額。
5號那天，他跟家裏說自己要連著出門兩天，他爸給他轉了666元——他爸說希望他期末考能考個666，當時李燁的心情十分覆雜——現在還剩大約一百。
秦閑把錢轉給李燁，說：“我們兩個真節約。”
李燁讚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帶一點自嘲意味地笑了起來。
吃飯時，李燁刷了會兒朋友圈，列表裏像他一樣出門玩的人不在少數：劉佳佳和徐思彤不知道又去哪旅游了、何嘉樂和五班的同學在重慶玩得不亦樂乎、來貿易中心的人更是多得兩只手都數不完。李燁邊吃邊往下滑，突然看到一條與眾不同的。
這條與眾不同的朋友圈是蔡子傑發的，沒有文案，圖片是一張長圖，裏面密密麻麻地寫了估計有兩三千字。李燁點開來看，第一句話是：“我的媽媽去世了”。
李燁感到一陣震驚，停止了用筷子夾菜的動作，默不作聲地繼續看。蔡子傑說他的母親其實在五月上旬就已經因為車禍離開了他，他本來不想說，但因為自己最近的情緒很差，影響了不少人，他覺得還是要有個交代。剩下的內容則都是在懷念他的母親。
李燁看完，擡頭跟秦閑說：“你看一下蔡子傑的朋友圈。”
“我沒他好友。”秦閑說，“怎麽了？”
李燁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秦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隨後神情嚴肅地放下了筷子。
秦閑看了幾分鐘，看完後把手機還給李燁，說：“他確實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覺得好可怕啊。”李燁接過手機，在蔡子傑的朋友圈底下評論了一句“節哀順變”，說，“怪不得我那天跟他打招呼他沒理我，要是我媽去世了，我可能連學都上不下去了。”
“希望他能挺過來吧。”秦閑感嘆了一句。
李燁點點頭，重新開始吃飯。
雖然他們都知道死生為大，但是他們並沒有任何面對死亡的經驗。蔡子傑母親的離去讓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死亡就在身邊。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對蔡子傑進行一點安慰外，他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心有餘悸地祈禱，祈禱自己的家人能無病無災地走完長長的歲月。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漸漸開始聊起了其他事，過了許久，氣氛才重新輕松起來，
吃完飯，他們坐在餐廳裏對接下來要幹什麽進行了一番討論。秦閑對李燁昨天朋友圈裏的主機游戲很感興趣，李燁聽了便提議再去開個一兩小時的包間玩一玩，但秦閑又覺得今天花的錢實在是太多了，不想再有消費，李燁於是只好作罷，並跟秦閑約好下次有機會再去。
於是兩人下樓打車回家，在車上，李燁翻著相冊，嘀咕道：“今天沒拍什麽照片啊。”
“你是要發朋友圈嗎？”秦閑問他。
李燁心說不是，主要是他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跟喜歡的人出門，應該多留點紀念，嘴上回答道：“算是吧。”
“你會很用心地營業朋友圈嗎？”秦閑又問，“我看你的朋友圈大部分都很精致。”
李燁關掉相冊，沈吟著斟酌該怎麽回答。
他確實會特意營造自己在朋友圈裏的形象，因為他的好友比較多，而他的虛榮心會讓他想在列表裏的所有人面前展露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多姿多彩的面貌。哪怕實際上他的生活無聊得要死，他也要時不時在朋友圈裏裝出一種自己的日常很充實的樣子來。
他自己也知道，沒東西發的時候完全可以不發。可一旦他的朋友圈被其他人的各種有趣又高端的圖片占領時，他的心裏就會生出一點焦慮，仿佛如果他不在這時候發點什麽，就相當於是承認自己活得確實不如他們。
但是他不想跟秦閑說這些，他知道自己這種心理是有些可恥的，他不願意在秦閑心裏留下壞印象。
最後，他回答道：“也不算很用心吧，就是簡單地選一選。”
秦閑說：“哦，我知道了。”
李燁點點頭，“嗯”了一聲，隨後轉移話題道：“等你把相機裏的照片下好之後記得發給我。”
秦閑聞言，問：“我家沒電腦，相機裏的照片可以直接導到手機上嗎？”
“不知道誒。”李燁楞了楞，“那要不你把相機給我吧，我用我家的電腦試試。”
秦閑聽了，直接把相機遞到李燁手裏，說：“數據線在我家，等你有空了我拿給你。”
“好。”李燁說。說完他點開相機的相冊，看裏面那張唯一的照片。
李燁思考了一會兒，隨後拿出手機，對著相機屏幕上的照片拍了張照，然後發到朋友圈裏。
出於私心，他的文案用了一個愛心。
秦閑看到他發朋友圈，立刻去點了個讚，然後保存照片，發了個跟李燁一模一樣的朋友圈。
