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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糸師凜|那天他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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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糸師凜|那天他沒有哭

傍晚的風掃過堤防,太陽已經斜落到海平線上,霞光像一層柔軟的紗披在水面上。

『凜,你在踢球的時候,都在想什麽?』

『啊?沒什麽啊。大概只想著進球吧。只要我往危險的地方跑,哥哥就會傳球給我。』

『……什麽叫危險的地方?』

『嗯——會讓對手恐慌、潰敗他們的地方。』

他沒註意把冰棒棍含在嘴裏的哥哥,瞄了他一眼。

『你太依賴直覺了。』

『可是哥哥會傳球給我啊,有什麽關系?換做別人,我總覺得差了點什麽。』

『……那要是我不在了,你怎麽辦?』

『不知道。不過,我會找人代替你吧。』

『上哪找那種人去?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好痛!』

哥哥冷不防的一腳踹來,還是哥哥慣用的左腳,差點沒把他踢下堤防。

『好好好,我知道了……“世界第一的糸師冴”大人。』

他摸摸被踹的地方。哥哥真的,非常不服輸。

『凜……我明天就要去西班牙了。去世界第一具樂部“RE·AL”的青訓營踢球。』

風帶起周圍的細碎塵埃。他看著哥哥遙望前方落著晚霞的大海。

他還以為,哥哥不會主動跟他提有關RE·AL的事。

『……我知道啊,幹嘛突然這麽嚴肅?哥哥要成為“世界第一的前鋒”,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語氣平平的,像早就準備好這一刻很久了。像是——他一直在等哥哥自己說出口。

自從那天慶功宴後,他們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照樣上學、練球,照樣該做什麽做什麽。

——反正,哥哥什麽也沒跟他說嘛。

『……我只是先行一步,你也要來。』

那聲音一出口,像把什麽輕輕放了下來。他看向哥哥的側臉,像往常那樣波瀾不驚。

『我不在的期間,你可別放棄足球哦。』

他沒馬上接話,只是靜了一秒,然後勾起一邊嘴角。

這次,終於不是沈默,而是邀請。

哥哥終於開口了——他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沒懷疑,就只是點了點頭。

就像這麽多年來他們每次練球前那樣——默契地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

『嗯。我現在的目標是像哥哥一樣,成為日本第一,然後再像哥哥一樣被挖角走。』

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驕傲,也沒有不甘。只是語氣跟往常那樣淡。

因為他早就想過了。

既然哥哥不說,那他就當作不知道。

但現在哥哥說了——那他就原諒哥哥了。

他看著哥哥微微低下頭,嘴裏還叼著冰棒棍,神情毫無波瀾,卻像終於放心了一樣。

『嗯,然後再走向世界。』跟他一樣的眼眸轉了過來。

『我們,兩個人要一起,成為世界第一。』

他們兩兄弟互相擊掌。

掌心相觸的那一下不重,卻溫熱且堅定,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像約定。

『所以——妳別哭了,莉奈。』

哥哥語氣又變回什麽都沒發生那樣——但在開口的瞬間,哥哥聲音比平常要柔和一點,像是不想嚇到她。

他順著哥哥聲音投射的方向,轉頭看向身後。堤防的欄桿外,在他跟哥哥之間,女孩背對著他們,靠著欄桿微微顫抖。

『我才沒有哭!』

背抖得更厲害了。

『妳這樣哭,身為背景很不稱職。』哥哥往後仰頭,看著女孩越抖越兇。

『——我才不是背景!我這叫給你們空間!』女孩回嘴的聲音很大,好像這樣就可以蓋住她的哽咽。

『可是妳從剛才存在感就很強。』頭後仰的哥哥露出死魚眼,抽出嘴裏的冰棒棍,戳了戳女孩的手,『就說別哭了嘛……』

『不要拿吃過的東西碰我!』

『我是用另一頭戳的,誰叫妳要一直哭?』

『——我就說我沒有哭!』像是要證明自己一樣,她用力轉回頭對著哥哥。

啊,明明就在哭。他看向哥哥,哥哥的死魚眼沒有翻回來。

『……妳哭起來好醜喔。』

『——糸師冴!』

他看女孩用力踹了哥哥一腳,那力道不輸剛才哥哥給自己的那一腳——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好像剛剛被踹的地方又更痛了點……

