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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王喬喬所經歷的·一段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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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王喬喬所經歷的·一段錄音

一段錄音:

(十二分三十四秒的翻書聲)

啊,已經開始了嗎?我剛剛去想別的事了。我剛剛讀完了一本關於我的書……這個表述太寬泛了。我做過很多事情,模特,商人,典獄長,最近我在做樂團指揮。一本“關於我”的書,可以指我的模特采訪合集,我的商業策略,我的看守生活,對音樂的理解,或者更進一步,我的傳記。

但是這本書它就是“我的書”。它是一本小說,而我是主角。

我很早就知道我是一個故事的主角,我為此詫異過,憤怒過,抗拒過,吐槽過。事到如今,我已經習慣了,然而讀完之後,我仍然覺得驚訝。

因為我曾以為它就是我的“命運”,它的創作者是一個頑劣的“神明”,然而讀完之後,我卻完全顛覆了這個想法。她——我很確定她是個女人,盡管此刻我還沒有見到她——完全沒有掌控我的能力。

她是個普通人。事實上這個故事給了她莫大的折磨,她不得不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追逐我,觀察我,轉述我,與所有因我而受到影響的人一樣痛苦不堪。而創作這個故事的經歷,以及作為主人公的我,也變成了她的命運的一部分,成為了她不得不詫異、憤怒、抗拒、吐槽、最後不得不習慣,然後繼續活下去的一段人生。

我曾懷著莫大的決心,像宣誓一般心想,我要去看見自己的命運,然而如今當真看見了它的全貌,我卻開始懷疑和反思,究竟什麽是命運。

是在人呱呱墜地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嗎?那不過是因為還身在其中所以為了自我安慰而無可奈何地哀嘆吧。可是,它又真的能為我們所掌控嗎?正在分娩的女人們無法保證能在第二天繼續睜開眼睛,身在金融危機中的人無法保證不失業,單純強調個人的力量,不過是在為無法戰勝的對手辯護。

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有相似的母題,可每個人的開始,中途,結果又截然不同。所以我想,所謂命運,就是一個人如何成為“自己”。

於是我決定制作這段錄音——我要以我自己的角度去講述這個故事,去講述我如何成為“我”。

在一個世界的1891年1月18日早晨,我誕生了。然而緊接著那個世界毀滅了,另一個世界的名叫王秀蘭的女人在1990年6月30日的早上八點三十分撿到了我,成為了我的母親。她給我起了個名字,叫王喬喬。

王秀蘭有個糟糕透頂的丈夫,他把我和王秀蘭關在家裏,我很長一段時間裏不會哭,不會說話,也走不好路。我盡量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像一塊木頭,避免吸引他的註意,招致暴力。

1994年,他再也沒有回來,家裏只剩我和王秀蘭兩個人。壓力源頭消失了,我開始覆蘇,展現出超出人類的天賦。王秀蘭於是拼命想照顧我,打兩份工,盤下低價轉讓的幹洗店。如果事情順利,也許我會一直考上大學,成為一個學者。但那不是成為“我”。

於是1997年,鍋爐爆炸了,我成為孤兒,進入孤兒院。我在那兒待了兩年,像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兒一樣不緊不慢地成長,直到1999年的聖誕節,被遠在聖地亞哥的克萊文一家收養。

那是我的養母安妮·克萊文最不想要的聖誕禮物。她苛待我,讓我弄丟了我左肩的星星傷疤。那個玩意兒出現的時候挺疼的,相信我,我經歷過太多超過人類極限的傷勢,仍然讓我抱怨疼痛,那真的不是一般的疼。我不怪喬尼,他不是故意的。

然後在2003年的夏天,因為太餓了,我離家出走了。一個女人告訴我我適合做個模特,然後引導我去見到了典明。原諒我在後來沒有認出來他,在我還比較脆弱的時候,我會適時遺忘一些東西,我就是這樣撐過了王秀蘭的死的。

典明帶我去了紐約。如果他途中少繞點路,也不要情感泛濫地讓法皇偷偷玩我的頭發,我可能就直接去了徐倫家了。在那裏,我也許會成為她終身的友人,也許也會考上大學,成為一個中產階級的普通人,但可能就沒辦法教訓承太郎了。這算是有得有失吧。

我是天生的波紋使者,畢竟我就是靠這個熬過了我的出生和分娩的。至於WP,它一直都在。不過我是個早產兒,身體虛弱,在我以為自己還是人類時況且不論,即便是我以為自己是吸血鬼的那段時間,它的每一次發動仍然會給我的身體造成極其嚴重的損傷。還記得嗎?我在和喬魯諾他們在撒丁島的時候,那一次的時空跳躍讓我暫時失明了。沒關系,後面我會慢慢講到的。

總之,我成為了紐約街頭游蕩的小偷,受到了王德發的庇護,平安地長大。她從沒有告訴過我她叫王德發,她幾乎從來沒有向什麽人表達過什麽,哪怕她什麽都知道。我這樣叫她,是因為想到了王秀蘭。她的口音非常好玩,wonderful這個單詞念出來就是那個發音。而且,這和我,和她都是一個姓。我們不是同一個物種,沒有血緣,但我們是一家。

我在2005年遇到了安,我未來的房東,然後又在2006年遇到了梅裏亞,她讓我成為了模特。在很長一段時間,她是我最尊敬和崇拜的人。失去她的信任和愛,是我經歷過最強烈的痛苦之一。

然後是2007年的喬伊斯·弗吉爾,唯一一個從未和我做過愛的男友,他死在了藥物過量中,順便把我剛剛起步的事業也給毀了。

我度過了一段非常糟糕的時間,把自己的靈魂扔進下水道裏,但又沖不走,於是像一塊垃圾袋似的卡在那裏。我親愛的佩拉阿姨,在我還在孤兒院時就對我很親切,那時候也是她在照顧我和王德發。沒有她,我想我可能會更糟糕吧。

2010年,意大利裔的設計師科倫坡先生將我作為了他的靈感繆斯,於是我的日子又開始好起來,為了工作出國,給人拍封面,代言產品,廣告出現在紐約的時代廣場上。

梅裏亞對我很好,真的,她甚至把一個進軍影視行業的機會先送給我。那是2012年初的事情,拍攝地點在佛羅裏達的肯尼迪航天中心。當然我又搞砸了,但這次可不是我的錯。那是恩裏克幹的……好吧,看後面的故事內容,是我叫他去這麽做的,那應該也能算是我幹的。

如果那次能成功,也許我就不會對模特行業感到厭倦,不會辭職,後面的一切也不會發生……我就不會成為我。

所以在2015年6月19日,我辭職了。我計劃的很好,去一趟意大利,看特利休·烏那的演唱會作為慶祝,也去感謝她曾經給我的幫助,然後帶著王德發去陽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亞,也許帕薩迪納,也許聖地亞哥,買一套小房子,剩下的錢存起來或做理財,找個清閑的工作,開啟退休生活。

