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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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上午萬裏無雲,六班第三節是體育課。

跑完步做完熱身運動,體育老師宣布解散。這周開始,體育課解散後呂宏遠不打羽毛球了,改打乒乓球,因為徐思彤和閨蜜劉佳佳經常一起打乒乓球。

走向體育館時,呂宏遠問李燁:“要不要一起去?”李燁搖了搖頭,呂宏遠便沒再邀請他,獨自走了。

李燁打算去小賣部買根冰淇淋,然後回教室吃。

六班的同學四散開來的時候,體委趙子健吼了一句:“六班的等一下再走!有事要說!”

於是同學們又從各個方向跑了回來,以趙子健為中心圍成了一個圈。沒走出幾步路的李燁被人一推,站在了圓圈最裏面。

趙子健清了清嗓,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本子,說:“運動會報名明天就截止了,但是我們班還缺很多人,所以現在大家再看看有沒有想報名的。”

接著,他把小本子翻開,沒等同學們問,對著本子念道:“五十米繞障礙折返跑還缺一個女生,跳大繩還缺兩個人,兩人三足現在沒人報。”

趙子健說話的時候,李燁一直在像走路靜悄悄的小動物一樣不動聲色地往圓圈的最外圍挪步子,等趙子健說完,李燁已經如願以償地挪到了外圈。他松了一口氣,這樣體委看不到他,他被拉去充壯丁的概率就小了很多。

剛巧,呂宏遠就站在他旁邊,趙子健話音剛落,呂宏遠便問道:“跳大神是什麽項目啊?運動會還搞這個?”

聽到這句話的人爆發出一陣哄笑,趙子健邊笑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了,是跳長繩,就是五個人一起跳繩。”

這一陣笑聲傳播開來之後,整個人圈都開始吵鬧,你點我的名我點你的名,吵著吵著,還真有兩個人去報了兩人三足。

“還有沒有?”趙子健期待地問。

人圈裏還是挺吵,不過大家都熱衷於報別人的名字,自己願意報名的完全沒有。趙子健看了兩分鐘,出於無奈,點了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的名——他本來還想自己報的,但他已經報了個騎毛毛蟲,張斌又說一個人最好不要報多個項目。

這三個人平時跟他比較熟,被點名後假裝怒氣沖沖地開始起哄,說要趙子健給他們點補償。趙子健沒辦法,答應等運動會結束請他們喝水。

這話一出,先前報了名的運動員又不樂意了,齊聲嚷嚷著“那我們呢”。趙子健苦笑兩聲,最後承諾自己會找張斌商量商量,看看等運動會結束能不能讓張斌請他們班吃點好的。

於是六班又齊聲發出一陣普天同慶的歡呼,李燁沒叫,但配合地鼓了鼓掌。

解散之後,李燁去買了個冰淇淋,邊吃邊上了教學樓。他沒進教室,而是趴在走廊圍墻上看樓下打羽毛球的同學。

李燁不怎麽運動,一來他討厭運動之後大汗淋漓的感覺,二來運動的過程中免不了跟人有一些肢體接觸,而他對肢體接觸其實挺抗拒的。

五班在上數學課,張斌提前兩分鐘下課了,走到教室外面看見李燁正趴在走廊上,就走過去問他:“怎麽不下去運動運動?”

李燁被老師突如其來的問候嚇了一跳,手裏抖了抖,冰淇淋差點掉到樓下。他穩了穩手臂,對張斌說:“不是很喜歡運動。”

張斌不知道哪裏來的興致跟同學寒暄,得到李燁的回答後不僅沒走,反而還接著話題說了下去:“那你跟我挺像的,我年輕的時候也不喜歡運動。”

李燁不討厭張斌,但也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就朝張斌“哈哈”笑了兩聲,沒說話。

張斌跟他一起望向樓下,又說:“還好我找了個坐辦公室的工作。”

李燁再一次“哈哈”笑了兩聲。

樓下的同學一個扣殺結束了一場比賽,張斌拍了拍李燁的肩膀,對他說了一句“期中考加油,爭取考到年級前三十”,然後回辦公室了。

李燁正準備進教室,身後又傳來一個聲音:“期中考加油,爭取考到年級前三十。”

