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威卡畢博·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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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威卡畢博·失敗
威卡畢博驟然意識到了什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女主人的房間，不顧擦拭一下額角的汗水，也來不及平覆呼吸，甚至沒有敲門，他闖了進去，一直到達最靠裏的臥室。
三面落地窗呈梯形，陽光似標本架，框住了女主人的身軀。她一動不動地仰面躺在床上，察覺到有人靠近，眼珠如同失去了肌肉控制，有氣無力地滑向門邊，卡在眼眶邊緣上。
威卡畢博撲到她的身邊，“您還會回來嗎！”
她的嘴巴魚兒似的輕輕翕張了兩下，才慢慢流出一絲聲音來。“回來哪裏？這裏嗎？不，再也回不來了，就像你永遠回不到小時候。即使你能夠再回到那個時間，‘你’也再回不去了。”
“我本以為當這一切結束時我會很高興，我會又蹦又跳，狂歌亂舞，終於好好地去玩一下我的管風琴，那是我唯一擁有的管風琴，其他地方都沒有……”
威卡畢博感受到巨大的悲傷正如風暴一般迫近，他的身心因此而顫抖，他語無倫次地抵抗著：“您的管風琴會一直在那裏，只要等您有時間，您是這世界最受矚目的音樂家……”
“哦，那算什麽音樂家啊。”女主人打斷他，眼角因痛苦沁出濕痕，“我從來不願意和普通人競技成就，在這個世界，我壓根沒有認真創作過音樂，我只不過需要傳播我想傳播的，以前又從來沒有一個有錢人願意親自逗人們玩！”
“威卡畢博先生，你知道有的軍士們退役後，因為習慣了過往的生活，所以會覺得痛苦無措，哪怕其實並不喜歡軍中生活嗎？這就是我現在的感受。我太累了，什麽也做不了，我還有一段時間才會離開，可我已經開始懷念它……”
“這沒什麽，這是正常現象，它會過去。可是，可是……我本以為我不在乎這個世界，可現在我發現我竟然愛它！而我要做的卻是殺死它！我覺得我漏掉了很多東西，有太多事情，太多人，我都沒有好好對待過，我總是那麽忙，我沒辦法做得更好了！現在，我已經精疲力竭，再也沒力氣去補救什麽……”
威卡畢博執起女主人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您還沒有離開不是嗎！您還有機會啊！”
“那是因為我還有事情要做，還有美國的總統大選。不過你說的不錯，我確實還有一些機會。我接下來會去美國，去了之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她一節一節地坐起身來，垂下頭去，俯視著威卡畢博。
“你呢？”
那是一個過於簡潔的問題，因此，有無數個答案。但在威卡畢博心中，不論多少次，他都只會給出一個回答：“我跟您一起去。”
女主人不會告訴他所有事，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一個以她為中心的故事當中，更無法想象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一個真正完全可替代的，無關緊要的普通人。就算剔除了他，故事的走向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在那不勒斯王國，總會有源源不斷的人去監視王小姐，使得她不得不隱藏形象以獲得人身自由，並最終因為王族的打擊而現身。
在倫敦的莊園，王小姐不可能缺少充當安保主管的人手，至於樹洞，從她過去的人生經歷中不難看出，她完全憋得住，說不定少發兩句牢騷，就能多花點心思在音樂上。
等到了美國，威卡畢博幹脆徹底退化成了一個普通的職員，而像馬金特那種慣會偷奸耍滑的家夥，不論如何都不會放過這次一勞永逸的機會。
他的消失唯一能改變的，是避免傑洛成為王小姐的前任。可傑洛無論如何也會踏上這個賽場，然後遇上王小姐，而僅僅出於他想要奪冠的謹慎心理，面對王小姐這種可以預見的麻煩，他的態度就不會好到哪裏去。但王小姐依舊會陰差陽錯救他的命，所以無論如何，他最終也會試圖拯救她。
王小姐對此心知肚明。於是，她將最後一個賭註壓在了威卡畢博身上——如果他選擇留在英國呢？未來只有一點改變，完全不會影響她必須要完成的目標，那她是否也算反抗了命運？哪怕這勝利如此微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她總需要在漫漫苦旅之中嘗到一點甜頭吧？
她的賭註失敗了，滿盤皆輸。命運是一個精妙的連環裝置，一環扣著一環，哪怕僅僅是娛樂性質的小裝飾，也必須走完既定的軌跡。但是，這又能責怪誰呢？難道她是那樣冷漠的人，會對著威卡畢博，一個對她忠心耿耿，真心實意，陪伴她度過了最難挨的五年的朋友說“你不能去，因為你只是我的賭註，輸了我沒有損失，而贏了你就會受苦”？