然而我卻被另一個自己弄垮的儲物櫃砸了個半死,於是她——我,給我戴上了石鬼面。我的身體能力就是在此被緩慢激活,這個早產兒終於開始下一階段的成長。

緊接著我被王德發弄進了垃圾場。

可想而知,那個還很弱小又沒什麽見識的我嚇了個半死。我還沒弄明白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被卷入了荒木莊的動亂,我被阿雷西的替身能力打中,身體縮小到十一歲,在進一步被傷害之際脫離了那裏,到了1881年的倫敦。

這個故事也就從這裏開始。

啊……實在是太過悠久的過去了。喬納森竟然喜歡我,這讓我有點驚訝。我不是什麽遲鈍的人,但那時候我還比較麻木,而且有個DIO在旁邊,他比較像我過去習慣的那種男人,虎視眈眈的,我完全去註意他了,喬納森就被我忽視了。不過很顯然,他和艾琳娜才更合適。

我親愛的艾琳娜,她在這個舊世界已經去世了。值得慶幸的是,她人生最後的時光過得很不錯。她在垃圾場裏也會幸福的。

1888年,我在喬納森和DIO的決鬥中帶著DIO一起墜崖了。小說和我的記憶一起出現了褶皺,這段被跳過了,但其實,我被王德發弄進了垃圾場。那時候的我還很脆弱,承受不了時空跳躍。

這樣的情況之後還會發生幾次,很不湊巧的是,每一次都牽扯到了露伴老師。不過,誰讓他的好奇心那麽重呢?明明非常痛苦,卻窮追不舍……這部小說的作者也是這樣。她們之間應該很有話聊。

在這一次,我在垃圾場裏是應該是被承太郎從海裏撈出來的,至少在這本書裏是這麽寫的。我麽,一直昏迷著,被替身的能力搬來搬去。

於是等我醒來,我到了1936年,成了西撒在那不勒斯海灘撿回去的小美人魚。

西撒是個有趣的情人,他拔高了我之後所有情人的標準。哈哈。

我為了去和擔憂的過去做個了結而回到倫敦,值得慶幸的是艾琳娜把我忘得很幹凈。也是,我在懷孕時把記憶清除裝置落在了那裏,那玩意兒只要一次就清理的足夠幹凈了,喬納森可是摁了很多遍。

這次回倫敦讓我招惹上了喬瑟夫,雖然照我現在的行事風格,大概率會把他揍一頓,但當初的我真的挺喜歡他的。我有些遺憾沒能真的和他談一場戀愛。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我也許會終於被他追纏到妥協,最後和他結婚。

那我也就不再可能是“我”了。

那樣也沒有荷莉了。

嗯,我選荷莉。

總之在1938年,我為了救西撒而代替他被砸了個半死,又被王德發拉進了垃圾場。不過真的是她主動的嗎?她的替身能力和我的一樣不聽指揮,如果她真的想把什麽拉進去就拉進去,我們也不會在之後的埃及公館被DIO,以及在米蘭被迪亞波羅打得那麽慘了。

那時其實算是個好機會,如果我能多待一陣子,我會發現那是個多麽美妙的地方,流連忘返,怎麽也不肯走,可惜我連住院都沒有結束,就被喬尼給趕出來了。

幸虧,他把我趕出來了。如果我的人生中止在那裏,不論作為我自己來說,亦或對這個故事,都會無聊透頂吧。

下一站是1883年,我出現在典明家的對面,這一次我順著線性的時間前進了五年。

這五年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用故事的原話來說,“我這塊海綿,開始主動彌合自己的空洞。”那很不好受,真的,正義、力量、權力、社會結構……我以前從來沒有思考過那些問題。回望一下,我好像一只無頭蒼蠅在亂轉。明明那時候我已經快四十歲了。

請原諒,長壽種的成長本就慢些,更何況我是早產兒。而且喬斯達家對我來說太溫和了,我是環境不夠糟糕就不會動彈,我指的不止是距離上的移動,也包括個人成長。剔除掉那八年,我其實剛過三十,以人類作為參照系,也許這樣的成績也算不錯?不少人一生都長不大,尤其是男性。而女性在相同的年紀,可能都因為太過疲憊而同樣麻木了。

那段時間做了很多我會後悔的事情,譬如和承太郎和典明的牽扯。

承太郎是個“貪婪”的家夥。我不是說他主觀上有這樣的意願,而是客觀和被動的,是一種集體的無意識——這世界簡直是把各種各樣的東西往他懷裏塞。

比方說他17歲的時候,他就擁有荷莉的寵愛和女孩子們的喜愛。但是他做了什麽呢?他什麽也沒做。他甚至以冷漠和暴力回應,可那些東西還是源源不斷地流向他,仿佛牢不可破的傳送帶。我十七歲的時候拼盡全力都得不到這些東西。我只得放棄,變成了之後的那種性格。這從長遠來看算作好事,但在當初,我只是個吃不到葡萄,就必須說葡萄酸,否則沒辦法承受痛苦的可憐蟲。

再看看他後面的表現吧,他這樣的人其實也不適合擁有妻子和孩子不是嗎?可他就是有,她們甚至拼命想要為他保留這份東西,女人們可沒有這種運氣。

瞧瞧我吧,我甚至不是人類,我只是被指派了“人類女性”的身份。我遠比他強大,寬容,博學,成熟,有責任心,我卻沒有辦法照顧自己的孩子——照顧我自己。

沒關系,我活得很好,我知道我會活得很好。沒關系,沒關系。這不是他身為空條承太郎的錯。

我承認我嫉妒他,嫉妒得咬牙切齒,他真該慶幸自己有著喬斯達家的血脈,慶幸有荷莉作為母親。我愛荷莉,不然我不知道會對他做出什麽。可嫉妒是被社會否定和打壓的情緒,更何況他是個“好人”,甚至占據了道德高地,所以我只能將其變為恐懼他。

還有典明。他和承太郎有著極其相似的內核,那種高度掌控的,克制的,集中的超級雄性內核,大包大攬,妄圖壟斷一切……他只是更加表現的更溫和。我把他折磨得夠嗆,我對此心懷愧疚,但我同時也覺得公平。不是讓他和承太郎對比的公平,而是和我對比。

他從小就蒙騙我,從我的身上攫取性價值,再用“喜歡我”加以包裝,長大了又私自試圖閹割我的未來,嵌套在他滿意的敘事裏,我不得不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拒絕反擊,世界在那時沒有法律、規則和常識去辨識和稱量他的行徑,那就更談不上懲罰。命運和良心驅策他追逐不止地補償,和我一起受苦,這才公平。