他回頭,發現秦閑正笑瞇瞇地看著他,知道秦閑是在學張斌說話,故意翻了個白眼,問他:“你無不無聊。”

秦閑走上前,和他一起趴在走廊圍墻上往下看,對他說:“我確實挺無聊的,我感覺這周都很無聊。”

李燁說:“下周就運動會了,到時候你就不無聊了。”

“可是下周還要期中考試。”秦閑嘆了口氣,“我不想考試。”

“我也不想考。”李燁含著冰淇淋,讚同地點了點頭。

秦閑聞言,轉頭看向他,兩三秒過後,問道:“你成績應該很好吧?我爸媽老是誇你”

李燁用了個常用的回答:“也沒有特別好,就是還看得過去。”

秦閑問他:“你上次月考考年級多少名?”

李燁不看重成績,因此也向來不避諱提起自己的成績,很直接地回答道:“三十二。”

秦閑笑了笑:“這還不好嗎,我考三百七,比你的十倍還多。”

李燁不知道作何回應,略微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好在秦閑沒有繼續聊成績,而是對他說:“我發現一件事。”

“什麽事?”李燁問。

“你笑起來的時候有酒窩。”秦閑拿手在自己的臉上點了點,“而且兩邊的酒窩一個高一個低。”

李燁聞言,重新笑了起來,好讓自己的兩個酒窩明顯一點,然後對秦閑說:“從小就這樣,我也不知道怎麽長的。”

秦閑看著李燁眼鏡後因為噙著笑意而亮晶晶的眼睛,說:“好神奇。”

說完這句話,李燁跟秦閑無言地吹了一會兒涼絲絲的風。然後李燁吃完了冰淇淋,準備回教室丟個垃圾,轉身時他看見背著包的蔡子傑,便朝蔡子傑招了招手,打了個招呼,還想問問蔡子傑背著個包是要幹嘛。

然而蔡子傑像沒看見他也沒聽見他的聲音一樣,低著頭自顧自地往前走,雙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左手攥著一張鮮紅的假條,徑自走下了樓梯,看上去是要回家。

蔡子傑是個比較活潑的人,今天突然死氣沈沈的,讓李燁有些不解。他問秦閑:“蔡子傑怎麽了?為什麽不理我?為什麽回家了?”

秦閑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今天第一節課下課黃江漢讓他給家裏打個電話,打完就這樣了。”

李燁疑惑歸疑惑,但別人的事畢竟跟自己沒有關系,因此他只疑惑了一會兒,上課鈴響後,他便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秦閑說得對,這周確實挺無聊的,尤其是剛放完一個比較長的假,學校生活跟假期生活比起來簡直寡淡無味;高一的課程又相對簡單,所以大部分同學上課的時候都醉生夢死神游天外,根本沒心思聽。

李燁的癥狀稍微輕一點,他只會在上課時偶爾往窗外瞥一眼,看向幾公裏外貿易中心的玻璃大廈,心想下次放假他一定要去玩一玩。

但其實他也不是沒去過,知道貿易中心能玩的東西無非就那麽幾個,根本沒有朝思暮想的必要。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想去體驗一把偏高的消費,哪怕他一個月的生活費只有兩百。

他心裏有兩個聲音,一個說不去貿易中心多逛幾圈就會落伍,就會被同學們拋下。另一個則詰問他為什麽那麽虛榮,為什麽把身邊的同學想得那麽壞,哪怕他上周沒跟除了秦閑以外的任何人出門,這周還是有很多人來找他聊天的不是嗎。

然後第一個聲音又說人家只是找你聊聊天而已,你看有人去小賣部會叫他嗎,有人吃飯會叫他嗎,除了呂宏遠,他還有真正的朋友嗎?

第二個聲音反問道這還不夠嗎,朋友寧缺毋濫的道理難道他不懂嗎?