李燁看著秦閑名字下的那個愛心，輕聲笑笑，笑著點了讚，然後手伸進口袋裏，輕輕地摸了摸那朵薔薇的花瓣。
到街上，秦閑跟李燁揮手拜拜，上了樓。李燁拿著秦閑的相機走進店裏。
他媽在廚房裏，他爸坐在櫃臺後面。李軍盛看到他手裏的相機，用一種驚訝和責怪兼備的語氣問：“你出去玩還買了個相機？”
“不是我的，秦閑的。”李燁說。
“秦閑買了個相機？”李軍盛又問，“他哪來的錢？”
李燁答：“我們兩個一起買的，就幾百塊。”
李軍盛“哦”了一聲，又笑著說：“你們會拍照嗎？”
“拍著拍著不就會了。”
他把相機放好，他媽拿著一個粽子從廚房走出來，見到他，說：“回來啦？來吃個粽子。”
“端午節不是已經過了兩天了嗎？”李燁咬了一口粽子，肉餡的，“可以了可以了，剛剛才吃了晚飯。”
他媽在他咬過的粽子上咬了一口，然後把粽子遞給他爸，又問李燁：“秦閑呢？”
李燁說：“上樓了，你找他幹嘛？”
“廚房裏還有幾個粽子，本來想讓你給他的。”範新梅說。
李燁思考了一會兒，心想如果現在他去給的話，還能和秦閑再見一面，何樂而不為。便說：“要不我現在去給吧？”
“行啊。”範新梅點頭。
李燁拿了個塑料袋，去廚房把粽子裝起來，然後走到出租屋的大門門口。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這扇門，門是不銹鋼的，比他想象中要新一點，不用擔心手碰上去會沾到一手的鐵銹。隔著門上的欄桿，能隱隱約約看到裏面昏暗的樓梯間。
站在門口，他才想起來自己進不去，於是他拿出手機給秦閑發消息。
【耶】你能不能下來一下？
【秦閑】怎麽了
【耶】有點東西要給你
【秦閑】我很快就下來
【秦閑】你在門口等一下
【秦閑】【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耶】【動畫表情：愛鳥愛鳥】
幾秒鐘後，李燁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他看到幾乎沒有光線的樓梯間裏出現了一個人影，正一步兩個樓梯地往樓下跳。
秦閑跳下樓梯，拉開大門，問李燁：“什麽東西？”
李燁抖了抖手裏的塑料袋：“幾個粽子，應該是我媽去菜市場買的。”
“謝謝阿姨。”秦閑接過塑料袋，說，“我也有東西要給你，你猜是什麽？”
李燁說：“相機的數據線吧？”
秦閑故作驚訝：“你怎麽這麽聰明。”說完從口袋裏掏出數據線，放到李燁的右手手心裏。
李燁彎起眉毛笑了笑，用左手摩挲了幾下自己剛剛被秦閑碰過的右手掌心。
“那我上去啦。”秦閑征求同意一般跟李燁說。
李燁心情還可以，語調輕快地說：“嗯，拜拜。”
“拜拜。”秦閑揮了揮手，然後像是覺得有些不夠意思，又朝李燁拋了個飛吻，隨即轉身“噔噔噔”地上了樓。
李燁想笑，可一想到秦閑做這種動作只是在開玩笑，而不是因為喜歡他，他又不太笑得出來，只得有些呆地站在原地楞神，一分鐘後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那朵粉色的薔薇。
廣東溫度和濕氣都高，好在薔薇花瓣被李燁很珍重地放在口袋裏沒拿出來，因此現在還沒什麽枯萎的跡象，散著淡淡的香。
李燁看了那朵花許久，給它拍了張照，然後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店裏，準備把相機裏的那張照片導出來。
之前在商場裏一直吹空調沒什麽感覺，現在回到街上，李燁才回憶起廣東六月的熱度。哪怕是在夜晚，室外的溫度也直逼三十，與室外直接連通的店裏自然好不到哪去。熱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店裏湧，就從回來到導照片的這麽一會兒時間，李燁的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這還是因為他出汗少，要是像一部分汗腺發達的人一樣，他估計自己此刻已經全身濕透了。
導完照片，李燁發給秦閑，秦閑沒回覆，估計在洗澡。離回家還有一段時間，他索性拉開賣飲料的冰櫃門，蹲在櫃門後面，蹭冰櫃的冷氣，一直蹲到他媽叫他回家。
睡覺前，他翻了翻朋友圈，看到那種出門玩的他都會點讚，而那種類似抱怨作業好多的碎碎念他就會跳過。放在以前他不會覺得這種行為有什麽，可或許是因為今天秦閑問他的話，他突然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於是他又翻回去，給那些被他跳過的朋友圈補上了讚。
接著他想，他的朋友圈人氣總是很高，假如他哪天也開始發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句，還會不會有人在意他？
就算別人都不在意他，那秦閑呢？秦閑會怎麽做？是會跟以前一樣用心地作出回應，還是會直接跳過？