我的情緒有點激動……他倆真的很讓我不好受。然而他們又確實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幫了我很多很多忙,我也將會去幫他們。所以我也得承認我很在乎他們。幸好生活承擔的了這種覆雜,幸好這個故事講述的出這種覆雜。

幸好我學會了接受這種覆雜。

幸好我遇到了荷莉。

我愛她,幾乎像和愛梅裏亞一樣愛她,盡管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其實不長。她是個很強大的人,不是戰鬥形式的強大……也不能這麽說,她所面對的世俗日常,在我看來,就是戰鬥本身。

啊,我真的憎惡這被人類這狹隘的語言,讓我太難描述出我對她的敬意。

如果不是她,我也許一生都學不會從一日三餐和洗衣灑掃中體會到生活的樸實樂趣,也不可能意識到,哪怕被人輕視、小瞧、哪怕我的戰鬥力依舊不夠,人也能堅持不懈地做事,並且主動發覺這其中的奧秘和自由。

那麽,我敢斷言,我將絕無可能在未來那漫長的荒誕命運中全須全尾地活下來,我也許會自暴自棄,也許會了結生命,也許就像是一個傀儡戰利品,被掛著腳拴在飛馳的命運馬車後,繞著時空的戰場反覆展示。

她是不能承受替身的力量,沒關系,她不需要承擔。沒有人一定要適合所有事。但我確信,如果她的替身能夠舒展開來,那絕對不會輸給承太郎。只要這世界能夠懂得除了承太郎之外的另一個評價標準。

我愛她,所以我反抗了DIO。

其實那時候我是打算賴到承太郎他們趕到的,我擔心他們,可是我還很生氣他們小瞧我,但我滯留在那埃及公館裏,就好像我真的是如他們所想象的花瓶美人一般,然而我那時又確實打不過DIO。

感覺那時候我做什麽都是錯的。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是這樣,在人類的描述中,我那時的狀態完全可以被描述成“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男人們在賭上性命救援,而我在敵營做|愛調情打游戲。

人類似乎不能明白生物的求生狀態是什麽樣的,他們能理解低等動物的,逃跑,求饒,裝死……可到了人類自己身上,大概是因為身為擁有過度覆雜大腦的高等動物,行為也過於覆雜,以至於連自己都理解不了了。其實是一樣的事情,變得更加覆雜了而已。

總之我又一次重傷了,遺憾的是這一次連王德發也重傷了,沒辦法再把我弄進垃圾場裏——當然也可能是那個時候我終於成長到足以承擔起WP的時空跳躍了。於是我出現在了1998年,裏蘇特的任務現場。

和暗殺小隊的那段日子應該算是輕松的,這蠻奇怪的,因為他們都是道德薄弱的惡人。然而正是這種毫不掩飾的罪惡,讓他們在等級制的社會評價體系裏變得足夠低級。

典明用法皇欺騙我,承太郎強吻我,但他們是同伴,是好人,還是孩子,我沒辦法對付他們。加丘對我出言不遜,我可以把他打個半死,梅洛尼想讓我懷孕,我直接廢掉他的替身,再把他揍一頓,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控制裏蘇特,因為他想殺了我,在我確定自己已經安全後收回了肉芽,即便我隨時可以再一次讓他成為我的仆從,我也依舊是那個更仁慈、寬容、在評分上游的人。

他們的底線太低了,混在他們之間,即便我泯滅過人命,勞累不堪,自我放逐,踐踏這世界上各種各樣的規則和道德,我也比他們更像樣。

那段生活可以說是治愈的,荷莉教會我的東西在發揮強大的作用,但我過得其實也不算好。

顯而易見我和他們不是很合得來,他們幾乎只能理解以暴力為基礎的語言,於是幼稚,“單純”,以至於淺薄愚蠢。我數次感覺我就像他們的老媽。

在1998年,我顯然有更適合照顧的角色——幼年的我那時候正在聖地亞哥的領養家庭忍受虐待。

可WP的存在對我來說仍是未知的,我無法預知下一次時空跳躍何時到來——即便如今我有所察覺,我也沒辦法控制它。所以命中註定,我沒辦法照顧她。

(一分五十二秒的沈默。嘆氣聲)

我在想,如果我能的話,她會變成什麽樣。我會選擇再一次讓她成為我嗎?如果這裏不是小說,或者如果我不知道這件事,那我一定不會……好吧,也許我會。更何況我知道。

我不想隱瞞她,不想像對待寵物,或者僅僅是彌補我遺憾的一種替代品。我想象不出來……也許我其實還是會讓她變成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盡管我的人生是一團亂麻,但是我卻無法不為自己感到自豪。我真的,真的已經無法再想象出,我是否還能更愛自己。再也不會有比“成為我”更加美妙的選擇了。可這樣一來,我再逼迫她成為我,就會成為一種暴力。

和自己互為母親和孩子,真是一個覆雜的難題啊。

還是繼續說下去吧。

我和暗殺小隊的人一起生活了一年,然後索爾貝和傑拉德被殺了。於是我去解決問題,畢竟我像是他們的媽。

我那時候不見得贏不了迪亞波羅,如果我成功了,我就會成為黑|幫老大。但以我的性格,這個位置恐怕坐不長久。我也許會找到布魯諾先生,提拔他,然後做甩手掌櫃。但那不是成為“我”。

於是我發現了關於我所不知道的“我”的線索。我那時候仍然不確定那照片上的人究竟是我,還是“那雙腳的主人”。

這份好奇心讓我對迪亞波羅手軟了,我追蹤他到米蘭,馬上就要把他逼入死角,卻遇上了來旅游的安。我當然不會讓她出事,不只是因為我在未來需要住她的房子,她還是第一個發現和承認我的勇敢的人。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我收到的讚美和喜愛實在是少得可憐。

於是我被迪亞波羅搞成了重傷,王德發也被我拖累了。WP又一次發動,也許是這次的時空跳躍是逆行,又或者那一年裏我其實恢覆得不是很好,我從1999年11月到了1998年的11月,杜王町,仗助家的門口,這次我不僅身體重傷,還失去了記憶。

其實我還有另外的猜想。

盡管我是故事的主角,但誰也沒有說過,主角一定是受到喜愛之人。這世界也許厭惡我,因為我不是一個可以被它所理解的存在。我指的不只是物種,還有我的天性。

DIO和卡茲先生都不是人類,但他們都以男性存在,並且嚴格服從嚴謹的父權制的等級制。他們暴力,貪婪,野心勃勃,對旁人和自己都絕對掌控——不論是掌控自己的誘惑力以引人飛蛾撲火,還是掌控自己的欲望絕對不動搖。他們是這個階梯的頂點——撇開善惡正邪,我覺得他們和承太郎完全是一個樣。

當然還是承太郎更可怕,他甚至不是主動獲得這一切,於是保證了絕對的無辜,於是我不能狠狠教訓他,總覺得氣勢上短了一截。但剩下的兩個只需要看我的個人力量,即便把他們殺了,也是我有理。

