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次日寅時，殘月如鉤。

南郊永濟倉巨大的輪廓在稀薄晨霧中若隱若現，葉青峴一襲杏色長袍立在糧倉陰影裏，指尖劃過積著露水的麻袋。

“整整一百年。”我撚碎指間麥粒，任它們從指縫簌簌落下，“這就是老東西醉生夢死的底氣。”

燕慕寒的銀甲在火把下泛著冷光，聞言輕笑：“陛下若知道公子這般評價……”

“動手。”我截斷他的話，燼京衛如黑潮般湧向糧倉。轉身時我的扇骨輕挑起他下頜，青玉扳指擦過他微涼的臉頰：“傳信讓你的人卯時到護城河接應——”唇角彎起譏誚的弧度，“過時不候。”

他頷首時頸側動脈在銀甲領口微微跳動：“明白。”

但……變故來得比預想更快。

探子滾鞍下馬時扯碎了半邊衣袖：“禁軍圍了葉府和季府！”我正倚靠在輪椅把玩扳指，青玉突然砸在石磚上迸裂成無數碎片：“我安排眼線呢？！”

白豫領命在這裏看守糧倉時，嘴唇煞白，陸文殊的刀鞘已經撞上我的輪椅。偽裝了那麽久的癱瘓之軀在此刻也顧不得了——心臟在胸腔裏發瘋般沖撞，只祈禱自己可以更快些，再快些…

七月的天還在悶熱的季節，可我的後背已全是冷汗…

葉府大門外火把獵獵作響。

母親被反剪雙臂跪在階下，發簪墜地碎成珠玉：“陛下！葉家三代忠良——”

金澤明玄靴碾過碎玉，擡手捏住她下頜：忠良？“可惜 養了個好兒子。”動手！禁軍刀光起落的剎那，我的折扇已旋出袖口。兩顆頭顱滾落腳邊時，溫熱血漿濺上母親劇烈顫抖的眼睫。

但帝王手中的劍更快。

“不要——！”嘶吼聲撕裂喉嚨的瞬間，劍尖已刺透父母胸前的心口。我撲跪在血泊裏接住他們癱軟的身子，母親嘔出的血沫不斷湧出指縫，冰涼的手卻執拗地撫上我臉頰：“峴兒…能跑還能，咳咳…說話了…真好……”我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哽咽道，別說了，娘…我擡手擦去母親臉上的血跡。父親渙散的瞳孔映著火光，被血染紅的唇顫動著擠出氣音：“兒啊…爹…對不起你…來世…再當……”交錯的話語戛然而止，兩道沈重的溫暖徹底壓垮我的肩頭。

陸文殊的刀在鞘中發出悲鳴，四周密密麻麻的鐵甲折射的火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另一邊的季府，季泉南正捂著妹妹的嘴縮在影壁後。少年透過裂縫看見長□□穿父母親胸膛時，母親突然對他露出帶血的微笑，用唇形無聲地說“快走”記得，爹娘，永遠愛你們…

季泉南大口吸氣，眼淚早就將胸前的衣襟浸濕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才不讓聲音發出…他感到害怕和懊惱，一定是當時我讓陸文殊隨便安排一個想進宮的女子替他妹妹進後宮時，金澤明認了出來，所以他記恨上了季家，畢竟“欺君之罪，該誅…”

元曲池是武將世家，要去想辦法救青峴…

當元曲池門前的石獅在晨霧中顯現時，季泉南把哭到抽搐的晨露交給下人，轉身就去叫了元曲池召集人馬。他回頭望向葉府方向沖天的黑煙，指甲深深摳進青磚縫裏——青峴已經失去姐姐了，若再眼睜睜看著父母死在眼前...

那個總是笑著搖扇子的人，會真的碎成粉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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