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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喬尼·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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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喬尼·孩子

在人生的大部分時間段裏,喬尼都是喜歡王喬喬的,但在尼可拉斯死亡的1881年絕對不是。

直到尼可拉斯的葬禮結束後兩個月,她才得知這個消息,在那之前,她只是為自己建成的莊園剪彩,順便路過一下而已。

喬尼直到那時才意識到自己家和她之間的巨大差距。

他早在學校裏見慣了比自己家更有錢的人,他只是從來沒把王喬喬當成那些人裏的一員。

她是家人啊,即便她很少回家,沒有時間照顧喬尼,在他需要她的時候總不在場,但母親也是如此啊,她還就在同一屋檐下呢,而父親甚至連笑臉都不肯給他一個,還總是訓斥他,但這也是他的職責。所以,王喬喬那樣做也是正常的。

直到她缺席了尼可拉斯的葬禮。他憤怒地質問父母她在哪裏,卻被父親抽了一巴掌。

“尼可拉斯死了,你卻只想著那個女的?好啊,你去找她啊,你能把她叫來也行啊!”

渺小的喬斯達家,連向哪發電報才能聯系到她都不知道。

報紙照片上的王喬喬和喬尼記憶裏的差不多,只是更費心打扮了一點,多了些首飾,加了一條披肩,顯得莊重沈著,笑容得體。

可喬尼覺得她在嘲笑他。

憑什麽你能笑這麽開心?你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為什麽你要來招惹我們?是不是在你的心裏一直偷偷嘲笑我們,嘲笑我?

積壓的怒火堆疊在喬尼心裏,在王喬喬出現在他面前的一瞬間爆發出來,他站在自己的床上,高高在上,狠狠將那卷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報紙砸向她,“你滾!滾遠點!再也不要來這裏了!”

喬尼只是說氣話罷了。他從來沒有真正理解父母讓他討好王喬喬背後深層的含義,他以為這次和過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小孩子在撒嬌。

但是這一次,王喬喬真的離開了,並且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王喬喬當然沒有真的生氣,但她真的在做些什麽或想些什麽並不重要,在喬尼看來,她就是拋棄了他。

喬尼成為了喬斯達家唯一的孩子,於是終於獲得了父母的關註,但那卻絕非什麽好東西。父親變得愈發沈默,甚至喜怒無常,對喬尼的要求嚴苛到不近人情,像對待一把沒有感情的蹄鐵,狠狠鍛造敲打。

至於母親,她只會讓喬尼多體諒父親,更加努力。她所有的親吻,愛撫,叮囑,如同一層層蛛絲,將喬尼裹得透不過氣來。

王喬喬已經很少被提起來,但偶爾還是會通過回憶或報紙的形式出現在這個家中。她在那兩年的風評差的厲害,體面人家統統都避之不及,托這個的福,喬尼和她鬧掰不再是一個欠考慮的愚魯之舉,而成了及時止損的好事。不過自那之後,這個馬場也沒有什麽發展,傭人少了許多,甚至得靠出售一些名馬來補貼開支。

老喬斯達迫切地需要一場勝利,可沒有了尼可拉斯,他手頭再沒有別的優秀騎手,而迪亞哥,那個被他趕出去的好苗子,靠賴在王喬喬的莊園出現在大小賽事上,不時拔得頭籌。

於是所有的寄望壓在了喬尼的身上。

他拼了命的驅策自己,然後又這樣驅策他跨下的馬兒,但也許是他的馬匹不夠好,也許是技術落後,也許是天賦低了一等,他從未有一次贏過迪亞哥。

但他終究還是取得了一些名次,靠著這些獎金和名聲,馬場就這樣跌跌撞撞地運作起來,即便比不上過去,總之生活回歸了平穩。

喬尼本可以松一口氣了,他可以這樣平穩地步入成年,躲過命運接下來的一連串圈套,成為一個平凡的人,讓這個故事死在誕生之前。

可他的母親卻離世了。

平衡被打破,一切無可避免地滑向分裂。

父親幾乎垮了,他本就時常喝酒,現在幹脆連去馬房也帶著酒瓶,喬尼不得不退了學,去接管所有和馬術相關的活計,哪怕那一年他只有十三歲。

賽馬場,成了他唯一能發洩的場所。他近乎瘋狂地追求勝利,為了自己,也為了父親。

喬尼的心頭憋著一團火,他覺得自己還很年輕,只要努力下去,總有一日是能勝過迪亞哥的,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踩滅了這團火的,會是他的親生父親。

“神啊,你帶走了錯誤的孩子……”