很奇怪對吧,我是一個溫吞,懶散,得過且過的異種,始終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為了自由而被迫孤獨,卻對這世界的賦分系統和評價標準了如指掌。其實這也不難理解,黑人們總是非常了解白人,女人們也總是非常了解男人,權力結構下的弱者總是對強者明察秋毫,這是生存的必要能力,那些還意識不到的人,不過是在主動或被動的裝傻,有的人可以裝一輩子,但至少我是不能了。

這世界厭惡我,卻殺不掉我。因為它的存在建構在我的存在之上,因為我是主角。所以,它選擇閹割我。

我的誕生,就是它試圖把那個完全超出了掌控的我閹割成為一個脆弱的人類嬰孩,並試圖把我培養成亞裔女性。在我即將財務自由的時候,它索性閹割掉我成年的,可以自主選擇和掌管財務的身份;我不可壓制地成長起來,偶爾振奮起來去幫助我在乎的人時,我所收獲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仿佛這世界不願意看到我有任何自信心。

包括這一次也是,我終於可以不再顧忌歧視地享受那不勒斯的陽光,好好閱讀,思考,長進,自我修覆時,它索性閹割掉了我所有的回憶,試圖將我再一次變回可以重塑的嬰兒。

上一次它的企圖被荷莉的出現破壞了,這一次,幫助我的是整個杜王町。

仗助、朋子、玲美、還有從美國趕來的承太郎和花京院。他們把我氣得夠嗆,但我確實得謝謝他們。我尤其得感謝露伴老師,感謝他為了我所遭受的折磨,他態度有點差,但我基本上都當場報覆回來了,他不欠我任何東西。他是主動去吃那些苦頭的。

我能想象到他會說些什麽,“別那麽自戀,我是為了我自己的好奇心。”但不論如何,我應該感激他。沒有他,我絕無可能察覺到這世界的真相,也不會有任何機會成為我。

我在杜王町只待了八個月,卻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天性如果沒有受到打擊,會是什麽樣子。瘋狂,任性,肆意妄為……如果換做現在的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想要在什麽都沒弄清楚的情況下,讓吉影先生把我炸了的。那時候的我看起來,就像還沒做任何實驗,就冒然暴露在陽光下把嵌著艾哲紅石的石鬼面往臉上戴的卡茲先生一樣。也許,我和他的相似之處比我們以為的多。

杜王町真的是個好地方。如果沒有那場莽撞的意外,我恐怕會想一直和玲美住在幽靈小巷。

但再草率的決定也已經變作了現實,我去到了2000年的那不勒斯,在那裏待了一年。

現在回憶起來,那一年我過得頗為庸碌閑散,基本上是誰叫我去做什麽我就做什麽,甚至寬容到忍耐暗殺小隊的騷擾,沒有把他們揍到完全老實。他們覺得我那時候脾氣變暴躁了,但我現在覺得,我和他們一起住的時候其實更暴躁。也許他們是覺得當媽的暴脾氣是正常的?打是親罵是愛,拋棄他們才是更加殘酷的?

搞不明白。我也不想給那幫家夥做媽,我有我自己的孩子。更何況我那時候壓根不記得他們。時空跳躍對我的損傷真的很大,那時候的記憶都是一截一截的。

人生在某些時候,會突然感覺非常平淡,仿佛過去發生的痛苦都變得極其遙遠,不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心理學中有個名詞將之稱為“解離”,我那時候就正在經歷那種狀態。

所以即便蹊蹺的事情一直在發生,我也滿不在乎,甚至已經習慣了,開始坐觀它究竟會變成什麽樣。

我也不是完全就是那麽的無動於衷。青少年時期的創傷比我想象的頑固,即便我已經變成了一個被人期待著依賴著的強大角色,我依舊會因為發現自己一手造就了自己的苦難而情緒失控。

我那位藥物過量死亡的前男友喬伊斯·弗吉爾徹底成為了我命運的墊腳石,他應該也在垃圾場裏,但是我沒見到過他。見不到也是好的,如果他擺脫了我,說不定能創造自己的人生意義。

我還差點遷怒於布魯諾先生,不過幸好,他曾經、將會在2012年救下我,所以我放過了他。這是我能為年輕的我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

之後我又為了救他而將自己重創,WP將屬於未來的他的死相植入我的腦海……說起來,那場景因為我的介入從沒有發生過,那我察覺到的到底是什麽?平行世界?如果沒有我將會發生的另一種可能?我從未有過第二次類似的經歷,包括我現在看到這本書,每一個部分都與我相關……

(翻書聲)

一個“沒有我”的故事,是這個世界之外的……

(三分四十八秒的沈默)

還是先把我的故事講完吧。

為了恢覆我的傷口,露伴老師指引我去了艾爾薩普利納島,利用艾哲紅石和石鬼面,完全激發了我的潛能。但我畢竟和卡茲先生不是同一個物種,沒辦法像他一樣,一下子就成為究極生物。

在我看來,生命就是相互吞噬,只能吃掉什麽,好維持自己的生存。人類缺鐵了就會吃菠菜,用眼過度會吃胡蘿蔔,有各種各樣的食療法,甚至移植糞便來治療抑郁,而我的這項能力比人類強悍數倍,以至於完全顯化。

作為一個早產兒,我能成為我,獲得同樣的基因,能力和身體素質,一路上不停地“吃”是必不可少的。

我吃過人類的食物,吃過人和類人生物的血肉精骨,吃過植物和土壤,億萬種微生物,我的身體就像是個垃圾場本身,堆滿了大量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卡茲先生才會在1938年的時候覺得我有夜之一族的血脈,因為我真的“吃”過他;典明曾經在杜王町給我做檢測,在頭發裏發現了我在十七歲時攝入的過量處方藥物。哦,還有玲美後面的那具軀體,就是用吉影先生取下來的我的右手生長成的,我不知道典明餵了它什麽,但它長出來就完全不是我了。

所以即便是有艾哲紅石的幫助,我依舊沒能變得足夠強悍。我在撒丁島,從終於顯化的WP造成的濃霧中來到1985年時,我的雙目失明了。我只能拜托王德發去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緊接著我又被迪亞波羅暗算,雖然我覺得那點傷口沒什麽,但WP顯然不這麽認為。它把我變成了石像。

稍微回想一下,它似乎只在我受傷同時落單的情況下把我變成石像。如果有王德發在,它就不擔心我會死。它想得非常正確。

總之王德發回來了,甚至重新擁有了實體,現在想來,那大概是蟲箭的作用,但它究竟去哪裏找到了蟲箭,那段時間她去了哪裏,我其實不知道。王德發幾乎不和任何人交流,對我更是沒一點兒話可講……瞧瞧她那樣子,像塊大餅似的癱在地上睡覺,還打呼嚕。哦,我忘了這不是相機,那就聽聽看吧。

