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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喬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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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喬尼·愛

喬尼覺得自己是用盡全力熬過了這三天的。

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看著太陽東升西落,屋裏唯一的響動,是水龍頭的滴答聲。他的水龍頭沒壞,他是故意這麽開著的,鐘表的哢噠聲太小,他需要有一些別的東西,來顯示時間的流逝。

一開始,他希望三天能立刻過去,他能立馬去見她,將他腦子裏想到的一切和盤托出,但沒過多久,這種激情就褪去了,他開始覺得那些東西太過粗拙無趣,於是精心打磨,但緊接著他又意識到,不論他怎麽打磨自己的語言,其實都不重要。王喬喬是那個提問的人,也是最終決斷的人,他只不過是一個參與者。他開始祈禱時間走得慢一點。

可惜滴答聲的速度始終不緊不慢,將他帶到了三天後。

喬尼在房間裏忐忑地等待著,從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到餐廳來人將午飯收走。

他終於忍不住了,自己找上門去。

王喬喬不是故意晾著喬尼的,對於1886年的她來說,每一分一秒都需要被充分使用。她用半天繼續睡覺,剩下的兩天半被各種各樣的文書、電話、會面塞滿,她連抽煙都只能和發電報同時進行,見喬尼的日程,排在晚上的一次赴宴結束後,到一般人入睡前的短暫窗口期間。

不過既然喬尼自己來了,她也沒必要親自跑一趟,她示意他先在一邊坐下,她要把手頭的事情忙完。

喬尼坐在了床上,他看了看身下的被子,沒什麽特別的痕跡,之前那床應該早就被管家換掉了。靠窗的這側一向屬於王喬喬,在喬尼坐上去之前,那裏一片平展,王喬喬昨晚上沒有睡覺。但床的另一邊亂糟糟的,證明迪亞哥昨天在這裏過夜了,他現在不在這裏,不知道是訓練去了,還是被王喬喬支開了。

喬尼又看向王喬喬,她叼著一支煙,不知道有沒有吸,煙頭非常安靜地燃燒著。她的坐姿還算端正,身體很穩,手指在電報機上來回點按著,沒有一絲煙灰落下來。她沒有要參考對照的文書,擡手即定稿,腦中想必已有成文。

她也想好了接下來問他些什麽嗎?

令人驚訝的是,她沒有。當她停下手頭的動作,轉向他的方向,並且在幾分鐘裏都一動不動時,喬尼以為她在發呆。然後她嘆了口氣。

“好吧,喬尼,為什麽?”

喬尼以為她會問為什麽會對她做那種事,但王喬喬緊接著問道:“為什麽覺得我會趕你走?你一直以來就像依賴母親一樣依賴我,我也用對待孩子的方式對待你,總是比別人更耐心,更包容,我甚至從來沒有對你說過重話。”

“可我不是你的孩子,我的親生父親一聲不響地回美國去了,甚至沒有告訴我!”

“是,你不是我的孩子,可我也不是你的父親。”王喬喬接下喬尼怨憤的語氣,繼續用柔和的語調說著。也許有點太柔和了,以至於聽起來有些悲傷。

“我沒能留住我自己的孩子,而喬尼,你恰好在那裏,剛剛出生……在一開始,我確實把你當我的孩子。”

喬尼的嘴巴張了張,結巴道:“……我很抱歉,節哀。”

“她沒有死,她會長大,茁壯起來,只是過程非常曲折,而我對此無能為力……”

喬尼很驚訝,“你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嗎?你這麽有錢,有名,還有一雙大翅膀,連死人都能救回來!”

“當然了,萬事萬物都會。我的孩子甚至不是在期待中出現的,她是我被強|奸後的產物,我一開始試圖扼殺掉她,但最後她活了下來。這並不容易,她沒有機會生長足月,只能早早離開……她是個早產兒。”

喬尼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知道王喬喬小產的事,那個故事他媽媽給他講過很多次了,但剩下的他還是第一次知道。

他走到她身邊去,在她腳邊跪下,將臉擱在她膝頭。這種動作他以前常做,但從未有一次像此刻這般虔誠。“如果你想的話,chow chow,你就把我當作你自己的孩子吧。”

王喬喬睨了他一眼。“你?你才不可能取代她,她是獨一無二的。而且你還記得三天前你做了什麽嗎?那是一個孩子該對母親有的舉動嗎?”

