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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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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憤怒

“人在前進的路途中總會舍棄某些東西,還是說,你要拾起它,重回舊路?”

王喬喬只是來追自己失蹤幾個月的狗,順便讓她把亂吃的東西吐出來,卻沒有想到會受到這樣一則靈魂拷問。

面前的男人身穿草綠色的行軍服,頭戴鋼盔,眼皮周圍抹著可以吸收紫外線光,保護眼睛的黑色油彩。他的替身卻意外的非常張揚,形如二十一世紀藝術雕塑的鋼架人像,偏偏上身和膝蓋以下都塗抹成亮麗的鮮紅色,像穿了蹩腳的毛衣和長筒靴。

男人名為艾克賽爾·RO,替身為“南北戰爭”。在他年輕時,曾作為一名偵察兵參與南北戰爭,但因為貪戀酒精,玩忽職守,他沒能盡早差別敵人動向,又因貪生怕死,在敵人路過自己的偵察點時選擇了不發出信號,導致自己的隊伍全軍覆沒。從那之後,他一直生活在噩夢中,這噩夢最終具象化成為他的替身,在替身作用的空間內,不論是誰都無法從自己因丟棄而造成的罪責中逃離,除非承擔罪孽,並以水洗凈,才能得到解脫。

因為這個替身能力,艾克賽爾生活的環境總是很糟糕。除開他不得不以酗酒來麻痹良心的原因,他的替身總是會讓許多人在此喪命,他們舍棄的東西便再次堆積下來,久而久之,變成一個垃圾場。

盡管已經熟悉這種混亂,但是這個追逐著一條狗跑進來的女人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陳舊的物品在這座荒廢的舊樓裏堆成小山,連個下腳處都找不到,然而那些東西仍在源源不斷地從替身的規則中湧出來,像是古老的沼澤終於願意吐出它千萬年間貪婪吞下的物什,綿延無盡,望不見頭。

王喬喬很容易便看透了這替身的規則,畢竟這裏的樁樁件件,都曾是她的所有物。她有順手牽羊的習慣,一開始還只是物品,後來連人都撿,她知道現在呈現的遠非全部。當她試圖攀住其中一些東西,好向如獅子王一般站在垃圾山頂峰的王德發靠近時,那些物品便像螞蝗似的往她身體裏鉆,那些她過去的舊識們還總會從犄角旮旯裏冒出來,滿懷仇恨地給她來上兩拳。

好吧,打就打了,王喬喬承認,有的時候她確實有些氣人。以她的身體素質,只是打個兩下,也沒什麽要緊的。即便是這裏所有堆積的物品都化作那層令人窒息的膜包裹上來,將她裹成一個準備羽化的蛾子,她也能用皮膚將它們全都吞下去。

可王德發現在也恨她。如果她碰到她,也會化作一層毫無生氣的膜。

“人在前進的路途中總會舍棄某些東西,還是說,你要拾起它,重回舊路?”艾克賽爾又一次向她詢問道。

王喬喬擡頭望著王德發,她齜牙咧嘴,警惕地瞪著她,但總歸是沒有繼續幹嘔,想必是沒什麽問題的。不過,難怪她飲食那樣古怪,吃石鬼面,吃艾哲紅石,吃箭,連人和人的靈魂都往身體裏灌,原來她根本就不是什麽狗,她是記憶與替身規則媾和出的生物,因而天生帶有存儲記憶剪影的能力。此處,此時,正是她誕生的時空。

王喬喬已經意識到了,這不是那個陪伴她大半輩子的王德發,而只是一個還未經歷一切的新生命。那家夥很是高傲,如果她真的要和她分道揚鑣,也絕不會像這樣子宣戰。她只是靜悄悄地落後一步,與她分別。

王喬喬尊重她的選擇,盡管她因此而痛苦萬分。王德發早就是個強大而成熟的替身使者,更多時候,是王喬喬在給她帶來麻煩,她自己會沒事的。

可面前的這個王德發尚且稚嫩,是個脆弱的孩子。她需要一個可靠的前輩來陪伴她,教導她。她們共享過一段詭譎的長旅,王喬喬知道她未來要面對什麽,沒有人比她更合適這個角色。

但是首先,得讓王德發不再仇恨自己。

“我不舍棄,但我也不重回舊路。”王喬喬對艾克賽爾說道,“先生,我不在乎。”

她從掌心翻出利刃,眨眼之間,劃開了男人的喉嚨。他的身體連同血液一起撲進她的懷裏,沈沒在她饑渴的身軀之下。

然而垃圾場的雜物堆卻像沸水一般翻滾起來,一具具布滿彈孔的屍體尖叫著向王喬喬撲來,艾克賽爾也混在其中,頭盔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癲狂地喊叫著:“我希望你做的就是這個!這樣一來,我的過去便洗凈了,從今往後,我的一切都由你來背負!”

不止是他的,遠遠不止。

所有經歷過,正在經歷,以及未來將要經歷這個替身的人——也就是世界上所有人的一切,都如雨點一般落到了王喬喬的身上。她的身體的邊界消失了,無數的命運刺穿她,交錯,糾纏,死鬥,不顧她的意願,塞滿了她的皮囊。

在那一瞬間,她被迫成為了一個諾亞方舟,也不可逃脫地成為了故事的主角。

“原來如此……這太好笑了。”王喬喬輕聲嘆息著,雙目微垂,將眼中的淚水頂了出去。這不是哭的時候。

她不甘心,為什麽命運把她算得這麽準,讓她所有的自願都將和折磨她的事物遙相呼應,就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容不得她說一個不字!

熟悉的怒火又一次降臨了,王喬喬都記不起這是第幾次了,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就像前幾次一樣,她試圖反抗,卻被兜兜轉轉拉回原點,順著被定好的軌跡繼續向前,什麽都改變不了。不論是喜悅還是悲傷,幸福還是痛苦,她的感受在這裏都沒有價值!

可即便明知道將會失敗,那就什麽也不做了嗎?至少她現在的憤怒是貨真價實的,如果連她自己都不把這感受當回事,那她就真的變成了一具命運的空殼!

王喬喬將骨刀從腳底彈出,踩在刀刃上,一路退到了門邊。她不是什麽戰鬥的新人了,被磨練這麽久,她至少會觀察周圍環境。她走到一個翻倒的床頭櫃邊,拾起了那個水滴狀的把手——在2007年的炮塔公園和徐倫分別時,從宇宙人支倉未起隆手中驚鴻一瞥的記憶清除裝置。

她拾起它,抵在自己太陽穴上,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也許只有片刻,但在這片刻裏,說不定她能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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