(長達四十六秒的呼嚕聲)

哈哈,小豬狗。

保持替身狀態其實挺好的,她那時候不打呼嚕。她明明非常強大,但作為美系松獅犬誕生,也得忍受這種犬類的身體不便。就像我被當作人類女性誕生就也得忍受這一遭一樣。所以我們才是同類。

王德發幫我解決了石化的問題,其實就是把我裝進了垃圾場裏,是去采風的露伴老師幫我解決了問題的。但是他當時偷看我的回憶,被垃圾場的“內外分離”規則給弄垮了,而我回到1985年的撒丁島海邊,壓根不記得這件事了。

我去追查艾哲紅石,但是……怎麽說呢,我可能就是比較松懈吧。或者直接說我愚蠢也沒關系。我竟然會在火海裏面去查看艾哲紅石是否受損,自己把自己炸了個半死。哈哈,難怪王德發天天用鄙視的眼神看我。

於是我出現在了2001年的那不勒斯,還正好是喬魯諾擊敗迪亞波羅的時候。我的記憶又一次中斷了,我那時候還以為我自己剛剛辭職,並且忙著救迪亞波羅。我以為他溺水了,還想幫他叫救護車。看來我在還是人類的時候挺熱心腸的。

然後蟲箭就發動了,其實被它捅過之後,WP根本沒有變化,之前的那幾次被箭捅過之後我也根本沒有什麽變化。但WP不需要因果邏輯,它只需要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就好。它只是需要我被捅上那幾下,不論是五年後還是十年後,都不影響它在此刻表現出被激發的能力。

它要是講點時間邏輯,我也不會失憶重傷那麽多次了。它就是我的命運的頑劣部分的顯化。

於是我出現在了2012年,達拉斯的SPW總部,還把僅剩的一個柱人桑塔納給吃了。不過憑我那時候的記憶和認知水平,我完全意識不到那是“吃”,還以為自己精神分裂,強烈要求典明給我做腦部掃描。

那陣子真是狼狽啊……我甚至覺得拍那部命中註定失敗的電影,被梅裏亞罵,經歷那場莫名其妙的地震,被鱷魚追趕,被布魯諾先生救下然後誤入黑|幫,其實是一件蠻不錯的事情。

看來,生靈確實更恐懼未知。

現在回看起來真是無比巧妙,如果不是徐倫她們去追擊恩裏克,承太郎就不會尋求幫助,波魯納雷夫先生就不會響應,喬魯諾他們就不會從意大利去幫忙,那我就不會經歷地震,也不會遇見布魯諾先生,那我就不會在2000年的時候放過他……而根據這本書所說,是我指示恩裏克這麽幹的。

兜兜轉轉,又回到我。哈哈。

當時的我在那場撞斷了威斯雙腿的車禍後又一次時空跳躍到了1990年6月30日的一艘偷渡船的甲板上——也就是王秀蘭告訴我的,我出生的時刻。我從喬尼的手下,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救下了我,然後被他捅了個對穿。

那死小子,下手實在太生猛了。

可想而知,我的身心都已經瀕臨極限了。所以王德發又把我拉進了垃圾場——鑒於她其實控制不了自己的替身,我懷疑這是WP的手筆。它那時也發動了,通過時空裂隙導致兩個時空強行交融,由此毀滅了那個新世界。

我這次傷得太狠,當然也有可能是嚇得太狠,所以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我終於可以慢下來,去察覺那人間天堂的美妙。

其實也不盡然是美妙,記憶覆蘇時我其實想死。當然,有王德發在,我就不會死。

我的狀態好多了,我總算知道我還有退路,有另外的選擇。從那刻開始,我意識到,只要我想退休,我隨時都可以退,於是,我反而不那麽想退休了。

所以當徐倫突然出現的時候我沒什麽芥蒂地就行動了起來——這就是這本書的序二的部分。我那段錄像竟然被擺在那個位置,這個故事的定位難道是懸疑小說嗎?

我那時候其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於是和徐倫一起重游了一下久遠的故地。我離十七歲的我那麽近,可是我依舊沒什麽能幫她的。不過那一次沒有在暗殺小隊時那麽痛苦了,倒是徐倫被我氣得半死。

我堅信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我很少回憶過去,講述到這裏,我愈發覺得,除了成為我,她不會再有更好的選擇。然而我還在活著,還在經歷……我的老天啊,我竟然還活著,還在繼續成長。

徐倫讓我開始回憶起母親,於是我想,如果我要主動選擇做一件事,我就要選擇去救王秀蘭。

那時候我以為我自己真的有選擇。顯然,那選擇並不如我所預想的那樣。

我在時空中折返跑了幾趟,總算可以解釋米斯達阿帕基納蘭伽福葛那幾個家夥到底為什麽態度那麽奇怪了,幸好我的身體已經足夠強韌,我不再反反覆覆失憶。

然後在1997年9月12日,我導致了王秀蘭的幹洗店爆炸。

還是那句話,兜兜轉轉,又回到我。

WP大概是覺得我又要死了,也有可能那時候是受到了恩裏克的加速時間的擾動,那一刻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總之我又時空跳躍了,在離開之前,我請求王德發把王秀蘭放進了垃圾場。我其實到現在都不清楚她是否成功了。但是不論她有沒有做到,王秀蘭都會存在於垃圾場裏,因為我記得她。

王德發那時應該是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她以不配合的姿態來警示我,我沒有聽。我倆在某些層面挺像的,我要做的事情哪怕再愚蠢她都攔不住,而她想做什麽也不會征求我的同意,就像在我進入新世界時,她毅然決然要與我分別。

這就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了。

同樣又是臺球入洞一般的巧合,我在2015年6月10日出現,弄塌了櫃子,將剛剛辭職的自己砸了個半死,只好給她戴上石鬼面以活命,然後她被王德發拉進了垃圾場中。我在公寓裏休息了一段時間,準備在6月30日去梅裏亞那裏參加那場我從來沒機會參加的25歲生日派對,期間我的伯樂設計師科倫坡因為失去我而大受打擊,打電話騷擾了每一個可能與我相關的人,驚動了露伴老師。

於是他在6月30日的早上找上門來,挖掘出了世界的真相。

然後我就到了新世界,孤身一人。而王德發,她在2015年6月30日死亡。就在序一的那通電話結束的時刻。

看起來,我也是活不過那一天的,作為人類社會的模特的王喬喬的壽命終結在25歲。

初到新世界的我不願意相信王德發和我分別了,我在降落的亞利桑那沙漠尋找她,卻和處於應激狀態的卡茲先生打成了一團。

然後我發現了喬尼。

那時候我不認得傑洛和曼登·提姆先生,但我永遠認得喬尼,他追殺我的樣子實在是很難遺忘。

他是一個喬斯達,我過去一直都在喬斯達的家族樹上晃蕩,像一只猴子。所以我決定跟著他,希望再見到王德發。

SBR大賽的痛苦對我來說是非常新鮮的,孤獨,絕望,不解,憤怒,一邊濃郁的如同剛剛畫好的油畫,一邊被濃密的疲憊蒙上一層陰影。兩個多月時間,明明彈指一揮間,卻那麽漫長。

如果卡茲先生能像露伴老師一樣再好奇一點,或者只是早到晚到一點;如果喬尼不要在最後關頭依舊像個孩子一樣思考;如果傑洛能稍微冷血一點;如果法尼的殖民帝國夢想不要那麽高漲;如果斯嘉麗是一個更加怯懦或者成熟冷靜的人;如果迪亞哥先生不要那麽貪婪;甚至是威卡畢博先生,如果他沒有去追討迪亞哥呢?