這句呢喃,成了喬尼的魔咒。

喬尼憤然離開了家,在街頭游蕩了兩天,思索自己要去哪兒。去處其實不少,他畢竟也算是小有名氣,只要懂點馬術,就知道他是個值得栽培的好苗子,他可以在許多馬場找到工作,甚至去貴族家做工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心裏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去她那裏吧。”

那時是1885年,王喬喬已經不再是那個“女巫蕩|婦”,而是女皇座上賓,WP的所有者,尊貴的女主人。迪亞哥正在追求她,小報上三天兩頭都是關於她們的八卦。

這些內容曾經讓喬尼火冒三丈,他將之視為王喬喬的背叛,同時更加仇視迪亞哥,因此和自己的父親,以及家裏的那些幫工們在背後編排了不少惡心話。這個國家的大多數男人都很討厭她,沒有人會拒絕罵她。

喬尼對這種行為已經沒有羞恥感了,早在王喬喬風評還不好的時候,他就沒少在學校裏和他的那些身份矜貴的同學一起嘲笑她咒罵她,以此來發洩自己對她的怨憤,以及讓那些同學把他當成自己人。

可現在,他卻突然對此萬般羞恥,以至於心驚膽戰。

他怎麽可以那樣做呢?chow chow對他一直都很好,這世界上從沒有一個人對他那麽好過,就拿他最後一次見面時對她的態度來說,如果他敢那樣對待自己的親生母親,早就被摁在地上狠揍一頓了。更何況她其實是那樣一個了不起的人,喬尼光是照理一些馬場的事情就累的直不起腰來,她得操勞多少事情啊!多少人會心甘情願對她卑躬屈膝,她完全沒必要去他那裏受氣!

他從來沒有道過歉,現在還想讓她收留自己……她會收留他嗎?會不會幹脆把他踢出門去?應該是不會的,報紙上說過,她的莊園從不拒絕求助,會給每個人最合適的待遇,迪亞哥當初還是個一場比賽都沒有參加過的無名小子呢,她都願意給他那麽好的馬兒,讓他屢屢奪魁,喬尼還會比那時候的他更差嗎?

撇去這些理性的浮沫,喬尼還有更深的渴望。

他想要一個家。王喬喬是他僅有的家人了。他想見她,即便這莊園只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小農場,只有一匹又病又瘸的老馬,只要王喬喬在這裏,他的首選也只會是這兒。

喬尼就這樣提心吊膽地去敲了門,被迎進去,分得了一個房間,是那種最普通的單間。他簡單將包裹收拾好,又精心打理好儀容,然後出去找王喬喬。

她不在莊園裏,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裏,這裏的人甚至連“chow chow”這個名字都不知道,她的姓名在這裏叫阿羅哈·懷特。他的行為也被嘲笑了,這地方有數千個人,人人都想見女主人,他有什麽特殊的。

但喬尼的運氣很不錯,名為威卡畢博的安保主管聽到了他的詢問,他知道那個特殊的名字,於是代他轉達了信息。

喬尼的消息在三天後有了回應。這是一個在這個時代,不論怎麽想都堪稱奇跡的速度。

喬尼在重逢之前,想象過很多可能發生的情況,王喬喬可能是很冷漠的,她俯視著他,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的乞求,或者像是一陣風似的掠過他,就像以前在美國,那些年輕的幫工們故意想吸引她註意力時一樣。

喬尼發現,如果真是如此,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王喬喬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而過去那些那樣對她的人,不論是道歉、發怒還是胡攪蠻纏,死纏爛打,沒有任何一個人如願。

他可能永遠失去她了!

他突然驚恐起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幾乎要跪下祈禱,祈求上天再給他一個機會。這種感受將在接下來的幾年間不時出現,猶如藏在幹草中的跳蚤,即便將馬棚布置的再怎麽舒適安詳,也無法清理幹凈。這匹年少的小馬駒就在這樣的反覆折磨中,慢慢學會了真正的討好。

當王喬喬出現在他面前,像過去一樣呼喚他的名字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之前在腦中演習的一切都沒有派上用場,身體自己動起來,讓他像一條狗兒似的狂奔向她,撲進她的懷裏。

他突然發現,她的個頭竟然是那麽高,這麽多年過去了,就連父親也臃腫發福,佝僂下去,可她將他摟進懷裏時,他還能將額頭倚在她的頸窩。

他小的時候,就常常這樣窩在她的懷裏,和她一起午睡,陪她曬太陽,看星星,唱古老的民謠。

死亡、責任、輸贏、拋棄……所有痛苦都遠去了。他又可以做一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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