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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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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院子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幾場雪過去。就到了歲末年初,每逢佳節倍思親[1],一到除夕,林影的思鄉之情就如決堤的水,將她整個人淹沒其中。在這裏的日子越久,林影就越絕望。她連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以前只道是自己穿越了,可如今想來,當初只想到了自己,卻一直忽略一個問題——原主的靈魂去哪兒了,那次從樓上摔下,她們是靈魂互換?還是原主已經不在?

若是靈魂互換,那個林影如今用著自己的身體,自己還回的去麽?若是原主不在了,那她的身體又怎麽樣了,沒有靈魂的軀體,是否已經入土為安?她還能否回得去呢?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她如今也算是用親身經歷去體驗了王維在寫下這兩句詩時詩所包含的情感。回不去這個念頭一旦產生,隨之而來的絕望好像要將她淹沒。

“姐姐。”小梨的手攀上林影的臂彎,聲音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林影沒有回頭,只是將自己更深地埋入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蒼茫中。

“你都在風口站了一個多時辰了。我喚了你三聲都沒應……”小梨走近,擔憂地看著她冰涼的側臉。

“我只是,”林影的聲音幹澀得像揉搓枯葉,“有點想家。”何止是想?那是一種剜心蝕骨的渴念,混合著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和迷茫。她可能永遠被困在這個不知名的朝代,直至生命盡頭腐朽在這深宮高墻之內

“我也好想家,想我娘,想我爹,還有紅燒肉。”小梨說的有些委屈吧吧的。

“小影,小梨。”李嬤嬤走到她們身旁,“先進去吧,外面風大。今日除夕,尚食局給各宮的宮人都加了酒菜,一起去嘗嘗。”

兩人扶著李嬤嬤走進去,一桌的酒菜,林影只是一個勁的喝著酒,其實酒的味道並不好,喝的人心口疼,而且她酒量也不好,現代白酒可能就幾杯倒的水平。一杯一杯的下肚,她的臉色略有些緋紅,小梨欲攔住她,卻被李嬤嬤阻止,她知道林影心中藏著事,可是她卻沒跟任何人說,每年春節,她都把自己灌醉。

酒壺見底了,林影也醉的不省人事,好在,她酒品不錯,不哭不吵不鬧,任由小梨和金寶元寶把她扶回房間,她安靜的躺在床上,可是卻睡的並不安慰,她感覺自己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找不到前行的方向,那種深深的疲憊快將她整個人壓碎。

林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裏,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靈魂深處滲出。四周一片死寂,清晰可聞的只有沈重的心跳和呼吸聲。

“還習慣嗎?”一個空靈又帶著沈重疲憊感的聲音驟然響起,如同驚雷乍起。

林影猛地頓住,心臟狂跳,驚恐地循聲望去。迷霧翻湧著向兩側退開些許,顯露出一個身影——那女子竟生得與她,不,是與她如今占據的這具身體,一模一樣!只是那女子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神空洞,周身縈繞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但又帶著一種解脫般的詭異平靜。

“你……你是誰?”林影聲音幹澀,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卻感覺雙腳如同被無形的藤蔓纏住。

“我是誰?”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淒涼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是這具軀殼真正的主人……也是把你拖到這裏來的人。”

林影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什麽?你說什麽?是你……是你把我弄到這裏來的?為什麽?”被強行剝離原有生活的憤怒瞬間淹沒了她。

女子無視了她的憤怒,或者說,她早已沈溺在自己的痛苦中,自顧自地低語,聲音縹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為什麽要讓我入宮,為什麽要讓我遇到那個人,為什麽所有人都可以利用我?他們根本不知道我進宮之後會經歷什麽,根本不知道……”

林影被她的叫喊聲震得頭皮發麻,她指尖抵上自己的太陽穴,希望緩解自己的痛苦,“那你又怎會知道自己會經歷什麽?”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在夢裏,在無數次的夢裏經歷過。”她猛地擡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林影,一股無形的、冰冷而強大的力量瞬間攫住了林影的靈魂,讓她動彈不得,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裏。