如果任何一個人不按他們已經做出的行為去做,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偏離,一切就會不一樣。

我為了那兩個多月又墊付了十八年,現在,我的履歷上又多了企業家、大使、歌唱家等等內容,如果我拿這份履歷去應聘,恐怕沒辦法找到任何一份工作,因為會覺得我在胡編。我也覺得我在胡編。

(嘆息聲。兩分十三秒的沈默)

然而我確實做了那些事。在我被WP卷到新世界的1871年,接生了喬尼後,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休養生息,因為我太累了。但很快我就意識到,我短期內是恢覆不好的,而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我不想再去重覆我究竟做了什麽,即便那不論在任何時代,任何語境,任何標準之下,都稱得上豐功偉績。我為此付出了此生最大的努力,卻不是一個開拓先驅或反叛者。我只是在把我所見到的未來塑造出來,然後等待它被毀滅,等待它變成火災後遺留在焦土中的種子,重新生長發芽,變成那個我所癡迷的天堂般的垃圾場。

西西弗斯開始主動推起他的石頭。

不為什麽。

也許我是在洩憤,又或許我只是真的想要做點什麽,留下些什麽,毀滅些什麽。總之我已經那麽做了。那是我那時候唯一能做的。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走在命運的軌跡上。它看似早已劃定,然而卻是所有人拼盡全力,成功開辟出來的。它是一份了不起的成就。

……我真的可以這樣想嗎?它實在消耗了太多代價,可只有我在收益。

真的只有我嗎?我真的在收益嗎?

至少我還沒死。只有我在經歷和記得這些事。所以我只能說我受益了,別無他法。

我愛那個世界。我並不想毀了它。幸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一直存在著,就在王德發的毛毛裏。我不能隨時進出,但我知道它在那兒,這就很好了。

我在新世界的1888年離開了那裏。我其實沒有做好準備,也不知道具體的時間,我只是在確定法尼當上總統後去睡了一覺而已,醒來就已經回到了這個舊世界。

就是在風騎士鎮,喬納森和迪奧決鬥那夜。而那時的我正在洗澡。我把她砸暈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們也知道我睡覺很死。

我還沒清醒過來就被挪了地方,我想應該是因為法尼的“D4C”的規則不包含時間穿梭,所以我不得不在那同一時間段走個過場。WP把我帶去了1938年的瑞士的那個古堡。

我救了西撒。其實按照當時的醫療條件,他是活不下來的。我救了他,又不得不掰斷了他一些重要的骨頭,因為他醒了過來,想跟著我。我和他糾纏了一整夜,實在是沒時間再浪費了。

我撇下他之後,去了一個荒郊野嶺的鬥獸場遺跡,我記得西撒告訴過我,這就是艾哲紅石最後遺失的地方。

我撿到了艾哲紅石,石鬼面,還有我繡著名字的舊手帕,我曾經給了艾琳娜一條一樣的。在經歷新世界的那十八年後,服從指引覆原未來,簡直就是我的習慣性動作。

然後時空就又跳轉了,連再去醫院看看西撒和lisalisa的機會都沒給我。WP就好像被放出門撒歡的哈士奇,而我作為一個曾經斷了腿的主人,現在終於痊愈,它便興奮過度地拖著我滿地跑。

下一站是現在——1981年。我被扔在了荷蘭的一片牧場上,當時有一群牛在我身邊好奇地圍觀。艾哲紅石和石鬼面在我爬起來時就不見了,我猜是王德發吃了。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一周之前她剛剛給我吐出來。不過就算她沒吃,我也不再那麽心焦,我對於那幾樣東西的強烈渴望早已消失,現在,我反而好奇當初為何會那樣想要那些東西。

也許我其實在本能中知道,它們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是我崎嶇的命運之路的簡陋路標。但也許就是因為那封我在故事開始時收到的古怪的信。

就在今天開始錄音之前,我剛剛把它寫出來。我知道它就在書裏寫著,我沒有照抄,那些文字就好像是一直潛伏在我的腦海中,一提筆,自然而然就寫下來了。

那是未來的我寫給過去的我的信。因為我想讓她成為我,過程很痛苦,很糟糕,但……我真的不覺得有任何其他可能,比現如今的這個更好。

所有人都盡了自己所能。

這世界上有一種說法:如果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去看待問題,那麽,世間的一切其實都是服務於我們的,這不分好壞善惡,不論是功成名就還是一事無成,甚至是戰亂,饑荒,疾病和自然災害也是如此,讓我們能在其中伸展、體驗和學習。

我不願讚同這種說法,它在讓人去替神明辯護,這太殘忍了。但我不得不承認,它有一定的用處。

不論它是否是真實的——尤其在我這個情況下,它簡直就像是真理,畢竟這裏是一部小說——只要能捱過接受它所帶來的巨大痛苦,它一定能讓人好過一點,變得更足以承受,更平和寬容,放棄追逐那些超出了自己極限的飄渺之物,轉而去體驗生活中細小樸素的趣味,去讓人在感覺上更幸福地活著。

我用這種方式煎熬著,體驗著別人和自己所造成的一切,熬到了如今。我的生活非常覆雜,但我可以自信地說,我已經有能力,在不論多糟的情況下,都過得很好。

請原諒,我不得不用自我中心的語言來描述我的人生,好像其餘人都是我必經之路的耗材,沒有自身的意義。只是,如果不使用這種語言,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怎樣把她講述的像樣點。況且這部以我為主角的小說,天然為我創造了這樣的權力。

但是,我從未有一日想要接受這樣的權力。權力必有代價,而我只想要自由。

王德發在吐出了艾哲紅石和石鬼面後,緊接著就吐出了這本書。我一開始以為自己會不想讀,或者會很憎恨排斥這個東西,但結果是,我很平靜地讀完了。

我現在在本地的一家小型音樂廳做指揮,當然,這依舊是我搶來的一份工作。我做得不糟糕,而且還挺開心的。

也許是刻意而為之,我的人生就好像是一首漫長的歌曲。它先是簡單的,純粹的,然後各種聲音加入進來,重合交織,拉扯遞進,偶爾在相同的旋律打幾個轉轉,循環往覆,助步遞進,好幾次幾乎可以戛然而止,但漸漸弱下去……回到了最初,一個簡單的call back。