她總是心軟。抑或說，她總是更看重那些細小的溫情，相比起這十八年間不得不扮演的變革者的角色，比起那些“世界之最”，她更喜歡這些小事。她對自己如此了解，以至於她能夠預判——這才是讓她最終不會後悔的甜頭。
不過有一點她預判錯了。在這個故事的結尾，因為這次的認輸，她付出了一點點代價。由於倫敦的莊園缺乏可靠的守衛，她的管風琴在世界的急速變化中被毀滅了，再也沒能重建。她始終沒能擁有自己的管風琴。
現在，在聽到威卡畢博的回答後，她大笑起來，淚水被擠出眼眶，如釋重負地認輸。她低下頭去，用鼻尖撥弄威卡畢博的鼻頭。“先生，你想象不到你讓我放棄了什麽。所以，你有義務讓我開心一點。”
當女主人的唇貼上來時，威卡畢博首先嘗到的是苦味。那鹹澀似久違的海水，沁入他的肌理，舌根，齒縫。他試圖尋到間隙，去問她怎麽了，但女主人沒有給他機會。
她咬了他一口。
===========================
“太多傷了。”她喃喃道。“很快就不會再有新傷口了，再過兩年……”
她再沒有露出先前那有氣無力的模樣來。
威卡畢博回去收拾了行李，和妹妹以及喬尼·喬斯達一起踏上前往美洲大陸的郵輪。女主人不與他們一道，她先走一步，去助力正如火如荼的美國總統選舉。
在美國，他們和喬尼分道揚鑣，喬尼踏上前往堪薩斯城的火車，而他們直奔保留地的總部。
從火車上下來，在大廳等候時，威卡畢博聽到妹妹發出一聲驚呼。他循著她的視線看去，見到了一女一男兩個印第安人，正在等候一輛前往華盛頓的火車。*即便已是十一月，外面正飄著雪，她們身上的衣服依舊頗為暴露，毫不遮掩地展示著自己健美的肌肉。長發編成油亮亮的辮子，臉上不知是刺青還是油彩。
不過，真正吸引威卡畢博的，卻是那名青年男子懷中的狗。那是女主人最好的朋友。
他先前沒見過它，但女主人已經無數次描述過它的模樣——毛茸茸，肉乎乎，圓滾滾，嘴巴垂的老長，豆豆眼藏在毛毛後，總是一副老大不高興的矜貴模樣。
“她有點像貓。”女主人這樣形容它，“她從不討好或親熱，喜歡居高臨下地看人，如果你不小心摔了一跤，倒在地上，那她一定會樂於過來瞧你一眼。”
女主人失蹤時，也帶走了這條狗，因此威卡畢博從未驗證過這個說法。但是現在，他看見了。
——喬尼·喬斯達在這個遍地灰塵的廢棄舊樓中跌了一跤，匍倒在地上，那條小熊似的狗從堆成小山的雜物裏繞了出來，蹲在他的面前，發出毫無必要的呼哧聲，像是在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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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卡畢博驟然意識到了什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女主人的房間，不顧擦拭一下額角的汗水，也來不及平覆呼吸，甚至沒有敲門，他闖了進去，一直到達最靠裏的臥室。
三面落地窗呈梯形，陽光似標本架，框住了女主人的身軀。她一動不動地仰面躺在床上，察覺到有人靠近，眼珠如同失去了肌肉控制，有氣無力地滑向門邊，卡在眼眶邊緣上。
威卡畢博撲到她的身邊，“您還會回來嗎！”
她的嘴巴魚兒似的輕輕翕張了兩下，才慢慢流出一絲聲音來。“回來哪裏？這裏嗎？不，再也回不來了，就像你永遠回不到小時候。即使你能夠再回到那個時間，‘你’也再回不去了。”
“我本以為當這一切結束時我會很高興，我會又蹦又跳，狂歌亂舞，終於好好地去玩一下我的管風琴，那是我唯一擁有的管風琴，其他地方都沒有……”
威卡畢博感受到巨大的悲傷正如風暴一般迫近，他的身心因此而顫抖，他語無倫次地抵抗著：“您的管風琴會一直在那裏，只要等您有時間，您是這世界最受矚目的音樂家……”
“哦，那算什麽音樂家啊。”女主人打斷他，眼角因痛苦沁出濕痕，“我從來不願意和普通人競技成就，在這個世界，我壓根沒有認真創作過音樂，我只不過需要傳播我想傳播的，以前又從來沒有一個有錢人願意親自逗人們玩！”
“威卡畢博先生，你知道有的軍士們退役後，因為習慣了過往的生活，所以會覺得痛苦無措，哪怕其實並不喜歡軍中生活嗎？這就是我現在的感受。我太累了，什麽也做不了，我還有一段時間才會離開，可我已經開始懷念它……”
“這沒什麽，這是正常現象，它會過去。可是，可是……我本以為我不在乎這個世界，可現在我發現我竟然愛它！而我要做的卻是殺死它！我覺得我漏掉了很多東西，有太多事情，太多人，我都沒有好好對待過，我總是那麽忙，我沒辦法做得更好了！現在，我已經精疲力竭，再也沒力氣去補救什麽……”
威卡畢博執起女主人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您還沒有離開不是嗎！您還有機會啊！”
“那是因為我還有事情要做，還有美國的總統大選。不過你說的不錯，我確實還有一些機會。我接下來會去美國，去了之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她一節一節地坐起身來，垂下頭去，俯視著威卡畢博。