“所以……我找到了你。”女子的空洞的眼神死死的地鎖定林影,仿佛在看一件達成目的的工具,“隔著無盡的時空和迷霧,我用盡最後的氣力,出賣靈魂,強行將你拖來,塞進這具你避之不及的軀殼裏……”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替我面對那些豺狼虎豹!替我承受這高墻大院裏無邊的孤寂與絕望!替我……去死!”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紮進林影的心頭。

“瘋子!你這個自私的瘋子!”林影終於掙脫了那股力量的鉗制,憤怒和恐懼讓她渾身劇烈顫抖,“你憑什麽?你把我拖來,就是為了讓我替你下地獄?”

“憑什麽?”女子慘然一笑,身影開始劇烈地波動、消散,如同風中殘燭,“對啊,憑什麽我要經歷這些?”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神卻死死盯著林影,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托付和徹底的釋然,“現在,這具身體是你的了,這身體……這命運……好好‘享受’吧。”

“不!等等!那個人是誰,我的身體現在怎麽樣了?”林影嘶喊著撲過去,想要抓住那即將消散的幻影。

然而,女子最後一絲影像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徹底消失在濃霧中,只留下那句冰冷的“好好享受”和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推力猛地撞在林影身上!

“啊——!”睡夢中的林影一下子驚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她大口喘息著,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原主那瘋狂而絕望的宣言,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赤裸裸的掠奪和嫁禍!是那個絕望的靈魂,親手將她從自己的世界拽下,推入了這個早已預定好的地獄!她為了不經歷這一切,而把自己拖入了這個完全與她無關的世界。送她進宮的是她父母,可是那個人是誰?她究竟遇到了誰?誰利用了她?頭疼的想炸開,她不斷的按著自己的頭,想疼痛減輕,這絕不是宿醉之後的頭疼,她感覺有人在強行抽離她的記憶,夢境中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她沖下床,想去拿紙筆,可等她拿到紙筆時卻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拿紙筆。

她一個人站在藏書閣寂靜的大廳裏,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從門口吹進的寒風徹底帶走了夢境中的記憶。

宿醉帶來的口渴讓她被迫走到院子裏的井水旁喝了一口雪水,感覺整個人的心都涼了下去。

在這寂靜的夜晚,藏書閣門口突然發出了一聲重物沈悶的聲響。

別管!快走!  腦中警鈴大作。她加快腳步往自己房間走。可身體偏偏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她又停了下來。那聲音揮之不去,像一根微弱的羽毛,不斷撓著她那顆無法徹底冷漠的心。掙紮了片刻,終究是一點點折返,拿起剛才喝水的木瓢,如果是什麽不明人員,先把人敲暈了再說。

顫抖的手推開沈重大門的一道縫隙。

走近,才發現那黑影竟是……

“皇上,皇上……”林影扔下手裏的瓢,蹲在那人身邊,喚了他好幾聲。

“嗯……”蕭承燁不耐煩的嗯了一聲,換了一個姿勢,繼續躺著。

林影站起身來四處打量,並沒有看到宮女太監,於是只得重新蹲下來看著喝醉的年輕帝王。

一身的酒氣,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林影本來已經把蕭承燁的手都放在自己脖子上了,卻突然想到了宮中的一些流言:酒後亂性,孤男寡女的深夜,她放下人,用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幾次,又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蕭承燁,確認對方不省人事。

“你雖然看著沒幾倆肉,但畢竟是男子,等會兒摔了不要怪我哦。”像是怕人反悔,她勾起他的小拇指,和自己的勾在了一起,“拉鉤,拉鉤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出乎意料地,預想中死沈死沈的墜感並未完全出現。蕭承燁的身體仿佛在她發力的瞬間也繃緊了一瞬,雖然依舊沈重,但腰腿似乎本能地配合著使了點勁兒,讓林影得以借力,踉蹌著竟真的把人半扶半抱地架了起來!

