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關燈
小
中
大
十
這周沒有考試、沒有活動、也沒有節假日，實在是乏善可陳。李燁平平淡淡地過完了周五，又平平淡淡地迎來了周六回家。
有過前幾次的經驗，秦閑對跟李燁拼車這件事已經輕車熟路。周六放學，他背著包悠然自得地走到了李燁座位旁邊的窗外。
李燁正在邊收拾東西邊跟呂宏遠說笑，見秦閑過來，不太好意思讓人家久等，就閉上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呂宏遠看到窗外的人，問李燁：“你是不是要跟他一起走？”
李燁點點頭：“對，我們拼車。”
呂宏遠背起包：“那我先走了啊，不等你了。”
李燁覺得自己浪費了別人的時間，有些愧疚，對呂宏遠說：“抱歉，耽誤你時間了，你先走吧。”
“沒事沒事，不差這一兩分鐘。”呂宏遠揮揮手，獨自向教室外走去，在路上很自然而然地跟另外一堆準備一起走的男生湊到了一起，還沒出門就勾肩搭背上了。
李燁看著呂宏遠的背影，嘆了口氣，囫圇把筆盒和剩下的書本裝好，拉上書包拉鏈，把書包松松垮垮地放到右肩上，走向自己座位右側的教室側門外等著他的秦閑。
兩人說認識確實認識，但是又沒熟到那種能隨心所欲想聊什麽就聊什麽的地步，對彼此的生活也都只有那麽一知半解，因此下樓的過程中兩人都有些沈默。李燁在這沈默中想起跟呂宏遠聊天時的怡然自得，局促地捏著書包的帶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在秦閑先他一步開了口：“你回家一般都幹些什麽？”
實話實說，這不是一個好問題。李燁回家能幹什麽秦閑又不是不知道，無非是看看店，寫寫作業，再玩玩手機。這麽無趣枯燥的生活，有什麽好問的呢？
李燁幹巴巴地笑了兩聲，說：“寫作業，玩手機。”
秦閑似乎也對自己找的話題不太滿意，訥訥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接著一直“那……”“那……”“那……”的重覆著，半天也沒下文。
李燁很尷尬，尷尬到他覺得自己在下樓的過程中前後擺動的左手特別愚蠢。
他搜腸刮肚，總算是找到個相對常見的話題：“你玩游戲嗎？”
秦閑輕輕點頭：“玩啊。”
“那你玩什麽？”李燁問。他自己偶爾也會玩游戲，要是秦閑玩的游戲跟他玩的游戲撞上，他們就有了共同語言。
雖然他其實對游戲不是很感興趣，但聊游戲好歹算是學生間最常見的幾個話題之一，輕易不會踩到別人的雷點。
他自以為問了個平常但完美的問題，終於有勇氣轉過頭去跟秦閑對視，但卻在秦閑的眼裏捕捉到了一抹躲閃和沮喪的雜糅。
“我玩的你肯定都沒聽過。”秦閑揉了揉鼻子，跟他說，“我都是玩單機游戲的。”
李燁聞言，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說：“那好吧，我確實不怎麽玩單機游戲。”
他沒問秦閑為什麽會偏愛單機游戲，因為他覺得秦閑肯定不會樂意說。
下樓以後他們找到各自的行李箱，默默無言地拖著行李箱往校門走。這天沒下雨，陽光炙熱得發白，李燁被曬得睜不開眼睛，呢喃了一句“曬死我了”。
他話音還沒落，秦閑刻意大聲說出的“我也覺得”就飛進了他耳朵裏，像是生怕他的話掉到地上一樣。
他突然覺得他們兩個人有點奇怪，明明剛認識的那幾天還沒有尷尬的氛圍，怎麽現在不約而同地開始後知後覺地窘迫了起來。
上車後兩人在後排坐好，李軍盛問他們：“下周是不是要期中考試了？”
“對，星期一星期二搞運動會，星期四星期五考試。”李燁回答道。
李軍盛說：“運動會都是形式，隨便搞搞就好，還是考試重要。”
李燁聽了這話，心裏冒出一小股火，雖然他不是運動員，但他覺得運動會對學生們身心的放松作用也很重要啊，怎麽能叫“隨便搞搞就好”？
再說了，車裏也沒有人說考試不重要，他爸為什麽要那麽突兀而刻意地說這句話？