他就這麽自己跟自己吵了一天,直到晚自習下課回宿舍也沒吵出個結果來。

星期四清晨,下雨了。

秦閑在起床鈴後七八分鐘醒來,洗漱時看到窗外在下雨,在心裏暗道了一聲完蛋。

果不其然,等他買完早餐回教室,從宿舍到食堂的風雨走廊下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他被擠在外圍,還穿著短褲,時不時有雨絲斜斜地落到他的腳上和腿上。

自己的這雙運動鞋只穿了十個月,秦閑有些心疼,努力往裏挨了一些,希望沾到的雨水能少一點。

人多地面又濕滑,走得難免慢,平時一步可以走過的距離現在要拆分成三步,跟太監疾走似的。等秦閑心有餘而力不足地蹭到教學樓,早讀已經開始了。

今天的早讀是語文,黃江漢站在教室外面,橫眉怒目地盯著秦閑等若幹早讀遲到的同學,嚴肅地問了一句:“為什麽遲到?”

一般來說,黃江漢在問這種問句時,除非你能說出“早上下樓梯摔了一跤”這種比較嚴重的情節當作理由,否則你是不會得到原諒的。因此,秦閑等同學都沒吭聲,很“通情達理”地進教室拿了語文書,然後再在昏暗的被雨打濕了一些的走廊上站成一排,乖乖罰站——黃江漢對於早讀遲到的懲罰方式就是罰站。

何嘉樂跟秦閑一個宿舍,秦閑起床的時候他還在睡懶覺,醒來後特地沒買早餐就往教室趕,結果還是遲到了。等黃江漢進教室,他憤憤不平地對秦閑說:“早知道我就去買早餐了。”

秦閑笑了笑,扭頭朝教室裏看了一眼,確定坐在講臺上的黃江漢暫時不會有其他的動作,便悄悄把短褲口袋裏的三個煎餃掏了出來,借著語文書的掩護,當著何嘉樂的面開始小心翼翼地吃。

何嘉樂見狀,很是不滿意,故意大聲地背起了課文,妄圖引起黃江漢的註意。然而為了防止雨飄進教室,黃江漢進教室時特地帶上了門,根本聽不見何嘉樂的聲音。

秦閑得意洋洋地瞇了瞇眼,何嘉樂背了一會兒,累了,不再出聲,走廊上便只剩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秦閑看著教學樓外又像灰色又像淺藍色的天,安安靜靜地吃著煎餃。這麽一瞬間,他仿佛能理解李燁說的“在雨裏吃冰淇淋很舒服”是個什麽感覺了。

真的很舒服,雖然天空烏雲密布,但是並不讓人感到壓抑。相反,因為沒有外物帶來的壓力,秦閑感到非常平和,滿心滿眼都只有自己正在吃的東西,耳朵裏也只有滴滴答答的雨。

早讀下課,罰站的幾個學生進了教室,黃江漢提醒他們明天還會下雨,讓他們明天不要再遲到。其他幾個人心不在焉地“嗯”了幾聲應付過去,秦閑倒是記在了心裏。

他不想自己的鞋子太濕太臟,免得到時候爸媽要出錢再買一雙。

這場雨一直在下,一個上午也不見得有要停的跡象,反而還越下越大。五班星期四的上午第五節本來是體育課,自然而然地被雨沖掉了。好在周二下午的體育課秦閑打了一次球,現在不至於手癢難耐。

雖說體育館是室內的,但從教學樓到體育館的路是露天的,因此沒有人冒雨去體育館,除了少數幾個下樓看風景的同學外,大部分同學都留在教室裏。有人在往電腦上傳東西,不知道是什麽,不過應該不會是電影——黃江漢不準他們班用電腦放電影,不像李燁的班主任張斌,在這些事情上特別不拘小節。

秦閑在教室坐了一會兒題,覺得體育課不下樓還是少了點什麽,便起身下了樓。

到了樓下才發現這場雨真的特別大,整個世界的顏色都消失了,天空像一塊在水盆裏浸泡過的抹布一樣,不斷地往外滲著水,空氣裏沁著水汽,教學樓的地面比外面的平地高,但還是鋪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幾只蝸牛和牛蛙正在地面上肆無忌憚地來來去去。