他低頭摸了摸那塊還在隱隱作痛的地方。

不過比起那一腳,更讓他招架不住的,是哥哥剛才那副表情。

不是生氣,也不是不耐。

是一種像……“認命”一樣的冷靜。

他偷偷瞄了哥哥一眼。

明明那麽好強的哥哥,卻都會默默接受她各種“更強”的舉止——

明明只要有人碰他一下,哥哥都會瞪過去,眼神冷得讓人整個退開。但那女孩不管做什麽,哥哥頂多覺得別扭——

像現在這樣被一腳踹過來,他也只是皺了下眉,然後默默地把袖子拉高,低頭檢查一下手腕,動作甚至有點敷衍,好像已經很習慣。

他看著那兩個人——一個氣呼呼地站著,一個淡淡地低頭擦手腕。

誰也沒有多說什麽,空氣卻悶悶的。他甚至有點不敢動,仿佛一動就會打擾什麽。

他真的搞不懂。

哥哥到底有沒有看出她那麽明顯的心意?她又知不知道哥哥的想法?

還是兩個人其實都知道了,卻又都裝作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所以他其實很困惑,哥哥跟那個女孩,到底該怎麽想他們才好?

就像現在,他真的分不出來——他們到底是在吵架,還是在談戀愛?

他知道啊——去年,女孩跟哥哥告白了。他一點都不意外。

不過就跟那封RE·AL的邀請函一樣,過去了,也沒有什麽後續。

他們的生活也是,沒有什麽改變——哥哥對她還是那樣平平淡淡,女孩對哥哥還是一樣風風火火。

很怪。

不是說談戀愛應該都很甜蜜嗎?她鬧來鬧去的,吵著要當最重要的那個——結果,把哥哥也弄得有點不太對勁了。

真的很怪。

他記得去年某次練球,女孩突然說要去試鏡,說是“一輩子唯一一次比哥哥還重要的事”——

他看到哥哥拿著手機,盯了好久,最後什麽也沒傳,直接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耳朵卻紅得很明顯。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哥哥真的變怪了。

怪到隔天,他看到女孩的社群貼了一張照片,是他哥哥幫她拍的。

畫面普通,背景模糊,但她眼裏有光。

他不小心點進留言區,看見大概是班上誰留言:“你們到底是不是情侶啦?”

他頓了一下,然後點了個讚。

不是故意的。只是有點好奇。

他想看看哥哥會不會有反應。

結果第二天訓練時,哥哥直接在中場冷冷地說了一句:“不要亂按讚。”

他楞了一秒。

除了叫他手機拿遠一點看,哥哥從來不管他社群操作,更不會講私人情緒。

『——反正我不會找別人代替你!你也一樣,絕對、絕對不可以找別人替代我!』

女孩的雙眼像是壞掉的水龍頭,一直湧流淚水——

『好好好……那妳先別哭了好不好?』

他也不記得哥哥什麽時候學會“用那種語氣”說話。

一直以來,哥哥的語氣總是平的,甚至略帶命令式。無論是指令、建議,還是情緒。

可有時候,哥哥就是會這樣對她說話。

小聲、耐心、像在哄人。

很怪。

『不、好、我今天要把明天的份一起哭完——明天要開開心心地看你出門!一滴眼淚都不掉!』

他是理解的。女孩應該跟自己一樣,哥哥一離開,就會覺得整個人都空下來。

可是……為什麽不能好好說呢?

他們真的很怪。

『好好好……』

哥哥從河堤站起身,像拿著擤過鼻涕的衛生紙一樣,兩指捏起哭得一塌糊塗的女孩肩膀。他緊緊跟隨在哥哥身旁。在斜陽落盡前,走完最後一次有三個人的回家路。

好怪。

走到路口時,哥哥伸手擋了一下車,女孩還在吸鼻子,整個人快貼在他手臂上了。

他原本也跟著往前走。

走了兩步,經過了哥哥和女孩,他忽然停下來,轉回頭。

那兩個人還站在斑馬線前,一個一動也不動地擋著她,一個眼睛紅得像剛哭完的兔子。熱風吹得她額前的瀏海黏在臉上,她又小小地擦了一下鼻子,哥哥低聲說了什麽,然後順手把她帽子往下壓了點,像是不想讓太陽曬過頭。

他楞了一秒。

突然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

明明三個人一起長大的,明明什麽都沒變的——

但不知為什麽,看著他們,就覺得,有些路,以後可能只能他自己走了。

他眨了一下眼,沒說話,轉回身繼續向前走。

天氣太熱了,柏油路面反著光,腳底都在黏。他擡手擦了擦額頭,汗水黏著衣服,覺得剛才被踹的地方又有點痛了。

他好像真的有點知道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完。

但他也記得,哥哥有說——

“我只是先行一步。”

所以他沒有哭。

真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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