他略帶不爽地快速“嗯”了兩聲，意為“你說的都對”，接著低下頭去玩手機。
李軍盛沒聽出來他的不滿，繼續說著：“這次考試爭取考進前三十哈。”
他聽得皺了眉，有些恨自己老爸的愚笨：秦閑就坐在自己旁邊，而且秦閑上次考試排三百多名，他爸這樣一句話下來，秦閑的感受肯定不會好。再說就算他爸不知道秦閑的成績，也不該貿然提起這個話題吧。
“回家再說回家再說。”他低著頭應付道，聲音裏帶著點亦真亦假的不耐煩。
他爸的耳朵終於靈光了一次，沒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而是專心致志地開起了車。
他正心不在焉地翻著社交軟件，秦閑突然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秦閑】謝謝你
他擡起頭看向秦閑。秦閑也在看他，見他看過來後朝他笑笑，接著重新低頭打字。
【秦閑】我知道你是怕我不爽才不讓他說的
【秦閑】所以謝謝你
李燁羞窘地撓了撓頭，也打字回覆。
【耶】沒什麽
【耶】我聽他說話本來也有點煩
秦閑沒再發消息過來，而是將左手放上李燁的右肩，輕輕捏了捏，不知道有什麽含義。
秦閑的手離開後，李燁的肩膀不自在地顫了顫，然後才平靜下來。
回到家，兩人在出租屋前的那塊空地上分別。剛好中午是下班的點，李燁剛把書包放下，就被爸媽指使著幹活。
他到廚房後面倉庫裏去把撐衣桿和兩塊大紅色傘布一起拿出來，接著再用撐衣桿挑著傘布的角，將它們掛到鮮綠色的棚子上——這是為了遮陽。
掛好傘布後，他又幫著爸媽把顧客買的東西裝到袋子裏，時不時還要算一下爸媽算不過來的五十以內的加減法。忙活了十分鐘，客人漸漸少了，他們才有時間去吃早就做好的午飯。
他媽用電飯煲把飯菜熱了熱，吃完飯後李軍盛“噔噔噔”地上樓睡覺，李燁掃了地，倒了垃圾，再把傘布收下來——其實下午五點前還要重新掛上去——之後和範新梅一起坐在櫃臺無所事事。
實際上，他玩手機的熱情並不高，平時玩游戲只是無事可做時的消遣，在車上玩手機也只是因為不想跟他爸聊天。現在坐在櫃臺後，雖然同樣無事可做，但不知為什麽，他並沒有幾分玩手機的欲望。
自家便利店的一樓比室外還要悶熱，他坐了沒一會兒就跑了出去，坐到紅色的塑膠凳上，呆呆地望著天。
街上有幾個小屁孩拿著水槍互相噴，噴著噴著就走到了李燁的面前。其中一個小孩對著李燁舉起水槍，似乎想給他也來上一滋。李燁抄起身旁的掃把揮舞了幾下，小孩笑著跑遠了。
看了一會兒天，他又跑到風扇下去玩手機，接著被驅趕到樓上寫作業。晚上再來一次這幾件事的重覆，一天也就這麽過去了。
期間沒有任何一個同學或朋友給他發微信，呂宏遠沒有，秦閑也沒有。
晚上睡覺前，他看著窗外紫黑色的夜空，突然就感到了一縷跟月光一樣輕的孤獨。
然而這點感受來得快去得也快，沒等他抓住好好揉捏摸索一番，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他坐在床上悵然若失地望著窗欄外的月亮。
星期天早上也同樣無所事事，他期待又抗拒地熬過了幾個小時，終於熬到了下午三點半。
這天沒下雨，但秦閑來的時候依然帶著他那把黑傘，應該是要帶到學校去。吃過中午的剩飯，兩人在李軍盛的汽車後排肩並肩坐下，相顧無言地玩著手機。
李軍盛上車後看了他們一眼，故意用開玩笑的語調說：“你們別玩手機嘞，多說點話嘛。”
李燁聞言收起了手機，跟秦閑對視了一眼，然後又局促地將頭轉向車窗。
他倒是確實想跟秦閑說幾句話，可一來李軍盛在這裏，他做不到無拘無束。二來現在他也實在找不到話題。
所以他放棄了，打算等什麽時候有話題能自然而然地在他們兩人間產生再說。
他看著車窗發呆，懷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打開看，又是秦閑發來的信息。
【秦閑】怎麽感覺這兩天我們突然那麽尷尬
