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8,威卡畢博·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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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威卡畢博·樹洞

一行人花了些時間,才從那片樹林裏鉆出來。迪亞哥早已經沒影了。他們吹起口哨,萬幸找回了自己的馬,但剩下的馬大多死傷,只有兩匹看起來還算可以。

威卡畢博的傷口很深,盡管他及時用鐵球技術將皮膚硬化,子彈還是卡在了肋骨之間。傑洛給他實施了緊急手術,取出子彈,又用“僵屍馬”的線為他縫合了傷口,但他還是發起了燒。不尋常的熱度讓他的目光也變得灼人,傑洛不得不狼狽地躲開他的註視,與他保持距離。

“帶上他走,喬尼。”傑洛說道。

喬尼看了他一眼,“怎麽帶?他看起來不像能騎馬的樣子。”

一邊的卡茲的目光在幾人之間打了個轉,突然轉身進入樹林,將馬金特的雪橇拽了出來。“上去。”他對威卡畢博說道,將躺得板直的王喬喬也丟了上去,隨後轉身去牽回那兩匹還能用的馬,在套上韁繩的時候,又遲疑了。

他看看那兩個飽受折騰,木楞楞站在那裏的畜生,又回頭瞧了王喬喬。威卡畢博正整理雪橇上的包裹,讓她躺得舒服一點。

卡茲突然將馬身上的鞍轡都卸了下來,身子一伏,重新變作那匹漆黑的馬,鉆進了雪橇的索套。

拉雪橇的機會也挺難得的,更難得的是那神經女人終於肯閉上眼睛睡一覺,不會大驚小怪,調笑揶揄。他又朝剩下的人看去,所有人各忙各的,沒人多說什麽。很好。

隊伍在無聲中再次上路。寒風獵獵,威卡畢博試圖裹緊身上的外衣,但無濟於事。他扯過馬金特準備的一張密實的山羊絨毯鋪開,將自己和王喬喬一並籠罩在內。他的高熱很快在絨毯之下創造出一方溫室,無意識間,王喬喬向他靠近,臉靠上他的手臂。

他擡手,將她攬進懷裏,壓到了後背的傷口,他稍稍側身避開,於是她的身體繼續下滑,徹底蜷縮進他的懷裏。

傑洛和喬尼頻頻朝這邊張望,他也靜靜地看回去,直到他們終於決定了什麽,停下腳步,朝這邊靠近。

傑洛率先開了口,語氣謹慎,眼神中隱隱流露出期待。“威卡畢博,ciao ciao她……對你提起過什麽預言嗎?”

威卡畢博沈默著,好像沒聽見,又仿佛在思索。他的視線劃過王喬喬熟睡的臉,再慢慢擡起,望向這二人。就連卡茲也側過頭來,用眼角註視著這邊。

威卡畢博搖了搖頭。

卡茲回過頭去,那二人什麽也沒說,繼續著沈默的路程。威卡畢博擡起手來,悄悄掖了掖王喬喬身上的毯子。

您的任何秘密,不會從我這裏走漏出去。他在心裏對她承諾道。

威卡畢博從不覺得自己是女主人的情人。

不要誤會,他崇拜女主人,也愛慕她,但這是他的事,與女主人無關,並不意味著他一下子獲得了成為她情人的資格。如果不是王室和教會察覺到了傑洛的存在,可傑洛絕無可能跟她離開那個國家,而她又太喜歡他,以至於不願使用一些操控的手段,威卡畢博絕無可能頂替這個名額。

女主人曾經這樣向他描述傑洛。

“你仔細觀察過太陽出海時的樣子嗎?遠遠的,小小的,但是白的刺眼,一下子從海平面下竄出來,那種活潑的沖勁,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他還是一頭金發……陽光似的金色。”

她說著,又註意到威卡畢博也是金發,於是補充道:“你和他很不一樣,你麽,就像是陽光下的草地。”

其差距之大,不言自明,但威卡畢博覺得這恰如其分。

他是個普通人,笨拙,樸素,沒有什麽野心,很容易滿足。在他和妹妹被帶到倫敦後,女主人曾經問他是否覺得難過,是否不滿,以至於恨她。畢竟,他被祖國驅逐,不得不丟棄自己的姓氏,甚至無法踏出那片莊園。

他困惑地反問她,為什麽會那樣想。女主人給了他繼續活下去的機會,還治好了妹妹的眼睛,讓她能夠繼續為她工作。

女主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但很快,她又露出愁容,問他如果有一天發現這整個世界一個一環扣一環的騙局,是永無止境,無法解脫的徒勞,他會怎麽辦。

“您會在那裏嗎?”他問道。

“不會總是在那。很多時候我無法在場。”

“那莉迪亞呢?”