秦閑踮著腳走進小賣部,買了罐加多寶,拿了根吸管後在樓下站住,往樓外望了一會兒。

早上剛覺得自己能理解李燁為什麽喜歡下雨,現在又理解不了了。他看著眼前的滾滾黑雲,只會想到自己晾在宿舍陽臺上的衣服又幹不了,體育課還沒得打球。

他喝了口加多寶,上樓回班,路過六班時往裏看了一眼。六班在上英語課,此刻站著一大堆人,估計是在“開火車”——他們的英語老師吳湘雨喜歡按照某種特定順序來叫人回答PPT上的問題,這種順序通常是座位相連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回答,狀似火車,所以叫“開火車”——李燁坐在教室最角落,單手撐著頭,聚精會神地看著教學樓另一邊走廊外的天空。

秦閑回到教室,剛剛在往電腦上傳東西的同學已經傳完了,此刻電腦正放著英文歌。秦閑在座位上聽了一會兒,覺出這首歌有些熟悉,再仔細一想,就想起來自己在哪裏聽過了:這是他陪李燁出門那天,李燁哼過的那首歌,叫《Almost Lover》。

那天他問了李燁歌名之後,回到家,他其實在音樂軟件搜了這首歌。然而這首歌要會員才能聽,因此他沒有加到歌單裏。

此時此刻,在又一個下雨天再一次聽到這首歌,他難免生出了一種睹物思人的感覺。大概是因為這首歌的基調比較悲哀,以至於當他回想起那天跟李燁走的路,聊的天,恍然間竟生出了一種沒有來由的顧影自憐。

先前他一直心想李燁跟自己差不多,都是在學費兩萬多的學校裏隱藏自己家庭條件的普通人。然而此刻他又覺得李燁又比他好一點,起碼李燁可以半年買一雙鞋、起碼李燁家有個房、起碼李燁充得起音樂軟件的會員。

想到這些,他又有些悵惘,自己家境不如周圍的同學、成績拿不出手、人際交往也不怎麽樣,在這個學校裏似乎顯得有些一無是處。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像被一層密不透風的烏雲遮住了,看不到什麽曙光,所以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歡上下雨天。他想改變現狀,他想讓天氣變得晴朗。

他神游完,正準備寫點題努力努力,何嘉樂突然一拍他的肩膀,叫他去吃飯。他擡頭一看鐘,離下課只有三分鐘了。

所以他又浪費了一節課,還改變現狀呢,連時間是怎麽消失的都不知道。

他打起精神,對何嘉樂說:“我想走另一條走廊。”

何嘉樂問他為什麽,他說:“我去看看我六班的朋友。”何嘉樂又問什麽朋友,秦閑回答道:“就是我問你能不能吃你麥當勞的那個朋友。”

何嘉樂沒再追根究底地問,而是跟他一起走上教室側門外那條走廊。走到六班外,秦閑刻意停下腳步,轉頭往教室裏看。

李燁本來在看雨,眼鏡上倒映著雨幕,冷不丁看到視野裏多出來的秦閑,楞了楞,然後朝秦閑露出一個笑。

秦閑也朝他笑笑,用嘴型告訴他:“我去吃飯咯~”說話的時候頭還輕微地晃著,一副“我能去吃飯你不能去”的欠兮兮的模樣。

李燁佯裝不滿地揮揮手,秦閑再一次笑笑,然後被何嘉樂推著離開了李燁的視野。

呂宏遠看到了笑瞇瞇的秦閑,好奇地問李燁:“那是誰啊?”

李燁想了想,回答道:“我在五班的一個朋友。”

呂宏遠依舊好奇:“怎麽認識的?”

李燁沒說話,反問道:“你管我怎麽認識的呢。”

話一出口,李燁又有些後悔:他大可以隨便應付幾句,為什麽要用這種有些沖的口氣說話,萬一傷了和氣怎麽辦。

他悄悄打量呂宏遠,發現呂宏遠神色如常,沒有絲毫不滿的跡象,才松了口氣。

接著他又重新把視線投向窗外。

雨點前仆後繼地跳到窗戶上,綻出一團團淋漓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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