很奇怪的是，秦閑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將李燁心裏的尷尬踢到了九霄雲外。李燁現在不窘迫了，反而有點“你懂我”的共鳴，還有點想笑。
他擡起頭看向秦閑，秦閑正低著頭，把手機隱藏在李軍盛的視野盲區，手指在屏幕上來來回回地打著字，沒跟他對視。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來了秦閑的消息。
【秦閑】明明剛認識那幾天還沒這麽尷尬
【秦閑】現在見到你都不知道說什麽
李燁沒忍住，會心地笑了。秦閑說的也正是他所想的。
【耶】我也不知道
【耶】我就是昨天突然不知道能跟你說什麽
【耶】然後我就覺得好尷尬
【秦閑】跟我說什麽都可以
【秦閑】不用想這想那的
【耶】可是我找不到話題啊，我要抓狂了
【秦閑】我也是
【秦閑】【動畫表情：受不鳥】
【耶】不管了
【耶】想到什麽說什麽吧
【秦閑】嗯嗯嗯好好好
【秦閑】【愛鳥愛鳥】
【耶】【愛鳥愛鳥】
兩人在微信上聊了這麽一通，心裏異樣的尷尬消失得七七八八，李燁又看了秦閑一眼，秦閑正在扶正自己的黑傘，見他看過來，朝他笑了笑。
李燁也彎起眼角笑了笑。
到學校之後，他們去宿舍洗澡，洗完澡李燁把想直接回教室的秦閑叫住，問：“你要不要吃點零食？”
秦閑眼睛亮了亮，欣然點頭。李燁便邁步回宿舍，秦閑踩著開心的小碎步跟在他身後，身體左搖右晃的。
李燁打開自己的櫃子，回頭看到搖頭晃腦的秦閑，覺得有些好笑，便笑著問秦閑：“一點零食你就高興成這樣？”
“民以食為天。”秦閑高興地說。
李燁雙手一攤，把櫃子裏的零食展現給秦閑，對他說：“你自己挑吧。”
其實也沒什麽零食，無非就是一點餅幹，幾包辣條，還都是不知名廠家生產的不知道幹不幹凈的食品。這些東西李燁平時都不敢給人看，但在秦閑面前卻能大大方方的。因為他和秦閑平時見的就是這些，就算秦閑要嫌棄，也不會在他的面前嫌棄。
而且——李燁看向秦閑，秦閑正念念有詞地把頭埋在李燁裝零食的袋子裏——看秦閑那挑挑選選的興奮勁，他應該一點都不嫌棄。
最後，秦閑拿了兩三包小東西，心滿意足地對李燁說：“謝謝你。”
李燁問：“不多拿一點嗎，你這也太少了。”
秦閑搖搖頭：“我到時候要是想吃再來找你要。”
李燁估計秦閑說這話只是不好意思拿太多的客套，但他沒強塞，而是鄭重地對秦閑點了點頭，說：“那我給你留著。”
秦閑把零食裝到口袋裏，也點點頭，說了聲好。
他們回到各自的教室，李燁發了會兒呆，又把在家不想寫的作業補完了，時間也晃晃悠悠地來到了五點。
呂宏遠進教室的時候依然帶著一盒麻薯，他先給徐思彤以及徐思彤座位附近的人都分了點，接著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麻薯分給眼巴巴望著麻薯的李燁。
吃著麻薯，李燁突然想到秦閑。秦閑有沒有吃過麻薯呢？
應該有吧，他們班的同學肯定也有帶麻薯的。
不過帶了也不一定會給秦閑吃，而且秦閑應該也不好意思去要。
“我說一件事！”趙子健在講臺上喊，“看我看我！”
李燁的思緒被打斷，他擡頭看向趙子健，等著體委發言。
“由於明天就運動會了，但是我們到現在還沒有訓練過，所以我剛剛去找張斌問了一下。”趙子健說，“張斌同意我們班的人不上今晚的晚自習，去操場上練或者看別人練。他已經去借器材了，現在來幾個人跟我一起去器材室找他搬器材，等搬完我們再回教室叫人。”
學生的快樂簡單又純粹，一天不上晚自習就足夠讓他們高興好一陣子，所以趙子健話音剛落，教室裏就嘰嘰喳喳地吵成了一鍋熱粥。呂宏遠興奮地拉著李燁的左手手臂，邊搖邊興奮地說：“不用上晚修！”
李燁也高興，不過他沒那麽直接的情緒表達，等呂宏遠稍微冷靜一點之後，把左手抽了出來，然後問呂宏遠：“你是不是報了毛毛蟲來著？”
“對啊。”呂宏遠轉頭看向徐思彤，“我還沒跟你說，我是看徐思彤報了我才報的。”
“沒說我也看出來了。”李燁佯裝鄙夷地“切”了一聲。