“你的妹妹會一直在。”

“那我就繼續做我的工作。”他即刻回答道。“我一直以守護什麽重要的東西為生,只要真正重要的事物還存在,我就會繼續守護下去,這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女主人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情,轉過身來面向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端詳著他。威卡畢博覺得,她看起來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很多人不這麽想。很多人沒辦法在那個地方好好活下來,他們會發瘋,會恐懼,用盡一切力氣去忘記時間的存在。但你不會。不論有沒有我,你都可以在那裏生活下去,就和現在沒什麽兩樣。我很高興看到一個生活不會因為我而變得不幸的人。”

女主人很容易流露愁容,這和威卡畢博過去的印象很不一樣。她總是低估自己的行動,以絕對的悲觀展望未來,絕望似乎就是她靈魂的底色,以至於她做出那些論調時總是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哪怕威卡畢博找不到絲毫的論據。

她還總是計算時間,並且很早就告訴威卡畢博,她會在1888年離開。去哪?她沒說。但她讓威卡畢博不必擔心。“我總會回來的。”

他想,那應該就是傑洛所說的“預言”。

他不會把這些透露給任何人,他甚至沒有去追問過。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女主人的身邊總是環繞著比威卡畢博更加聰明,強大,具有潛能的天之驕子,女主人曾經毫不遲疑地對他說,他們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但威卡畢博不是其中的一員。

他只是一個運氣稍好的凡庸,他對此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愛慕不會讓自己自發成為女主人的情人,擔憂也不會賦予他替她做出安排的權利。

他的沈默和謙卑取得了女主人的信任,因此獲得她的真名,並成為了她的樹洞。

他很慶幸自己是這樣一個角色,因為倫敦可不像那不勒斯,沒有無盡的陽光和明媚的大海。當她筋疲力盡地回到莊園,她至少能有個安生歇息的去處。

在1883年到1886年的四年間,仿佛是那不勒斯王國的景象重演,只不過原本威卡畢博的角色變成了迪亞哥,而威卡畢博成為了傑洛。

野心過剩的天才騎手拙劣的求偶戲碼連威卡畢博都騙不過,更不要說精明的女主人。可她什麽都沒有阻止,任由他變本加厲,以至於威卡畢博一度以為她其實喜歡這樣熱烈的追求——

這確實是他做不到的。且不說他不是那樣的人,他現在還算是一個敏感人物,容不得任何放肆。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女主人非但不享受,甚至頗為反感。她會對威卡畢博抱怨,那家夥為什麽不能消停一段時間。

這些苦水常常會夾雜在一些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裏,譬如因為四處奔波,她已經很久沒有正經穿過衣服和鞋子了,也早就厭倦了純白;抑或她已經在莊園裏組建了一架管風琴,卻完全沒有時間去玩,她都快記不清自己上一次好好彈一首曲子是什麽時候了;還有英國王室的規矩可真是又多又雜,裝腔作勢,雖然她完全沒有遵守,但不妨礙她看別人遵守就覺得胸悶氣短……

都是些不如意的瑣事。很難想象,旁人眼中那個高深莫測,富可敵國的阿羅哈·懷特,其實也有如此之多的碎碎念。看起來,她需要這些瑣事繼續參與進她宏大澎湃的沈重人生中,去攪動起那些僅剩的少得可憐的輕盈。

因此,威卡畢博從未去找過迪亞哥的麻煩。他不喜歡那個少年,有時候也會有點嫉妒他,但他必須相信女主人的判斷。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少年,也讓威卡畢博覺得捉摸不透,那就是喬尼·喬斯達。

他是1885年來到莊園的,剛到時顯得很乖巧,和其他前來投奔的人沒什麽兩樣,但女主人在得知消息後,竟然專程為他趕了回來。

“喬尼!”女主人的聲音剛落,那少年便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炮彈似的紮入女主人的懷中。眾目睽睽,周邊不乏驚呼聲,威卡畢博聽到有人交頭接耳,“他和女主人是什麽關系?”

