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斯嘉麗·格林-瓦倫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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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斯嘉麗·格林-瓦倫泰
當斯嘉麗聽到阿羅哈·懷特來到了自己家，並希望見她的時候，她放下了手上的一切事物，向她飛奔而去。
1883年10月的費城陽光普照，秋高氣爽。碎石鋪就的小路上，鋪滿了枯黃的落葉，被斯嘉麗的短靴碾過，哢嚓作響，如同血液在她耳邊鼓噪的聲音。
她的心比腳步快得多，早已飛到了那人身邊去，她本想一氣沖到最後，撲進她的懷裏，但不知被什麽力量阻擋，她在中途停了下來。熾熱灼燒著她的身軀，她捧住自己滾燙的臉頰，將急促的呼吸調整到平順，整理好散亂的鬢發，走完了最後一段路程。
阿羅哈·懷特站在一片楓樹之間。她的個子好高啊，比斯嘉麗的父親還高點，面目掩蓋在如雲的葉片之間。楓葉只差一點就變成火紅色了，現在還微微發黃，呈現出一種朝陽似的火橘色，斯嘉麗想，懷特女士的眼睛也會呈現出那種色調嗎？在她憤怒，激動，或者看向心上人的時候？
她許久沒有再見到她了，只能從報紙上捕捉她的行蹤。懷特女士還記得她多少事情呢？等到她面前了，該說些什麽俏皮話開場呢？兩年過去了，斯嘉麗一直在演講，游說，爭取支持，她的口才已經精進了許多，現在卻覺得捉襟見肘。
她望著她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在心裏默誦著自己想好的開場白。但聽到她說“斯嘉麗小姐，下午好”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像那些自己曾在內心嗤笑過的不敢在大庭廣眾下發言的膽小鬼一樣結結巴巴：“下午好……下午好，懷特小姐。好久不見，您，呃……我剛剛從那邊走過來的時候，以為您穿了一件楓葉刺繡的衣服呢……”
“是嗎。”阿羅哈·懷特的模樣一點沒變，甚至還是穿著一身純白，打著赤腳，笑容如同春日一般和煦。“結果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會失望嗎？”
“不……好吧，稍微有一點。”斯嘉麗覺得她那雙眼睛簡直像一捧泉水，清澈的不像話，她實在沒辦法對這樣的眼睛說謊。“我覺得如果您穿上紅色之後，會非常好看，因為您的皮膚非常白皙。”
“謝謝，我以後會考慮的。”阿羅哈·懷特微微側過身子，“來吧，陪我在這裏散散步，聊聊你的事情。你的母親說，你現在非常忙碌。”
“我的母親沒有對您粗魯吧？”斯嘉麗緊張地問道。
“沒有。我知道她不喜歡我，但不喜歡我的人成千上萬，她已經算非常文明的了，不是嗎？”
她們並肩在樹林裏走著，聊斯嘉麗這兩年做的事情，寫的文章，阿羅哈·懷特說她看過一些，有的覺得太過幼稚，但有的不乏可取之處。
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認真聽斯嘉麗講話，把這個年輕女人的野望當回事，更何況這可是阿羅哈·懷特。斯嘉麗從未覺得陽光如此燦爛，如同流金游弋在葉片之間，令她目眩神迷。
家附近的小樹林很快就走到頭了，斯嘉麗邀請她到自己家裏去坐坐，是母親親自端來茶點，斯嘉麗下意識緊繃身體，卻有些詫異地發現，母親不僅什麽難聽的話都沒說，看向這位格林家的禁忌女士的目光甚至有些殷切懇求。但很快，她將這點疑惑拋在腦後，又沈浸於與她暢聊的快樂中。
隨後，她鼓起勇氣，說自己正在考慮出一本書。“現在還只是草稿，而且只寫到了預期的三分之一……您能幫我看看嗎？”
她們去了斯嘉麗的房間。和兩年前相比，這裏乍一眼看去毫無變化，但仔細一瞧，處處都是不同。衣櫥裏那些繁重的裙子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襯衫和褲子，鞋子的跟越來越短，最近的一雙只有她的拇指指節那麽高。書架上的書從故事和禮儀變成了政治和經濟，甚至還有軍事回憶錄。因為久坐伏案，她的桌面上被墊上了一張牛皮，讓胳膊不至於被壓麻，打字機也換了臺新的，可以更流暢地補充墨水。
沒有第二張椅子，斯嘉麗讓阿羅哈·懷特坐下，自己站在她身邊，看著她一頁頁讀過自己的文字，覺得緊張和期待已經要將她點燃了。
怎麽樣？怎麽樣！她的心在尖叫。
“我覺得，你很有潛力，斯嘉麗小姐。”阿羅哈·懷特說道，緊接著嘴唇像是魚一樣空張了幾回。“我有個不情之請。”