想著想著，李燁就翻到了自己和秦閑今天晚上發的兩條緊挨著的朋友圈，兩條朋友圈底下都有兩條評論，是呂宏遠和何嘉樂發的：
呂宏遠的是：“你們怎麽偷偷出去約會了”
何嘉樂的是：“秦閑有了新歡忘了舊愛”
李燁對著這兩條評論笑了一下，接著他看到了秦閑的回覆。
秦閑回覆呂宏遠的是：“我們光明正大”
而秦閑給何嘉樂的回覆是：“我不會忘記你的我的好同桌”
李燁的笑容一瞬間就不見了，玩手機的興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賭氣般地把手機往旁邊一扔，關燈蓋上被子，怒氣沖沖地睡了下去。
躺在床上，他的心跳很大聲，撞得呼吸都亂了節奏，撞得胸膛都劇烈地起伏。
沒多久他又想，自己這是何苦呢，何苦因為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跟好朋友開的玩笑而悶悶不樂呢。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告訴自己冷靜，早點睡覺，可惜作用甚微，他翻來覆去了許久，將近一個小時後才終於在沒有名分的不甘心中睡著。
假期的剩下兩天，李燁秦閑兩人一直在跟堆成山的作業鏖戰。李燁開玩笑地跟秦閑說五天的假留了一摩爾的試卷，得到了秦閑的大力肯定。
由於高考剛結束，這期間李燁還刷到了不少跟高考有關的視頻。他看著沒什麽太大的感慨，但是他有點討厭某些視頻裏把所有為了高考奮鬥的行為都誇得天花亂墜的感情取向，以及那些類似“高中不吃苦以後要吃更多苦”的“金玉良言”。
10號早上八點半，李燁和秦閑出發返校。可能是受高考影響，路上李軍盛一直在跟兩人說期末考是市統考，有多麽多麽重要，讓兩人剩下的二十來天好好學習，爭取期末考個好成績。兩人連連答應，實際上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裏。
到學校後，他們各進各的教室。一進門，李燁就受到了正在圍著劉佳佳的座位聊天的劉佳佳徐思彤和呂宏遠的熱烈歡迎，呂宏遠直接跑過來給了李燁一個大大的擁抱。
“熱死了熱死了。”李燁把呂宏遠往外推。
呂宏遠放下手，問：“三天沒見，想我沒有？”
“你猜。”李燁放好書包，坐到座位上。
劉佳佳從桌子旁邊掛著的袋子裏掏出一個鑰匙扣，放到李燁桌子上，說：“這個給你。”
“這是哪來的？”李燁好奇地拿起鑰匙扣端詳，鑰匙扣上面畫著三座白塔，背景是一片湛藍晴空。
“我們在雲南買的。”一旁的徐思彤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鑰匙扣，“好看吧？我們四個都有，還有周浩、張凱歌、楊可玲也有。”
“這上面是崇聖寺三塔，在大理。”劉佳佳補充道。
“有心了，謝謝。”李燁笑了笑，“但是我沒有鑰匙怎麽辦。”
呂宏遠說：“你可以掛書包拉鏈上，像我一樣。”
李燁點頭照做，心想可惜，可惜他跟秦閑出門沒買什麽紀念品——雖然他也不知道貿易中心有什麽紀念品可以買。
四個人作業都沒寫完，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聊著天，主要是劉佳佳和徐思彤在說雲南旅游的經歷，李燁和呂宏遠負責聽。一直聊到張斌進教室，呂宏遠回自己的座位，徐思彤一溜煙地跑走，李燁和劉佳佳才不約而同地拿出沒寫完的作業開始補。
補作業的時候，李燁從送禮聯想起呂宏遠給徐思彤買的那個積木，用手擋住嘴巴，悄悄問劉佳佳：“呂宏遠有沒有給徐思彤送東西？”
“我剛想跟你說。”劉佳佳往後看了呂宏遠一眼，同樣小聲說，“我今天七點多就來了，本來以為一直到九點都不會有人，結果他們兩個就比我晚了十分鐘，然後我就看到呂宏遠送了個不知道什麽東西給徐思彤。”
李燁壓著聲音說：“應該是積木，我們六號不是出門了嗎，呂宏遠到得比你們早，我看著他買的。”
“哦——”劉佳佳恍然大悟。
李燁把食指豎在嘴唇旁邊，對劉佳佳挑了個眉，意思是：不要跟別人說，了解？
劉佳佳認真地點頭，用手在嘴唇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人到齊後開始上課，這節課剛好是數學，張斌在講臺上清了清嗓，說：“講課之前先跟你們說一件事啊，希望你們不要太激動。”
底下嘰嘰喳喳的聊天聲沒了，班上的同學都擡頭把視線投向張斌。
“高考那三天不是放假了嗎。”張斌說，“這個假不是白放的，學校說這周周末要連周，把缺的課補回來。”
張斌話音剛落，教室裏立刻一陣騷動。張斌也知道這句話的效果，沒說話，安靜地看著學生們抓狂的模樣。
“我好開心啊。”李燁平靜地跟劉佳佳說。
“從今天到下周六……十天啊！十天！”劉佳佳吶喊道。
“哈哈。”李燁說，“讓我死在學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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