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雪夜剖白之後，我與燕慕寒之間，隔著一層未曾捅破卻彼此心知的紗。他依舊恭敬稱我“主公”，行事卻添了十二分的小心與……黏糊。

那碗北境羹湯成了每日必備。他總能找到各種由頭親自送來，有時是巡防“順路”，有時是新得了“更好的藥材”，有時幹脆沈默地站在殿外，直到林恒看不下去，進來小聲稟報“燕世子又送湯來了”。

我未曾點破，也未曾拒絕。一直默許著……

他送湯的時辰越來越晚，停留的時間卻越來越長。從最初放下即走，到能站在一旁看我喝完，再到後來，竟能得我一句“坐吧”，便真的搬個繡墩，坐在離榻幾步遠的地方，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

我們甚少交談。多是他在說，說北境的風雪，說軍中的趣事，說兒時馴馬的糗事。聲音低沈和緩，在這溫暖的殿內，竟不顯得聒噪。我大多聽著，偶爾擡眼，便能捕捉到他迅速亮起的眸光和極力壓制仍會上揚的嘴角。

他的手極巧，那北境傷藥在他手中似乎能化出花來。一日，他見我批閱奏折久了，手腕微僵，竟大著膽子上前，聲音繃得緊緊的：“主公，北境有種推拿手法，能活絡筋骨，末將……可否一試？”

我擡眼看他，他緊張得喉結滾動，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純粹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靜默片刻，我將手腕輕輕擱在案上。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單膝跪地，溫熱粗糲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按上我的腕間穴位。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帶著內勁的微燙，舒緩著酸澀的筋絡。他的動作虔誠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額角甚至沁出細密的汗珠。

殿內只剩下炭火嗶剝和他略顯沈重的呼吸聲。一種無聲的親昵在空氣中蔓延，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心悸。

然而，溫馨之下，刀鋒從未遠離。

瑞王等人並未死心。他們不敢再明著逼宮，卻開始暗中串聯朝中殘留的、對葉家掌權或對北境勢力介入深感不安的舊臣，流言再度悄然興起。無非是“葉青峴借北境蠻兵篡權”、“引狼入室”、“國將不國”的老調重彈，卻在年關這種敏感時節，更易攪動人心。

“陛下，瑞王府近日與吏部侍郎、幾位禦史臺的老人走動頻繁，密會多次。”白豫低聲稟報，眉頭緊鎖，“雖暫無實證，但其心可誅。”

我撚著指尖，眼神冰冷：“跳得越高，摔得越慘。證據不足，就給他們制造證據。讓陸文殊去辦，做得幹凈點。”

“是。”白豫領命，卻又遲疑道，“還有一事……宮中舊人傳來消息，冷宮裏那位太妃（金澤明某一早逝妃子的母親，頗有些根基且對金澤明恨之入骨），似乎也被瑞王說動，暗中拿出不少私蓄，似有所圖。”

“哦？”我挑眉，“一把年紀了，還不安分。盯著她，看看她到底想用什麽來‘圖’。”

正說著，燕慕寒端著今日的羹湯進來了。見白豫在，他腳步頓了一下，面色如常地行禮，將湯盅放在暖籠上溫著，便自覺站到一旁，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白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識趣地告退。

殿內只剩我倆。燕慕寒走上前，熟練地舀湯，試了試溫度才遞給我。

“方才白豫所言，末將也聽到一些。”他沈聲道，眼神銳利起來，“是否需要末將……”

“不必。”我打斷他，接過湯碗，“幾條雜魚，翻不起浪。你的北境軍，按兵不動就是最大的威懾。”若朕動用你的兵去處理內部朝臣，才是真正坐實了“引狼入室”的罪名。

燕慕寒點頭：“末將明白。”他看著我喝湯，忽然道，“只是主公近日勞神，傷勢雖愈，元氣未覆。末將懇請……能否讓末將以‘侍疾’之名，常駐宮中偏殿？如此，既全了禮數，末將也能……就近護衛。”

“侍疾？”我擡眼看他，似笑非笑，“燕世子何時精通醫理了？”

他耳根微紅，卻理直氣壯：“北境兒郎，磕碰損傷是常事，略通包紮推拿之術。且……主公服藥時辰、飲食冷暖，末將亦可督促照料，總比那些粗手笨腳的內侍強。”最後一句，竟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醋意。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找借口的樣子，心底那點因瑞王而起的陰霾竟散了些許。將空碗遞還給他，指尖無意擦過他的手指。

“準了。”我淡淡道，“自己去尋陸文殊安排。記住，是‘侍疾’。”

燕慕寒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猛地抱拳，聲音洪亮：“末將領命！定不負主公信任！”那架勢，不像是去侍疾，倒像是要領兵去打一場曠世之戰。

看著他幾乎是雀躍而去的背影，我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也好。

有這頭渾身是勁、恨不得把一顆心都掏出來給我的狼守在身邊，或許，這深宮寒冬，也不會那般難熬了。

至於那些暗處的蟲子……就讓他們再蹦跶幾天。

正好，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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