那位作者也許就是用音樂的結構來展現這個故事的吧。

回到如今這份工作,除開我與人類不同的聽力和反射神經,以及我積累的樂器經驗不談,把握覆雜的韻律,辨析密集的聲音,將之合奏為一場動人的演出,簡直像是活到如今的我的天職,最擅長之事。

但這些內容,書籍的正文中只字未提。它只提到了我之後會去幹的事情。如果說我想要看見我的命運,那麽我確實看到了。

然而我依舊覺得不滿足,我發覺自己並非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而是想超越它。

這只有一種辦法——我要去見那位創作者。當我們作為兩條生命赤誠以待,我想,不論是什麽主義和結構的社會,什麽樣的世界觀,什麽樣的身份,都會自然而然地土崩瓦解。

我想,到那一刻,我會成為一個與現在更加不同的“我”。

而你們,正在閱讀我的讀者們,我邀請你們見證這一幕,邀請你們加入“我”。我邀請你們,來成為我的命運中新的不得不接受和主動選擇的部分,在我生命延續的前方,創造出新的“我”。

我再也不會是任何作品的主角,我只是擁有無盡可能的王喬喬。這是我的名字,也將是我的物種,種族,性別,階級,人生。

所以我決定又要辭職了,去遵循這個故事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在開始這段錄音之前,我梳理了一下具體的內容。

我將帶著艾哲紅石,石鬼面,以及那一片手帕,去往艾爾薩普利納島,將它們還給西撒和喬瑟夫。

我要帶著現有的所有積蓄去往日本,買下典明家對面的房子,並將所有的錢留給在半年後將出現的自己。哦,也許還得點了當地政府單位的倉庫,加速無紙化辦公。

然後,我要去撒丁島。我會在那裏和迪亞波羅——他那時會告訴我他叫索裏多·納索——共度一段狂歡的日子。這沒什麽不好,他是個爛人,但長了張好皮囊。但接下來,我要去和DIO環球旅行。

(痛苦的抽氣聲,嘆息聲)

我,和DIO,環球旅行……每一個字都讓我感覺頭疼。

我會在這個過程中也建立起來一個WP集團,但不必和新世界的那個龐然巨物一樣,只是些小打小鬧。不過我想也足夠我忙的了。

我會和他在英國的酒吧裏遇見汐華,汐華會被他吸引,短期和他同居,並且懷上喬魯諾。

汐華……我在垃圾場裏也沒見過汐華。但我相信她不論在哪兒都會昂首挺胸地活著,她可是個刀鋒般淩冽的女人。她是我永遠不會成為的樣子,但是我很慶幸,我不是她。很遺憾她的生命也成為了我命運的註腳,不過我會幫她照顧好喬魯諾,這算是我的答謝。這對喬魯諾也是更好的。

然後我會和DIO在美國的佛羅裏達遇見恩裏克,他那時還是個學生。我會在那裏留下來,趕走我未來的養母安妮·克萊文,埋下她怨恨的種子。我要救下恩裏克的妹妹,將她送去紐約,成長為照顧年幼的我的佩拉阿姨。我會扮演一個神明去欺騙他,讓他去埃及找DIO。

1985、1986、1987……我得和那個吸血鬼共度三年有餘。

(嘆氣聲)

我最近剛剛戒了煙啊。

其實我和DIO之間也有一些美好時光的,不過他那時候是小孩子。那是在新世界的1881年。那一年我忙得團團轉,叫傑洛和威卡畢博先生擔驚受怕。

王德發那一年也很不好受,我需要從她的替身裏——也就是新世界的未來抽調出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來填充人手,因此WP一直作用在她身上,給了她很大負擔。

她那時候只有十歲——你得用和我一樣的長壽種的角度去看待她,十歲對狗來說已經步入老年,但她就是個孩子。與此同時,她又確實是條狗。所以她會用狗的方式發脾氣,那陣子咬傷了一些人。

我拜托法尼使用他的替身能力,讓我帶她去舊的世界放松一下,讓她見見艾琳娜,而我那一晚上就花給了只有13歲的DIO。他那時候就是個小壞種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但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永遠壞下去。

(嘆氣聲)

能怎麽辦呢?我一向服從於命運。至少現在我肯定打得過他。至於1988年,我希望WP能帶我跳過那一段時間。不然我可能會忍不住在承太郎之前把他拖到沙漠上暴曬。

哦對,我還得抽時間去喬瑟夫家把我在懷孕時遺漏在喬斯達莊園的記憶清除裝置偷出來。其實我曾經有機會偷走它,在1937年,我從意大利去到喬斯達莊園的時候,它就擺在我的舊房間改作的陳列室裏。我那時想著不要偷艾琳娜的東西,就沒有碰它。如果我把它拿走,事情就會大不一樣。

喬納森為了解開我的謎團而研究那個東西,親手清除了自己、艾琳娜和史比特瓦根關於我的記憶,後來喬瑟夫和西撒他們經歷戰爭,搬過幾次家,還在尋找我,可能什麽時候誤觸了,也自己把關於我的記憶清除了。

我不知道他們把它放在哪,那東西一定很難找,如果我能盡早找到,典明就不會來得及在照片後面用醫生用語記下關於我的線索了。

等我拿到它,我就會用它清理掉埃及之行的幾人和荷莉、絲吉Q關於我的記憶。

這將是我主動的選擇。

那時候一定已經進入90年代,我已經作為嬰兒誕生。在我誕生的那個時刻,我將在撒丁島,把在目睹我跳入火山口的布魯諾先生帶回安全的家。

然後我會去紐約……也許會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畢竟我需要漠視年幼的我和王秀蘭的所有遭遇,離的遠一點能讓這一切不那麽艱難。只除了……我要去解決了王秀蘭的那個人渣丈夫。我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他叫什麽,這很好。我不得不對她們如此冷漠,但在逼仄狹窄的命運裏,至少這件事是我能做到的。

在1997年,我將去往王秀蘭的幹洗店。那將是我第三次路過那裏。

我要將第一次路過的我從店內引開,避免她早早被炸死;我將攔截下在時間中飛奔的恩裏克,殺了他,讓新世界從舊世界的軌道上剝離誕生;被拉扯的WP將會把第二次路過的我甩到2015年6月10日,去把剛剛辭職的我砸暈,而我,會被拽入新世界的1891年,替身“南北戰爭”的垃圾場中。

