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燕慕寒的“侍疾”生涯,就此轟轟烈烈地展開。

他當真搬進了與我寢殿僅一墻之隔的偏殿。每日天不亮,我便能聽到隔壁極其輕微卻規律的起身、練武、洗漱的動靜。然後,在我醒來喚人時,他總是第一個出現,衣衫整齊,一絲不茍,眼神清亮,仿佛已等候多時。

送藥、送膳、批閱奏折時磨墨添茶、殿內走動時下意識伸出的手臂(雖我不會真的扶)、夜裏堅持守在殿外直至我熄燈……他幾乎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我生活的每一個間隙,且將“侍疾”之名履行得無比認真,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主公,該用藥了。”

“主公,茶涼了,換一杯。”

“主公,已過子時,該安歇了。”

“主公,窗邊風大,披上這件……”

“雖說我已登基,但也沒有規定他必須要叫我陛下,可他似乎格外愛叫……”

林恒幾乎快要失業,看著燕慕寒的眼神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如今的敬畏和……一絲同情?畢竟,燕世子那副“誰敢跟我搶活兒我就跟誰急”的架勢,著實有些嚇人。

我由著他去。不得不承認,這種無微不至的、帶著滾燙熱度的照顧,確實令人……受用。尤其在這陰謀詭計環繞的冰冷宮闕之中,像一道不合時宜卻溫暖灼人的陽光。

然而,狼的本性,終究是占有欲極強的。

這日,大學士白豫照例前來匯報東南漕運整合的進展。事關重大,需詳細奏對,他便在殿內多待了些時辰。期間,就漕運官員任命一事,我與白豫意見略有分歧,討論得頗為專註,甚至因思維碰撞,生出幾分棋逢對手的暢快感。

白豫此人,之前倒是沒看出來,其才華橫溢,心思縝密,雖有時手段陰詭,但與我議事時,常能切中要害,提出精妙見解。我們一坐一立,於地圖與文書間指畫分析,並未察覺異常。

直到我感到一道視線幾乎要在白豫背上燒出個洞來。

擡眼望去,只見燕慕寒如同一尊黑面煞神,抱著手臂靠在不遠處的柱子上,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著與我對談甚歡的白豫,裏面翻滾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醋意?尤其當白豫因某個觀點得到我的頷首,微微笑了一下時,燕慕寒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白豫何等敏銳,自然也感受到了身後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氣,額角滲出細汗,奏對的聲音都有些不自然起來。

我心中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一絲奇異的滿足感。故意不去看燕慕寒,反而對白豫的態度更溫和了幾分:“白卿所言甚是,此事便依你之意去辦。”

白豫如蒙大赦,趕緊躬身:“臣遵旨,臣告退!”幾乎是落荒而逃。

殿門剛一合上,那尊“煞神”便幾步跨到我面前,也不說話,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我,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麽了?”我故作不知,拿起一份奏折,淡淡道,“燕世子今日的推拿時辰還未到吧?”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帶著控訴:“主公與他……說了好久。”

“政務繁忙,自然久些。”我眼皮都未擡。

“他……他對主公笑!”燕慕寒的聲音裏幾乎帶上了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終於擡起眼,看向他。他緊抿著唇,眼神像極了被搶了心愛骨頭的大狗,委屈又憤怒,偏偏還強忍著不敢發作。

“所以呢?”我放下奏折,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白大學士不能對朕笑?”我悄然換了自稱,帶上一絲帝王威儀。

燕慕寒身體一僵,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但那股醋意顯然壓過了敬畏。他豁出去般,梗著脖子道:“他……他心思不純!主公不可不防!”

“哦?如何不純?”我饒有興致地追問。

“他……他看主公的眼神不對!”燕慕寒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耳根卻紅得透徹。

我看著他這副醋海翻波又詞窮理屈的模樣,心底那點惡劣的趣味得到了極大滿足。忍不住微微傾身,靠近他一些,壓低聲音道:“那依你看,該如何處置這位‘心思不純’的白大學士呢?嗯?燕、世、子?”

我的氣息拂過他耳邊,他整個人瞬間僵住,從耳朵尖一路紅到了脖子根,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方才那點醋意和委屈瞬間被巨大的緊張和期待取代,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近在咫尺的唇,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我……我……”他“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大腦似乎徹底停止了思考。

看著他這副完全被拿捏住的呆楞模樣,我輕笑一聲,重新坐直身體,恢覆了平淡的語氣:“好了,不過是議事罷了。去把藥拿來。”

燕慕寒如夢初醒,臉上閃過懊惱和失落,卻又不敢違逆,悶悶地應了聲“是”,轉身去取藥,背影都透著股垂頭喪氣。

只是那之後,但凡是白豫或任何年輕俊秀的臣子前來奏對,燕世子“侍疾”的位置,必定會挪到我能一眼看到的地方,並且全程用那種“此人有主,閑人勿近”的冰冷眼神進行無聲的威懾。

真是……幼稚得可以。

卻也……

我摩挲著溫熱的藥碗,嘴角無聲地彎了彎。

卻也不那麽令人討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