“咦?”林影自己都楞住了,脫口而出:“怎麽……好像沒想象中那麽沈?”她甩甩頭,把這歸結為危急時刻爆發的潛能。蹲久了猛地站起,眼前陣陣發黑,她不由自主地向後趔趄了兩步。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帶著皇帝一起摔倒時,搭在她肩上的那條手臂似乎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穩住了兩人搖晃的重心。這感覺稍縱即逝,快得讓林影以為是錯覺,只覺得是運氣好站穩了。

“呼……”她長舒一口氣,額角已滲出細汗,酒精的後勁和這突如其來的體力活讓她話癆屬性爆發,“嚇死我了,看著沒幾兩肉,分量倒是不含糊。幸好幸好,沒把你這位九五之尊摔出個好歹來,不然我可就……”她一邊嘀咕著,一邊努力調整姿勢,讓高她一個頭的蕭承燁更穩地靠在她身上,全然沒註意到扶著的人,濃密睫毛下的眼瞼似乎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她一邊要扶著一個百來斤而且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蕭承燁,一邊還要悄悄的關上門,委實有些累人。自然沒註意到角落裏站著的兩個人影。

角落裏,宋橋看著林影踉蹌著架起蕭承燁,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壓低聲音急道:“裴公公!那姑娘瘦胳膊瘦腿的,皇上那麽高的個子,她……”

裴帆老神在在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瞇著眼仔細觀察,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稍安勿躁。你看仔細了。”

宋橋凝神看去,只見林影咬牙發力時,被架著的蕭承燁雖然看似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但腰腿的線條在那一瞬間似乎極其微妙地繃緊、調整了一下,重心也隨之改變,恰好讓林影能借上力站起來。甚至在林影後退不穩時,搭在她肩上的手臂也極其隱蔽地提供了支撐。

“這……皇上他……”宋橋驚愕得說不出話。

裴帆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須,意味深長地低笑:“瞧見沒?萬歲爺自己個兒‘幫’著使勁兒呢。這姑娘……有點兒意思,能讓萬歲爺費這份心思‘裝醉’,還‘配合’著挪地方,嘖。”他搖搖頭,語氣帶著點看戲的調侃,“放心吧,出不了事。萬歲爺心裏有譜兒。咱們吶,就當沒看見,守好門便是。”

不能帶蕭承燁回房間,林影便把蕭承燁扶進了藏書閣的大廳,她小心的把他放在椅子上,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細汗,然後點燃了一支蠟燭,放在桌上,看著昏睡的蕭承燁,睡著的蕭承燁斂去了平時的清冷和距離感,就像一個大男孩,林影低聲輕笑:“真像一個小狼狗。”

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小心的替他蓋好,然後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點燃了爐火放在桌子底下。緊接著悄悄的走出房門,關上房門,她沒看到,某人略帶沈思的眼神。

不多時,林影再次出現,手裏還抱著兩件冬衣,一件蓋在了蕭承燁身上,另一件批在了自己身上,坐在爐火旁,溫著一壺茶。她倒了一杯給自己,還是有些口渴。她看著熟睡的某人,有些苦笑,本該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被覆上了枷鎖,只能借酒澆愁。

“大過年的,喝成這個樣子,身邊也沒一個人跟著,你說你這皇帝當得有什麽意思,冰天雪地的躺在那裏,如果不是我多管閑事,你就只能效仿那些江湖大俠,以天為蓋,以地為廬。長那麽好看,天天冷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不過,也不指望你多笑笑了,人嘛,都有身不由己的事情。上帝還是公平的,給了你世間僅有的容貌,卻讓你背負了如此沈重的枷鎖,其實有時候想想,你過得也不容易,不過話說回來,當皇帝的也沒幾個容易的。不過,你的酒品還不錯啊,睡得那麽安靜……”林影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盯著自己對面的蕭承燁,自言自語著,話說的顛三倒四的,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門開著一個縫隙通風,而她自己坐在了風口上,頭還有些隱隱作痛,她輕輕捶打了一下自己的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自言自語的聲音越來越小。

註[1]:每逢佳節倍思親出處: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唐·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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