我將再見到喬尼、傑洛、威卡畢博先生、迪亞哥先生和卡茲先生,為他們留下指示。我必須這麽做,新世界必須誕生和消亡,我和王德發必須誕生和消亡。

這是我命中註定的成功。無法失敗。

當離開那裏,我將出現在1999年暑假結尾的杜王町幽靈小巷,向承太郎和露伴老師留下引線。很快,露伴老師就會去往那不勒斯,找差點成為黑|幫老大的我索要真相。他明知道我是個多麽氣人的家夥,可他依舊願意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賭一把。

他不知道的是,那番談話也被宇宙人支倉未起隆聽見了。他想要研究我的替身能力以更方便的探索宇宙,我會要求他去往2001年的羅馬的海灘。

接下來,我得立刻趕往紐約,用盡各種手段,將九歲的我送往安妮·克萊文那裏。我到時一定不會好受,現在只是說一說,我就已經非常不好受。

但我會沒事的。嗯,我會沒事的。

我恨命運逼迫我與它合謀,傷害別人和我自己。但我別無選擇。我已經厭煩了綿延這個故事。我一定要結束它。

(嘆氣聲,二十六秒的沈默)

接下來我的日子算是比較清閑的,除了要抽空去抹除掉整個杜王町對我的記憶,在2007年的9月12日的紐約炮塔公園清理掉徐倫和露伴老師的記憶,以及告訴前去送貨的宇宙人支倉未起隆,我那筆記憶清除裝置的訂單改期去了2015年6月30日早上八點半,基本上就只剩下和恩裏克做情人。

我將進一步蠱惑他,誘使他去完成我不方便完成的事情,直到2008年,他越界幹涉到十八歲的我的生活,我將和他分道揚鑣。

2012年,我會到SPW的總部,幫助典明和承太郎,也幫助恩裏克。直到恩裏克的替身成功變為“天堂制造”,開啟世界的輪回。

我會在那裏清理掉徐倫等人的記憶,然後前往2001年的羅馬,去接替那個被WP劫走的我,到海邊向宇宙人支倉未起隆下一個記憶清除裝置的訂單,讓他送往2007年9月12日的紐約炮塔公園。

所有我想再見一面的人們會出現,滾石也會出現。它會揭示我接下來唯一的命運,然後變作我的墓碑,消失不見。我會在那裏清理掉在場所有人的記憶,只剩下遠在加利福尼亞的典明還記得。他還得在2003年接從領養家庭逃出的十三歲的我去紐約。

我的最後一站,是1990年那不勒斯邊上的一個小漁村,布魯諾先生的故鄉。但我會早一點到,應該是1989年的11月中旬。

我在那段時間裏基本處於休息狀態,除了去不遠的撒丁島看看年幼的特裏休,我應該都不怎麽出門。

等到那一天——1990年6月30日,我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日子,去跳入維蘇威火山。出生是一次,在船上阻攔喬尼是第二次,帶布魯諾先生回家是第三次,這是第四次。是最後一次。

布魯諾先生會是唯一的見證者。除了他以外的這座村子的所有人,都會被我用記憶清除裝置抹除記憶。這份裝置也會在火山中銷毀。它已經物盡其用了,而與它同樣的另外兩個裝置——

一個是支倉未起隆制作成的,將會在2015年6月30日給出的當天隨著王德發的死去而消失;一個是在替身“南北戰爭”的垃圾場中,從我的記憶中誕生的,被喬尼撿走,又在我小產並逆行時空時帶去了新世界的1871年,最後在1888年,喬尼在堪薩斯城的WP辦事處誤觸後不知所蹤。

火山的高溫將會讓王德發從實體變成魂靈,但那不是她死去的時候。那只是我死去的時候。

這火山當初能解決的了卡茲先生,自然也能解決的了我。作為被WP這樣惡劣的替身寄生的生命,我想脫困的唯一方式,只有生死重合。

這個故事將終於結束,命運徹底與我融為一體。

聽起來,這根本就是命運的另一個圈套。還不如一早死了呢。

但都已經到這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到那時,我會自由的。

……希望不要太痛。

(一分三十五秒的沈默)

……讓我看看,都快錄了兩個小時了。我自己都講累了。這就是為什麽大部分的奇幻故事裏,長壽種都是配角,即便要講她們的故事,也只是講一些片段,而不是要描述她們的一生。

究竟是什麽人啊,這麽想不開,要寫我的人生故事。我一定得見見她。

(二十六秒的沈默,四十四秒的翻書聲)

其實在錄音前,我就完全知道我將會講些什麽。書裏都寫著,而我現在正在看它。我其實過程中基本沒把它翻開,我不是讀出來的。可是我講的東西之前就寫在裏面,一字不差,現在我甚至覺得我就是在讀書。

哦,等一下,我的信給掉出來了,我之前把它折起來當書簽用的。那封信在故事開篇出現的時候是覆印件,因為沒有鋼筆油墨的香氣。我也應該去準備一份覆印件。

(椅子拉開的聲音,腳步聲,關門聲)

(十三分五十九秒無聲音)

(呼氣聲,嗅聞聲,桌子被硬物刮擦的聲音,重物落地聲)

(十六分四十七秒無聲音)

(開門聲,腳步聲)

王德發,我回來了。真高興你在我出去這段時間動了一下。我本來可以早點回來的,但我覆印後忘了拿原件,於是又拐回去,結果我的原件已經不知道被誰給夾帶走了,最近有不少商家在那裏定制傳單,找回來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我就放棄了。

我在回來的路上想,那本書是用覆印紙散裝疊放的,為什麽我不把它也覆印一份呢?這話明明就寫在上面,但我就是一開始沒想這麽幹。不過我經常這樣,可能是一點逆反心理,想試試看不順著命運會怎麽樣。結果就是它每次都把我算得很準,所以我回來拿它。奇了怪了,我記得明明放在這裏的,王德發,你看見了嗎?

不是吧,我的記性已經這麽差了嗎?我確實有點年紀了,但是長壽種應該有另外的算法,不至於這麽快就記憶力衰退吧……我想想看,那書最後也寫到了這個情況,是去哪了來著?

……啊,是你吃了。說真的,你怎麽什麽都吃啊!我以為我能習慣但其實我不能!

我服了,真的。別看我了,我不會讓你再吐出來的,我知道你控制不了。即便是下次我進去也找不到了,它會出現在我荒木莊的房子裏,被吉影先生炸掉。啊啊啊你怎麽把我的覆印信件也吃了!原來你看我是又饞了啊!我說,你能不能有點悔意!演一演也行啊!臭狗,抓你嘴筒子,軟軟大面包,讓媽媽嘬嘬,MUA——

(打鬧聲,碰撞聲,錄音機掉落在地上的破碎聲,十二秒的鋸齒噪音,七秒的雪花噪音)

錄音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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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ed》》》

本章推薦BGM:To Be Me,歌手上北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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