“就這麽明顯嗎？”呂宏遠說，“先不說我了，等下你要下去嗎？你什麽都沒報吧。”
“看情況吧。”李燁想了想，“我可能會去呆一會兒，要是下面太熱了我就再上來。”
“其實我覺得在教室聽聽歌也挺舒服的。”呂宏遠說。
他們又聊了一陣，約莫十分鐘後，去搬器材的那撥人回到教室叫人，全部運動員和部分閑雜人等便起身走向樓梯口。李燁則暫時坐在座位上沒動。
人走後，教室裏還剩十個人左右，同樣什麽都沒報的班長陸洋拉起兩邊窗簾，剩下的人偷偷在電腦上找電影看。雖然看不了多久就有可能被巡視的領導發現，不過能看一分鐘就賺一分鐘。至於有可能因此挨批的張斌，祝他好運吧。
李燁看了會兒電影，又聽到五班教室那邊傳來一陣吵吵嚷嚷。沒過多久，他旁邊的窗簾上突然映出一個黑影。
他看向窗簾上的黑影，覺得從輪廓看很像是秦閑的，就拉起窗簾一角，歪頭看了看。
結果還真是秦閑。
李燁連忙打開後門走出去，問站在窗臺旁的秦閑：“怎麽了？”
“我來邀請你一起下樓去操場。”秦閑說。
“你們班也能去？”
“別那麽驚訝，黃江漢偶爾也會做點人事的。”秦閑看著李燁的表情，笑了。
李燁其實不是特別想下去，但跟待在教室裏吹空調的欲望比起來，他心裏跟秦閑拉近距離的欲望更強烈一些。再加上他站在走廊上感受了一下，天氣並沒有特別熱，即使太陽還沒下山，但現在的風已經帶了點清涼，晚上估計會更加涼快。所以他朝秦閑點點頭，說：“好啊，走吧。”
下樓梯的時候，秦閑挑撥離間一般問李燁：“你是看你們班訓練還是看我們班訓練？”
李燁故意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秦閑也停下腳步看他。他沈吟了七八秒，剛想說話，秦閑冷不丁把臉湊到他的臉前，睜大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把想好的回答吞了下去，問秦閑：“幹幹幹幹嘛突然湊這麽近？”
“看看你到底在想什麽。”秦閑說得十分心安理得，“我有那麽嚇人嗎？”
李燁緩過來，重新走到秦閑身旁，說：“你試試視野裏猝不及防被一張臉占據的感覺就知道了。”
秦閑“哦”了一聲，接著突然笑了出來。
李燁莫名其妙地看秦閑：“你笑什麽？”
“說出來有點羞恥，不說了。”秦閑笑著擺了擺手。
李燁的好奇心被激發，快走兩步來到秦閑身前，張開雙臂攔著他，說：“不說不許走。”接著又補了一句：“不說我就不請你喝水了。”
“好吧好吧，我說。”秦閑尷尬地舔了舔嘴唇，眼神瞥向地面，“我剛剛是想說我長得應該不難看，不至於把你嚇到。然後覺得自己有點自戀，就笑了。”
李燁聞言，真誠地說了一句：“你長得確實好看。”
秦閑看著他：“真的？”
李燁擡起頭望向天花板，說：“我就只誇一次，多了要收錢。”
平心而論，秦閑長得確實好看，嘴唇平薄、鼻梁高挺、雙眼皮下的丹鳳眼十分英氣，英氣中又夾著一絲淩厲，最突出的是睫毛很長很密，反襯得眼睛更加明亮，像含著一簇光。
秦閑笑了，對李燁說：“你長得也很好看。”
李燁聽了，有點不自信，不過沒在面上表現出來。他問秦閑：“真的嗎？”
“真的。”秦閑認真地點頭，“是我見過的男生裏最好看的。”
李燁一直覺得自己的單眼皮不太好看，還覺得自己的嘴唇稍微有點厚，他想問問秦閑對自己這兩個部位的看法是什麽，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秦閑像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又說道：“你的五官特別協調，真的，而且有一種又亮又乖又靈動的感覺。”
其實秦閑沒把心裏的想法說完全，有很多話他沒好意思說出來：
雖然李燁的五官和流行審美所追求的不太吻合，但李燁的五官十分融洽，單眼皮讓他看著乖巧，不知道什麽眼型的雙眼使他明亮，不算太高的鼻梁給了他幾分隨和的氣息，厚度適中的含珠的嘴唇又令他不顯得薄涼。
