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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傑洛·18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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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傑洛·1883年

太安靜了。

卡茲想不到,自己竟然在懷念王喬喬的鬼叫聲。

他和喬尼·喬斯達,傑洛·齊貝林兩人順著比賽路線前往下一個stage,千裏冰封,連聲鳥叫都沒有。

也沒有人說話,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

在將密爾瓦基的銀行掀了個底朝天之後——字面意義上的底朝天,地基都被那棵惡魔掌心徹底打穿,天花板早已不覆存在,那棟樓就像紙盒子被組裝起來的過程倒過來一樣,朝四面平攤開來,砸死了十幾個路過的倒黴路人,傷者近百,還不包括那些因為規則而被從世界各地拉來的植入了肉芽的人。醫院爆滿,整座城市幾乎停擺,據說總統本來都已經乘火車到達了下一站,現在又在往這邊趕。

他們沒辦法停留,只有立刻上路,繼續這場比賽。

其實完全可以放棄比賽,尤其是卡茲,他已經驗證了王喬喬的石化不會連累他,現在她什麽也做不了,他大可以把她丟到旁邊冰封的密歇根湖裏,然後遠走高飛。

可他卻二話不說,撈起這個跟他纏鬥了一路的木頭人,繼續這場對他而言毫無意義,甚至壓根就沒有參加的比賽。

此刻,他多少又理解了王喬喬一點,當變故發生的太突然太覆雜,去做手頭能做的事情,總比待在原地不動好。

喬尼多少也是這樣想的。畢竟,他已經獲得了自己想要的,隨時可以離開。

可是當看到那些從樹裏長出的人呻|吟著爬起來,警察、報社的車馬向這片殘垣聚攏,低泣夾雜著呼喊和哭號,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見卡茲抱起王喬喬,傑洛躍上“瓦爾基裏”,他也立刻用剛剛才重新獲得知覺的腿跨上“慢舞者”,在紛揚落下的大雪中,馳騁向下一個節點的方向。

直到密爾瓦濟的燈火全然消失,暗淡的月影將前方的道路模糊成一團渾濁的深灰色,人和馬兒都喘著粗氣,冒出熱騰騰的蒸汽,他們不得不停下來時,喬尼踩在腳蹬上下了馬,才突然被一陣狂喜擊中——他真的站起來了!他的腿回來了!

他忍不住啜泣起來,淚水很快被冷風吹的刺骨,他擡臂抹掉,袖子上浮出一串冰茬。

他想說謝謝,很多很多句謝謝,對傑洛,當然也對王喬喬,可當他看到那被卡茲丟在地上,還保持著側躺姿勢,很快蓋上了一層積雪的雕像般的王喬喬,又看到眼圈發紅,抱著一捆柴火,不知是否應該將火堆點在王喬喬身邊的傑洛,他只能保持沈默。

傑洛最終在王喬喬的身邊升起了火。他小心翼翼地關註著風向,擔心也許會有火星落到她的身上,把現在木質含量過高的她點燃了,然後又想到她總是涼颼颼的體溫,也許她著了火,才終於能暖和一次。

他想象把這話說給她聽,她會怎麽回答。

“要我說的話,應該把我放在上風口。看到我現在的姿勢了嗎?是一個擋風板該有的樣子。”

她有種古怪的幽默,而他恰到好處的缺德。

傑洛忍不住笑了一下,聽到自己的鼻音,又趕緊憋住。

他們當初真的很快樂。

可是在那之後不久,就是1883年了。

傑洛很少去回憶1883年的事情,任由時間流淌侵蝕,期盼有一天,他能將其忘得一幹二凈。現在看起來,七年的時間仍然不夠長。

事情最先起源於一樁離婚。

那不勒斯王國的婚姻制度非常嚴苛,除了喪偶之外,結婚之人想要恢覆獨身,就只有通過教會和法王的許可,宣布婚姻無效這一條路可選。可以說,尋常人等離婚的可能性為零,正因如此,王喬喬才會通過直接送婦女出境的方式來擺脫丈夫。

但這樁婚姻的雙方都並非普通人。其中的丈夫不僅是王族護衛隊的一員,他父親更是貴族,世襲的官員。而妻子,她只是個小地方來的普通人,但她的哥哥同樣在王族護衛隊當職,並且身肩重任,負責那位女性美國大使的安保護衛工作。