威卡畢博直到女主人失蹤,都沒有弄明白這件事。

喬尼·喬斯達那時14歲,威卡畢博在這個年紀已經參軍兩年,頗有男人的成熟之風了,可他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在女主人跟前時,舉止卻像個還不到十歲的孩子。

他的個頭比女主人矮些,和她說話時卻仍然喜歡把身子向前探,用更低的視角仰視她,有一次,威卡畢博看見女主人已經坐好,他就幹脆跪在她身邊,將頭擱在她的膝頭上,簡直像一條討要註意力的狗。女主人一向是喜歡清凈的,竟沒有對他的粘人表現出任何反感,甚至,她回莊園的頻率都變高了。

也許她們是溺愛的長輩和孩子的關系?女主人確實說過,她和喬尼的雙親是舊識。

這種猜測在一年後被徹底推翻了。在某一次被關禁閉之後,突然,喬尼也開始追求女主人。

在那一年間,迪亞哥設計逼迫女主人當眾暴露身份,施展神跡。這不是件好事,公眾信仰的任何一點動搖都可能導致社會的停擺和撕裂。社會只有在經濟繁榮時才會對弱者和變革相對寬容,商業馬車的飛馳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所以,她必須最大程度地控制這種風險。於是,她不得不公開宣布迪亞哥成為自己的情人,用這種花邊新聞去引導輿論走勢,以保證WP已有的成果不受威脅。

這事本身只牽扯到威卡畢博,因為迪亞哥住進了女主人的房間,她便跑來搶威卡畢博的床。不過,他是女主人的秘密情人,這本就是他的份內職責,最多讓迪亞哥再多厭惡他些罷了。

盡管威卡畢博的房間還算不錯,畢竟不像女主人自己的,有巨大的落地窗。當倫敦難得天氣晴朗,她還是會回去,沐浴著陽光睡覺。事情就是在這時發生的改變。

威卡畢博沒能得知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不難推測出來。當再看見他時,迪亞哥故意揚起下巴,露出趾高氣昂的神情來,眼中不乏憐憫。

哦,他成功了。

威卡畢博想。

這是女主人的決定,他沒什麽可以置喙的,他只能接受。

也許女主人會來向他解釋。也許會,也許不會。

她一直沒有來。她甚至沒有來告訴他最近的煩心事。她有回到莊園嗎?……她還好嗎?

喬尼不知道威卡畢博的事情,這莊園裏,除了迪亞哥之外沒人知道。他去找女主人時依舊理直氣壯,即便他知道現在迪亞哥也住在裏面,他依舊直接推門而入。威卡畢博也想像他一樣,哪怕只有一次。他太想她了。

於是他在某一次巡視莊園時玩忽職守了,跟著步履匆匆的喬尼來到女主人的房門前。在厚重的木門合上之前,裏面傳出的是迪亞哥和喬尼激烈的爭吵。

“滾出去!喬斯達,這是我的房間!”

“這不是你的房間,永遠不可能是!不要動架子上的東西,那是屬於chow chow的!”

“這是我的獎杯,我的!如果你有這麽大意見,也許你應該也拿一個冠軍!”

沒有聽到女主人的聲音,也許她不在。就算她在,應該也正忙著處理這種場面。他就不要再去添亂了。

於是威卡畢博再沒有試圖去找女主人。

他以為事情就會這樣過去,畢竟女主人那樣喜歡傑洛·齊貝林,也沒有跟他好好道別過,相比之下,他的待遇算不錯了。

直到有一天,迪亞哥急匆匆向莊園外而去,徑直路過威卡畢博,沒有得意,沒有鄙夷,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仿佛正全神貫註於某項重大的使命。

他疾馳而過的風帶著秋意的寒涼,威卡畢博突然想到,還有三個月,1888年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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