而且，李燁的臉還很燦爛，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周沒有考試、沒有活動、也沒有節假日，實在是乏善可陳。李燁平平淡淡地過完了周五，又平平淡淡地迎來了周六回家。
有過前幾次的經驗，秦閑對跟李燁拼車這件事已經輕車熟路。周六放學，他背著包悠然自得地走到了李燁座位旁邊的窗外。
李燁正在邊收拾東西邊跟呂宏遠說笑，見秦閑過來，不太好意思讓人家久等，就閉上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呂宏遠看到窗外的人，問李燁：“你是不是要跟他一起走？”
李燁點點頭：“對，我們拼車。”
呂宏遠背起包：“那我先走了啊，不等你了。”
李燁覺得自己浪費了別人的時間，有些愧疚，對呂宏遠說：“抱歉，耽誤你時間了，你先走吧。”
“沒事沒事，不差這一兩分鐘。”呂宏遠揮揮手，獨自向教室外走去，在路上很自然而然地跟另外一堆準備一起走的男生湊到了一起，還沒出門就勾肩搭背上了。
李燁看著呂宏遠的背影，嘆了口氣，囫圇把筆盒和剩下的書本裝好，拉上書包拉鏈，把書包松松垮垮地放到右肩上，走向自己座位右側的教室側門外等著他的秦閑。
兩人說認識確實認識，但是又沒熟到那種能隨心所欲想聊什麽就聊什麽的地步，對彼此的生活也都只有那麽一知半解，因此下樓的過程中兩人都有些沈默。李燁在這沈默中想起跟呂宏遠聊天時的怡然自得，局促地捏著書包的帶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在秦閑先他一步開了口：“你回家一般都幹些什麽？”
實話實說，這不是一個好問題。李燁回家能幹什麽秦閑又不是不知道，無非是看看店，寫寫作業，再玩玩手機。這麽無趣枯燥的生活，有什麽好問的呢？
李燁幹巴巴地笑了兩聲，說：“寫作業，玩手機。”
秦閑似乎也對自己找的話題不太滿意，訥訥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接著一直“那……”“那……”“那……”的重覆著，半天也沒下文。
李燁很尷尬，尷尬到他覺得自己在下樓的過程中前後擺動的左手特別愚蠢。
他搜腸刮肚，總算是找到個相對常見的話題：“你玩游戲嗎？”
秦閑輕輕點頭：“玩啊。”
“那你玩什麽？”李燁問。他自己偶爾也會玩游戲，要是秦閑玩的游戲跟他玩的游戲撞上，他們就有了共同語言。
雖然他其實對游戲不是很感興趣，但聊游戲好歹算是學生間最常見的幾個話題之一，輕易不會踩到別人的雷點。
他自以為問了個平常但完美的問題，終於有勇氣轉過頭去跟秦閑對視，但卻在秦閑的眼裏捕捉到了一抹躲閃和沮喪的雜糅。
“我玩的你肯定都沒聽過。”秦閑揉了揉鼻子，跟他說，“我都是玩單機游戲的。”
李燁聞言，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說：“那好吧，我確實不怎麽玩單機游戲。”
他沒問秦閑為什麽會偏愛單機游戲，因為他覺得秦閑肯定不會樂意說。
下樓以後他們找到各自的行李箱，默默無言地拖著行李箱往校門走。這天沒下雨，陽光炙熱得發白，李燁被曬得睜不開眼睛，呢喃了一句“曬死我了”。
他話音還沒落，秦閑刻意大聲說出的“我也覺得”就飛進了他耳朵裏，像是生怕他的話掉到地上一樣。
他突然覺得他們兩個人有點奇怪，明明剛認識的那幾天還沒有尷尬的氛圍，怎麽現在不約而同地開始後知後覺地窘迫了起來。
上車後兩人在後排坐好，李軍盛問他們：“下周是不是要期中考試了？”
“對，星期一星期二搞運動會，星期四星期五考試。”李燁回答道。
李軍盛說：“運動會都是形式，隨便搞搞就好，還是考試重要。”
李燁聽了這話，心裏冒出一小股火，雖然他不是運動員，但他覺得運動會對學生們身心的放松作用也很重要啊，怎麽能叫“隨便搞搞就好”？
再說了，車裏也沒有人說考試不重要，他爸為什麽要那麽突兀而刻意地說這句話？
他略帶不爽地快速“嗯”了兩聲，意為“你說的都對”，接著低下頭去玩手機。