喬尼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他低下頭去,鼻尖埋進她的大腿,不敢擡頭看她。

“敢做不敢當嗎?”王喬喬又嗤笑了一聲。“我理解你們在做些什麽,這種幼稚的把戲我見得太多,也沒空去管。你要是想和他爭,只要不打擾到我,隨便你怎麽去鬧,如果你們兩個能相互把精力消磨掉,讓我能落得清閑,那是最好不過。”

“可是……”喬尼仰起面孔,不安地盯著王喬喬的眼睛,“可是你不覺得他比我優秀太多?他能給你拿回來那麽多獎杯……”

“那也是他的獎杯,放在我的架子上而已。如果我真的想要獎杯,那我早就自己參賽去了。”

見喬尼還是猶猶豫豫的,王喬喬皺皺眉頭,捏住他的臉,讓他的嘴巴翹成了鴨子。

“聽著,喬尼,你在馬術上比迪亞哥先生弱,你可以介意這個,然後去精進自己的技術,這只是比賽場上的事情,與我沒有任何關系,也不能涵蓋你這個人的價值。你和迪亞哥先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對我來說,也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永遠不可能相互替代。”

“那他對你來說意味著……”

“情人。”王喬喬截斷他的話,有些不耐煩起來。“至於你,喬尼,你不是那樣簡單的一個身份可以形容的。你對我來說意味著很多事情,過去發生的,未來將會發生的……實在是太多,太覆雜了,人類當中根本沒有辭藻可以將其簡單概括。如果你真的這麽擔驚受怕,一定要我說些什麽的話——”

她頓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事情對她來說也需要鼓足勇氣。

“我愛你,喬尼。”

有一個詞,叫喜極而泣。當喬尼真的感受到什麽,意識到什麽之前,他的淚水早已開閘,淌了滿臉。他摟住她的腰,用盡全身的力氣貼上去,又直起身子,撅起嘴巴去尋找她的唇,像小狗一樣糊了她半臉口水,最終讓她不得不拎著他的衣領子,像撕一塊牛皮糖似的擺脫他的糾纏。

“別蹬鼻子上臉,我很忙。”

她這話說完就出門去了,喬尼又過了近兩個月,才又一次見到她。

但她愛他。

喬尼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有多少年沒聽人對自己說過這句話了。小的時候母親偶爾會說,但隨著年紀長大和父親的高壓,她也不說了。她去世之後,喬尼以為自己今生再也聽不到這話了。

但王喬喬說愛他。那可是王喬喬!是阿羅哈·懷特!那個世界上最有名,最了不起的人!

喬尼實在是太高興了,他終於可以挺直腰桿走在這座莊園裏,享受這裏提供的一切待遇,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頻繁地出入王喬喬的房間,哪怕要面對迪亞哥的冷嘲熱諷,他常常和他吵架,但現在他理直氣壯,因為這座莊園的女主人愛他。

喬尼以為,自己的幸福已經沒辦法再更上一層樓了,但緊接著到來的是1888年的九月,王喬喬突然叫他收拾東西,跟他一起回美國去,不帶迪亞哥。

不帶迪亞哥!

喬尼太開心了,他甚至都不好奇為什麽和他同行的會有威卡畢博和莉迪亞兄妹,他只知道王喬喬為了助選下一任美國總統先走一步,那兩人在抵達紐約後會坐火車轉往WP的總部蒙大拿州,而他要去堪薩斯城和王喬喬會和。

他沒有告知她自己的到來,想著給她一個驚喜,卻沒想到一路勞頓,睡眼惺忪中認錯了人,嚇到了那位未來的總統夫人。

但王喬喬沒有懲罰他。因為她愛他。

喬尼贏得了堪薩斯城正在舉辦的賽馬比賽冠軍,而王喬喬在這裏的房間櫃子上,還從來沒有過獎杯。他要留在這裏,將那一整面墻都擺滿。

那是喬尼人生的巔峰時刻。

王喬喬因為要助選,已經跟隨總統夫婦離開了,即便她要回來,至少也要到十二月計票結束。

喬尼很想她,但她那麽忙,這不是給她打電話的好理由,於是他問管家要來了鑰匙,幹脆住在了她的房間裏。他不會去動那些厚實的文件,但他太無聊了,所以其餘的東西,他都翻了個遍。

在床頭櫃裏,有一個奇怪的東西,比掌心略長,形狀像一個圓潤的水滴。在水滴更寬的一端,有一個圓形的半球凸起,像一個按鈕。

這是什麽?王喬喬的首飾嗎?她很少佩戴首飾,況且這個東西也不是很好看,灰色的大理石色的主體,那個按鈕是渾濁的紅色。如果她一定要佩戴什麽,那至少也應該是那種碩大的,晶瑩剔透的紅寶石,鑲嵌在金子鍛造的鏈子上,這才配得上她那對漂亮的鎖骨。他如果能再贏幾場比賽,獎金攢一攢,也許就能去給她買一個……

喬尼這樣想著,手指在無意識間,按下了那個按鈕。

於是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他對未來的期待,幻想,他所有的幸福,愛意,連同他關於王喬喬的記憶,就像是驟然升華的雪花,連點水痕都沒有留下。

無措的恐慌填滿了那些空隙。

喬尼把自己當成了狂歡酒醉後誤闖別人家的浪蕩子,生怕會有個陌生的富家小姐跳出來,要求他對她負責,或者是她怒不可遏的父親會開槍打他,於是連滾帶爬地翻墻逃了出去。

他過上了一段花天酒地,放浪形骸的日子,然後脊椎被人打斷,成了廢人。

現在,他想起來了。他驚恐萬狀地發現,那個古怪的,水滴狀的把手,又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就在王喬喬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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