丈夫看不上妻子,新婚半年就將其打傷到一只眼失明,妻子的哥哥不忍妹妹受苦,遂要來了法王的認可,讓二人離婚。可丈夫卻是個無恥小人,他認定妻子一家侮辱了自己的尊嚴,向哥哥提出挑戰,卻因實力不濟,在決鬥中敗北,丟掉性命。

但哥哥並沒有贏。他接下決鬥之時,不論結果如何,他都會被抹除。執行這個命令的,正是傑洛的父親。

但哥哥護衛的那位美國大使闖了進來,她堅持與攜國王之命的使者對峙,被投入牢獄,之後又被查出,她正是王國這幾年來革命謀反行動四起,婦女連環失蹤,釜上潑水,釜底抽薪,致使社會烏煙瘴氣,動蕩不安,人心惶惶的始作俑者。

於是,這次以權謀私的私刑處置,搖身一變成了破解國家大案的計謀一環,那位使者和她的護衛一起被投入了死牢。

傑洛一早就從父親口中得知了此事,後來又見報紙鋪天蓋地的宣傳,但他不僅沒有對此多加註意,還不覺得這事兒與自己有什麽關系。他至少到二十五歲才會接替父親的職位,像這樣重要的人物,只可能是父親動手。不過,報紙早已將這則消息宣傳的鋪天蓋地,說不定這次的處刑會是公開的呢。

甚至就在進入監牢前,他還在想,據說那位美國大使一直用一身白色的衣服從頭裹到腳,一寸肌膚都不肯露出來,沒有人見過她的模樣,但監牢提防犯人藏匿工具,不可能提供這樣的服裝,他可以看看她長什麽樣。

直到他真的看到那個人的臉。

他當時是怎麽想的?什麽反應?時間太久,記不清了。但他確實記得,一位相熟的衛兵叫了很多聲“齊貝林法務官”,可從來沒有一次,讓那個人擡頭看他一眼。

傑洛應該是在那段時間思考了很多事情的,梳理過去相處的蛛絲馬跡,直到從一開始的驚詫變得恍然,又變得憤懣,繼而是焦躁不安。他應該也想過去救她,將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都拋下,把她從那個牢籠之中放出來,但對家人的責任,對這片土地的不舍,以及對未來的期待和憂慮一次次讓他遲疑。

更何況,她說過的——“不要試圖拯救我。”

她真的把這話強調了很多很多遍,就像一句咒語,在他的耳邊回蕩不休。

他最終也沒能知道,如果她真的走上斷頭臺,他是否會不顧一切地救她,因為那一天沒能到來,它終止在了那名護衛處刑的當天。

由於對方也是一名頂尖武者,所以當天的守衛異常森嚴,絕大多數的法務官都在場,依舊是傑洛的父親負責動手。

斷頭臺位於這座監牢的中庭,也是唯一能讓陽光落在地面的地方。他被五花大綁著,由兩個甲士抵在那張浸透了犯人的鮮血,因此呈現出赭紅色的石板上,腦袋懸空於用來接住頭顱的木桶之上。他什麽也沒說,也沒有掙紮,看起來早已為死亡做好了準備。

鐵球已經抵在他的後背,大劍高高揚起,卻被一雙翅膀阻攔。

翅膀——天使的羽翼,長在那位美國大使的身後,如同維蘇威火山頂峰的積雪一般潔白透亮。

“齊貝林法務官,這可不是個好主意。”她的手指如玉石雕刻一般纖長,卻輕松從處刑人的手中奪走了武器,像在柵欄上摘下一朵牽牛花。

確實有牽牛花正在盛放。

雖然不是花季,這裏更沒有花壇,可這些細碎的藤曼卻從牢固的石墻的縫隙之間鉆了出來,盛放的牽牛花擠擠挨挨,熱鬧得仿佛游行之時的人群。整座監牢發出類似犯人受刑時的慘叫,哢嚓,吱嘎,流血似的簌簌掉渣。

她偏過頭去,歪著腦袋,從匍匐一地的人群中挑了一個,“這位先生,幫我去把國王找來。記住,是讓他過來,不是我過去。哦,我要是過去了,那可就不好收場了。”

監牢又一次發出慘叫,有一塊石頭掉下來,砰的一聲砸的粉碎。

“我們都知道耶利哥之墻*倒塌之後發生了什麽,對吧?”