“你呢？”
那是一個過於簡潔的問題，因此，有無數個答案。但在威卡畢博心中，不論多少次，他都只會給出一個回答：“我跟您一起去。”
女主人不會告訴他所有事，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一個以她為中心的故事當中，更無法想象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一個真正完全可替代的，無關緊要的普通人。就算剔除了他，故事的走向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在那不勒斯王國，總會有源源不斷的人去監視王小姐，使得她不得不隱藏形象以獲得人身自由，並最終因為王族的打擊而現身。
在倫敦的莊園，王小姐不可能缺少充當安保主管的人手，至於樹洞，從她過去的人生經歷中不難看出，她完全憋得住，說不定少發兩句牢騷，就能多花點心思在音樂上。
等到了美國，威卡畢博幹脆徹底退化成了一個普通的職員，而像馬金特那種慣會偷奸耍滑的家夥，不論如何都不會放過這次一勞永逸的機會。
他的消失唯一能改變的，是避免傑洛成為王小姐的前任。可傑洛無論如何也會踏上這個賽場，然後遇上王小姐，而僅僅出於他想要奪冠的謹慎心理，面對王小姐這種可以預見的麻煩，他的態度就不會好到哪裏去。但王小姐依舊會陰差陽錯救他的命，所以無論如何，他最終也會試圖拯救她。
王小姐對此心知肚明。於是，她將最後一個賭註壓在了威卡畢博身上——如果他選擇留在英國呢？未來只有一點改變，完全不會影響她必須要完成的目標，那她是否也算反抗了命運？哪怕這勝利如此微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她總需要在漫漫苦旅之中嘗到一點甜頭吧？
她的賭註失敗了，滿盤皆輸。命運是一個精妙的連環裝置，一環扣著一環，哪怕僅僅是娛樂性質的小裝飾，也必須走完既定的軌跡。但是，這又能責怪誰呢？難道她是那樣冷漠的人，會對著威卡畢博，一個對她忠心耿耿，真心實意，陪伴她度過了最難挨的五年的朋友說“你不能去，因為你只是我的賭註，輸了我沒有損失，而贏了你就會受苦”？
她總是心軟。抑或說，她總是更看重那些細小的溫情，相比起這十八年間不得不扮演的變革者的角色，比起那些“世界之最”，她更喜歡這些小事。她對自己如此了解，以至於她能夠預判——這才是讓她最終不會後悔的甜頭。
不過有一點她預判錯了。在這個故事的結尾，因為這次的認輸，她付出了一點點代價。由於倫敦的莊園缺乏可靠的守衛，她的管風琴在世界的急速變化中被毀滅了，再也沒能重建。她始終沒能擁有自己的管風琴。
現在，在聽到威卡畢博的回答後，她大笑起來，淚水被擠出眼眶，如釋重負地認輸。她低下頭去，用鼻尖撥弄威卡畢博的鼻頭。“先生，你想象不到你讓我放棄了什麽。所以，你有義務讓我開心一點。”
當女主人的唇貼上來時，威卡畢博首先嘗到的是苦味。那鹹澀似久違的海水，沁入他的肌理，舌根，齒縫。他試圖尋到間隙，去問她怎麽了，但女主人沒有給他機會。
她咬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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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傷了。”她喃喃道。“很快就不會再有新傷口了，再過兩年……”
她再沒有露出先前那有氣無力的模樣來。
威卡畢博回去收拾了行李，和妹妹以及喬尼·喬斯達一起踏上前往美洲大陸的郵輪。女主人不與他們一道，她先走一步，去助力正如火如荼的美國總統選舉。
在美國，他們和喬尼分道揚鑣，喬尼踏上前往堪薩斯城的火車，而他們直奔保留地的總部。
從火車上下來，在大廳等候時，威卡畢博聽到妹妹發出一聲驚呼。他循著她的視線看去，見到了一女一男兩個印第安人，正在等候一輛前往華盛頓的火車。*即便已是十一月，外面正飄著雪，她們身上的衣服依舊頗為暴露，毫不遮掩地展示著自己健美的肌肉。長發編成油亮亮的辮子，臉上不知是刺青還是油彩。
不過，真正吸引威卡畢博的，卻是那名青年男子懷中的狗。那是女主人最好的朋友。
他先前沒見過它，但女主人已經無數次描述過它的模樣——毛茸茸，肉乎乎，圓滾滾，嘴巴垂的老長，豆豆眼藏在毛毛後，總是一副老大不高興的矜貴模樣。
“她有點像貓。”女主人這樣形容它，“她從不討好或親熱，喜歡居高臨下地看人，如果你不小心摔了一跤，倒在地上，那她一定會樂於過來瞧你一眼。”
女主人失蹤時，也帶走了這條狗，因此威卡畢博從未驗證過這個說法。但是現在，他看見了。
——喬尼·喬斯達在這個遍地灰塵的廢棄舊樓中跌了一跤，匍倒在地上，那條小熊似的狗從堆成小山的雜物裏繞了出來，蹲在他的面前，發出毫無必要的呼哧聲，像是在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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