李軍盛沒聽出來他的不滿，繼續說著：“這次考試爭取考進前三十哈。”
他聽得皺了眉，有些恨自己老爸的愚笨：秦閑就坐在自己旁邊，而且秦閑上次考試排三百多名，他爸這樣一句話下來，秦閑的感受肯定不會好。再說就算他爸不知道秦閑的成績，也不該貿然提起這個話題吧。
“回家再說回家再說。”他低著頭應付道，聲音裏帶著點亦真亦假的不耐煩。
他爸的耳朵終於靈光了一次，沒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而是專心致志地開起了車。
他正心不在焉地翻著社交軟件，秦閑突然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秦閑】謝謝你
他擡起頭看向秦閑。秦閑也在看他，見他看過來後朝他笑笑，接著重新低頭打字。
【秦閑】我知道你是怕我不爽才不讓他說的
【秦閑】所以謝謝你
李燁羞窘地撓了撓頭，也打字回覆。
【耶】沒什麽
【耶】我聽他說話本來也有點煩
秦閑沒再發消息過來，而是將左手放上李燁的右肩，輕輕捏了捏，不知道有什麽含義。
秦閑的手離開後，李燁的肩膀不自在地顫了顫，然後才平靜下來。
回到家，兩人在出租屋前的那塊空地上分別。剛好中午是下班的點，李燁剛把書包放下，就被爸媽指使著幹活。
他到廚房後面倉庫裏去把撐衣桿和兩塊大紅色傘布一起拿出來，接著再用撐衣桿挑著傘布的角，將它們掛到鮮綠色的棚子上——這是為了遮陽。
掛好傘布後，他又幫著爸媽把顧客買的東西裝到袋子裏，時不時還要算一下爸媽算不過來的五十以內的加減法。忙活了十分鐘，客人漸漸少了，他們才有時間去吃早就做好的午飯。
他媽用電飯煲把飯菜熱了熱，吃完飯後李軍盛“噔噔噔”地上樓睡覺，李燁掃了地，倒了垃圾，再把傘布收下來——其實下午五點前還要重新掛上去——之後和範新梅一起坐在櫃臺無所事事。
實際上，他玩手機的熱情並不高，平時玩游戲只是無事可做時的消遣，在車上玩手機也只是因為不想跟他爸聊天。現在坐在櫃臺後，雖然同樣無事可做，但不知為什麽，他並沒有幾分玩手機的欲望。
自家便利店的一樓比室外還要悶熱，他坐了沒一會兒就跑了出去，坐到紅色的塑膠凳上，呆呆地望著天。
街上有幾個小屁孩拿著水槍互相噴，噴著噴著就走到了李燁的面前。其中一個小孩對著李燁舉起水槍，似乎想給他也來上一滋。李燁抄起身旁的掃把揮舞了幾下，小孩笑著跑遠了。
看了一會兒天，他又跑到風扇下去玩手機，接著被驅趕到樓上寫作業。晚上再來一次這幾件事的重覆，一天也就這麽過去了。
期間沒有任何一個同學或朋友給他發微信，呂宏遠沒有，秦閑也沒有。
晚上睡覺前，他看著窗外紫黑色的夜空，突然就感到了一縷跟月光一樣輕的孤獨。
然而這點感受來得快去得也快，沒等他抓住好好揉捏摸索一番，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他坐在床上悵然若失地望著窗欄外的月亮。
星期天早上也同樣無所事事，他期待又抗拒地熬過了幾個小時，終於熬到了下午三點半。
這天沒下雨，但秦閑來的時候依然帶著他那把黑傘，應該是要帶到學校去。吃過中午的剩飯，兩人在李軍盛的汽車後排肩並肩坐下，相顧無言地玩著手機。
李軍盛上車後看了他們一眼，故意用開玩笑的語調說：“你們別玩手機嘞，多說點話嘛。”
李燁聞言收起了手機，跟秦閑對視了一眼，然後又局促地將頭轉向車窗。
他倒是確實想跟秦閑說幾句話，可一來李軍盛在這裏，他做不到無拘無束。二來現在他也實在找不到話題。
所以他放棄了，打算等什麽時候有話題能自然而然地在他們兩人間產生再說。
他看著車窗發呆，懷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打開看，又是秦閑發來的信息。
【秦閑】怎麽感覺這兩天我們突然那麽尷尬
很奇怪的是，秦閑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將李燁心裏的尷尬踢到了九霄雲外。李燁現在不窘迫了，反而有點“你懂我”的共鳴，還有點想笑。