傑洛當時楞在原地,被身旁的一個同僚搡了一把,這才和所有人一道匍匐在地上。很快,他又擡起頭來,怔怔地望著她。

她歪著頭時的模樣和她在海邊時沒什麽兩樣,聲音也是,非常溫和,不急不緩。可她為何看起來如此威嚴,如此遙遠……只是某個海洋另一端的國家使者還不夠嗎?為什麽要成為神話中的生物?她不是一向蔑視神明嗎!

但他沒有資格發問了。甚至就連國王也沒有。

“陛下,你真的不該聽霍華德先生的。”她看著隨隊伍一起過來,仿佛被架在火上烹烤,滿身是汗,坐立難安的另一位美國大使說道。

“閉嘴!你這個狗娘養的印第安婊|子!”霍華德叫得像一只受驚了的公雞,“你不配有祖國!”

“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瞧瞧我。霍華德先生,我看起來需要祖國嗎?”她像是開屏的孔雀一樣抖動自己的翅膀,哈哈笑起來。“感謝我吧,感謝我還沒有拋棄它,感謝我還沒有毀掉它,不過我會做的,一切遲早會發生。”

如今,傑洛已經察覺到一切皆是預言,這段話在他的腦中也有了重要意義。但在過去,因為憤怒的挑唆,他將其視作了王喬喬的作惡宣言。

因為她接下來殺死了國王。

“如果你選擇先公開處刑我,也就不用死了。換一個國王所造成的動蕩,遠遠不如我的公開亮相。”她將從處刑人手中奪過的大劍做飛鏢擲出,插入國王的胸膛,然後慢慢走到他的身邊,撿起掉落在一邊的王冠。

“要是你能聰明一點,我也會考慮給你一個為我辦事的機會。我已經控制了太多人,要辦的事情卻不見少,為了我的身體考慮,我至少得換個聰明的。”她對死人說道,“別擔心,梵蒂岡那邊我會去說的。”

她確實把一切都處理好了。

舊王因急病暴斃,新王繼位,教皇為其加冕。齊貝林家族仍舊一邊開醫院,一邊做處刑人。

世界並沒有變得很糟,有些地方甚至變好了——傑洛曾在大街上偶遇當初那個向他哭訴也許會去乞討的夫人,她開了一家賣布料的小店,店門上掛著“WP”的門牌。

所以傑洛為什麽會那樣憤怒?也許是不滿她對他的祖國不夠尊重,也許是他看到了王權因商業的蓬勃而旁落,也許是送入牢中的策劃謀反的犯人越來越多,也許是他也發現自己的國家不夠好,也許是他其實讚同她,卻從來沒有表達過。也許他曾有一個和她一起改變什麽的機會,但這之後再也沒有了。

因為絕望,所以他選擇讓她成為那個反派,這樣一來,他就從來沒有“背叛”過自己的祖國。他甚至想過,他如果贏下這場比賽,那麽也許,國家內部的反叛就會少一點。

可他卻從未停止過質疑,他總是想到國王是錯的,正因如此,他才為了無辜入獄的名為馬爾戈的少年,踏上了這個賽場——為國王贏得一場世界之爭,一揚國威,好大赦天下。

太諷刺了,夠她笑上好一陣子了。

傑洛盯著篝火,迷迷糊糊地想著,也笑了起來。

天際已經泛白,他這樣半夢半醒著度過了一夜,連睡袋也沒打開,竟然沒覺得冷。他回頭看看王喬喬,想這算不算她又起了點好處,如果誇她,她會不會在腦子裏翹尾巴。他用遺體的透視能力看了,她應該是有意識的,眼睛大睜著,直楞楞地瞧著他。她會恨他嗎?

繼續趕路的途中,傑洛忽然想到,他漏掉了一條他對王喬喬感到如此憤怒的原因。

她在離開那不勒斯王國的時候,曾要求帶走她的情人,以及他的家人。她報出的名字是威卡畢博,那個護衛。

陽光照射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刺得人睜不開眼。恍惚間,那個護衛的身影就站在前方。

不,他真的存在。喬尼和卡茲也看見了他,停下了腳步。

他跨在一匹馬上,表情不知是因為過於憤怒還是凍住了,顯得非常僵硬。另有一個坐著兩匹馬拉的雪橇的男人與他一道,兩人三馬因為奔波,身體冒出白氣。

他朗聲道:“齊貝林法務官,喬尼·喬斯達,還有另一位不知名的先生,請把女主人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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