他擡起頭看向秦閑，秦閑正低著頭，把手機隱藏在李軍盛的視野盲區，手指在屏幕上來來回回地打著字，沒跟他對視。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來了秦閑的消息。
【秦閑】明明剛認識那幾天還沒這麽尷尬
【秦閑】現在見到你都不知道說什麽
李燁沒忍住，會心地笑了。秦閑說的也正是他所想的。
【耶】我也不知道
【耶】我就是昨天突然不知道能跟你說什麽
【耶】然後我就覺得好尷尬
【秦閑】跟我說什麽都可以
【秦閑】不用想這想那的
【耶】可是我找不到話題啊，我要抓狂了
【秦閑】我也是
【秦閑】【動畫表情：受不鳥】
【耶】不管了
【耶】想到什麽說什麽吧
【秦閑】嗯嗯嗯好好好
【秦閑】【愛鳥愛鳥】
【耶】【愛鳥愛鳥】
兩人在微信上聊了這麽一通，心裏異樣的尷尬消失得七七八八，李燁又看了秦閑一眼，秦閑正在扶正自己的黑傘，見他看過來，朝他笑了笑。
李燁也彎起眼角笑了笑。
到學校之後，他們去宿舍洗澡，洗完澡李燁把想直接回教室的秦閑叫住，問：“你要不要吃點零食？”
秦閑眼睛亮了亮，欣然點頭。李燁便邁步回宿舍，秦閑踩著開心的小碎步跟在他身後，身體左搖右晃的。
李燁打開自己的櫃子，回頭看到搖頭晃腦的秦閑，覺得有些好笑，便笑著問秦閑：“一點零食你就高興成這樣？”
“民以食為天。”秦閑高興地說。
李燁雙手一攤，把櫃子裏的零食展現給秦閑，對他說：“你自己挑吧。”
其實也沒什麽零食，無非就是一點餅幹，幾包辣條，還都是不知名廠家生產的不知道幹不幹凈的食品。這些東西李燁平時都不敢給人看，但在秦閑面前卻能大大方方的。因為他和秦閑平時見的就是這些，就算秦閑要嫌棄，也不會在他的面前嫌棄。
而且——李燁看向秦閑，秦閑正念念有詞地把頭埋在李燁裝零食的袋子裏——看秦閑那挑挑選選的興奮勁，他應該一點都不嫌棄。
最後，秦閑拿了兩三包小東西，心滿意足地對李燁說：“謝謝你。”
李燁問：“不多拿一點嗎，你這也太少了。”
秦閑搖搖頭：“我到時候要是想吃再來找你要。”
李燁估計秦閑說這話只是不好意思拿太多的客套，但他沒強塞，而是鄭重地對秦閑點了點頭，說：“那我給你留著。”
秦閑把零食裝到口袋裏，也點點頭，說了聲好。
他們回到各自的教室，李燁發了會兒呆，又把在家不想寫的作業補完了，時間也晃晃悠悠地來到了五點。
呂宏遠進教室的時候依然帶著一盒麻薯，他先給徐思彤以及徐思彤座位附近的人都分了點，接著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麻薯分給眼巴巴望著麻薯的李燁。
吃著麻薯，李燁突然想到秦閑。秦閑有沒有吃過麻薯呢？
應該有吧，他們班的同學肯定也有帶麻薯的。
不過帶了也不一定會給秦閑吃，而且秦閑應該也不好意思去要。
“我說一件事！”趙子健在講臺上喊，“看我看我！”
李燁的思緒被打斷，他擡頭看向趙子健，等著體委發言。
“由於明天就運動會了，但是我們到現在還沒有訓練過，所以我剛剛去找張斌問了一下。”趙子健說，“張斌同意我們班的人不上今晚的晚自習，去操場上練或者看別人練。他已經去借器材了，現在來幾個人跟我一起去器材室找他搬器材，等搬完我們再回教室叫人。”
學生的快樂簡單又純粹，一天不上晚自習就足夠讓他們高興好一陣子，所以趙子健話音剛落，教室裏就嘰嘰喳喳地吵成了一鍋熱粥。呂宏遠興奮地拉著李燁的左手手臂，邊搖邊興奮地說：“不用上晚修！”
李燁也高興，不過他沒那麽直接的情緒表達，等呂宏遠稍微冷靜一點之後，把左手抽了出來，然後問呂宏遠：“你是不是報了毛毛蟲來著？”
“對啊。”呂宏遠轉頭看向徐思彤，“我還沒跟你說，我是看徐思彤報了我才報的。”
“沒說我也看出來了。”李燁佯裝鄙夷地“切”了一聲。
“就這麽明顯嗎？”呂宏遠說，“先不說我了，等下你要下去嗎？你什麽都沒報吧。”
“看情況吧。”李燁想了想，“我可能會去呆一會兒，要是下面太熱了我就再上來。”
“其實我覺得在教室聽聽歌也挺舒服的。”呂宏遠說。
他們又聊了一陣，約莫十分鐘後，去搬器材的那撥人回到教室叫人，全部運動員和部分閑雜人等便起身走向樓梯口。李燁則暫時坐在座位上沒動。
人走後，教室裏還剩十個人左右，同樣什麽都沒報的班長陸洋拉起兩邊窗簾，剩下的人偷偷在電腦上找電影看。雖然看不了多久就有可能被巡視的領導發現，不過能看一分鐘就賺一分鐘。至於有可能因此挨批的張斌，祝他好運吧。
李燁看了會兒電影，又聽到五班教室那邊傳來一陣吵吵嚷嚷。沒過多久，他旁邊的窗簾上突然映出一個黑影。
他看向窗簾上的黑影，覺得從輪廓看很像是秦閑的，就拉起窗簾一角，歪頭看了看。
結果還真是秦閑。
李燁連忙打開後門走出去，問站在窗臺旁的秦閑：“怎麽了？”
“我來邀請你一起下樓去操場。”秦閑說。
“你們班也能去？”
“別那麽驚訝，黃江漢偶爾也會做點人事的。”秦閑看著李燁的表情，笑了。
李燁其實不是特別想下去，但跟待在教室裏吹空調的欲望比起來，他心裏跟秦閑拉近距離的欲望更強烈一些。再加上他站在走廊上感受了一下，天氣並沒有特別熱，即使太陽還沒下山，但現在的風已經帶了點清涼，晚上估計會更加涼快。所以他朝秦閑點點頭，說：“好啊，走吧。”
下樓梯的時候，秦閑挑撥離間一般問李燁：“你是看你們班訓練還是看我們班訓練？”
李燁故意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秦閑也停下腳步看他。他沈吟了七八秒，剛想說話，秦閑冷不丁把臉湊到他的臉前，睜大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把想好的回答吞了下去，問秦閑：“幹幹幹幹嘛突然湊這麽近？”
“看看你到底在想什麽。”秦閑說得十分心安理得，“我有那麽嚇人嗎？”
李燁緩過來，重新走到秦閑身旁，說：“你試試視野裏猝不及防被一張臉占據的感覺就知道了。”
秦閑“哦”了一聲，接著突然笑了出來。
李燁莫名其妙地看秦閑：“你笑什麽？”
“說出來有點羞恥，不說了。”秦閑笑著擺了擺手。
李燁的好奇心被激發，快走兩步來到秦閑身前，張開雙臂攔著他，說：“不說不許走。”接著又補了一句：“不說我就不請你喝水了。”
“好吧好吧，我說。”秦閑尷尬地舔了舔嘴唇，眼神瞥向地面，“我剛剛是想說我長得應該不難看，不至於把你嚇到。然後覺得自己有點自戀，就笑了。”
李燁聞言，真誠地說了一句：“你長得確實好看。”
秦閑看著他：“真的？”
李燁擡起頭望向天花板，說：“我就只誇一次，多了要收錢。”
平心而論，秦閑長得確實好看，嘴唇平薄、鼻梁高挺、雙眼皮下的丹鳳眼十分英氣，英氣中又夾著一絲淩厲，最突出的是睫毛很長很密，反襯得眼睛更加明亮，像含著一簇光。
秦閑笑了，對李燁說：“你長得也很好看。”
李燁聽了，有點不自信，不過沒在面上表現出來。他問秦閑：“真的嗎？”
“真的。”秦閑認真地點頭，“是我見過的男生裏最好看的。”
李燁一直覺得自己的單眼皮不太好看，還覺得自己的嘴唇稍微有點厚，他想問問秦閑對自己這兩個部位的看法是什麽，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秦閑像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又說道：“你的五官特別協調，真的，而且有一種又亮又乖又靈動的感覺。”
其實秦閑沒把心裏的想法說完全，有很多話他沒好意思說出來：
雖然李燁的五官和流行審美所追求的不太吻合，但李燁的五官十分融洽，單眼皮讓他看著乖巧，不知道什麽眼型的雙眼使他明亮，不算太高的鼻梁給了他幾分隨和的氣息，厚度適中的含珠的嘴唇又令他不顯得薄涼。
而且，李燁的臉還很燦爛，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