她用一種抱歉卻堅決的目光盯著她。“我希望你和一個人結婚。”
斯嘉麗楞住了，花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她先是驚愕，懷疑自己的耳朵，但阿羅哈·懷特的表情證實了她的聽力並無問題。她正在燃燒的心驟然變成了一抔灰燼。她想尖叫，想大吼，想把自己桌上的手稿搶過來，撕碎，砸到自己崇拜的偶像的臉上。
但斯嘉麗出乎意料的冷靜，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軀殼竟然是如此牢固，竟然能拘禁住一個正如同魔鬼一樣發狂的靈魂。
“為什麽？”
阿羅哈·懷特反問她：“你這兩年裏，做事順利嗎？”
“不順利。”斯嘉麗一點兒也不隱瞞，她想，她知道她的意圖了。她的母親也總是對她說這種話，那時候斯嘉麗總是嘴硬，說這說明這世界缺少她這樣的人，但現在，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我一點兒也不順利，四處碰壁。我在演講時總遇到有男人對我吹口哨，有一個曾往我的褲子上潑水，試圖說我是當眾尿了褲子。有人說我讓我的父母蒙羞，他們應該把我關進修道院，我的話不停被打斷，每個人都在說，‘小姐，這活兒應該讓你的丈夫來幹’，當我說我沒有丈夫，又會說‘哦，那你的父親還健在嗎’。我的年齡被人發現後，每個人都用同情的眼光望著我，說我不尊重自己，肆意踐踏上帝給我的身體和漂亮臉蛋，嚇跑了男人，說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做一個老修女，在教堂裏過完孤獨的晚年。我的才華從來沒有被認可過，根本沒有報紙願意刊登我的稿件，這些人一看我的姓名，就將我一票否決，有一家編輯看過了內容，說寫得不錯，但是建議以我的父親的名諱發表。我想我不用跟您說這些，您應該都知道，我記不清自己去了多少次您的宅邸，您不在，但管家女士每一次都熱情地接待了我。每一次去過之後，都會有一點變化發生，那些報社，就像當初突然不再汙蔑您一樣，也開始分給我一個不錯的版面。沒有您的幫助，斯嘉麗·格林不過是格林家失去了清白的，嫁不出去的小姐，一事無成。”
阿羅哈·懷特端坐在那裏，聽她喋喋不休的滿腔牢騷，然後問她：“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是個女人。”斯嘉麗想也不想地回答。
阿羅哈·懷特說：“我也是個女人。”
斯嘉麗終於爆發了：“你才不是個女人！你有學識，有遠見，有數不清的錢和權力，能輕而易舉把人耍得團團轉……我見過別人說你是神！沒錯，信仰你的人有許多個，我也是其中一個！你是神，你可以用你的神力，去做任何事！”
阿羅哈·懷特輕輕嘆了口氣，口氣變得更細，“可斯嘉麗小姐，你說我是神，那你怕我嗎？”
斯嘉麗沒辦法對她說謊。她絞盡腦汁，回憶認識她以來的每個片段，最終她不得不洩氣地承認，她不怕她。當被請去那場鴻門宴，被關在宅邸中時，她也沒有害怕過她。十四歲的那一場高燒，嚇到她的根本不是阿羅哈·懷特，是這世俗對一個女人和印第安人地獄烈火般的熊熊惡意。
“神總會讓人畏懼的，不是嗎？”阿羅哈·懷特的聲音如同清涼的溪水，澆滅她的憤怒。“斯嘉麗小姐，我為你挑選的這個丈夫不會遮蔽你的光彩，只會讓你回避開世俗的壓力。你的精力不應該浪費在對付那些閑言碎語上，我相信你也煩透了，對吧？”
“可你也沒有結婚呀。”斯嘉麗不服氣道。
“那是因為我已經足夠富有，我所擁有的，比你能想象到的多得多。對我來說，丈夫只是拖累，情人要合適的多，但你不一樣。你沒有可以揮霍的財富，也沒有足夠響亮的姓氏和名頭，在現有的社會秩序之下，婚姻就可以是一個上升的階梯。”
“我不可能找到一個這樣合適的男人……”
“我找到了。我想，這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可我也許不會愛他，不想和他……而且，他真的能提升我的聲譽嗎？”
“這你大可以放心，只要你不願意，他不會碰你——他不敢。你完全可以和他在不同的房間居住。相信我，他以後會讓你的名字響徹整個世界的。”
斯嘉麗依舊猶豫不定，但阿羅哈·懷特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似乎有一顆種子落了下來，在斯嘉麗的心的灰燼裏，冒出了一株新芽。
第二天，阿羅哈·懷特帶來了一位自己的舊識，名叫法尼·瓦倫泰。他在華盛頓供職，在報紙上看到了斯嘉麗的文章，對這位年輕的姑娘產生了無盡好奇，又聽說阿羅哈·懷特與格林律師的淵源，於是拜托她帶去會面請求。
那二人一見鐘情，相談甚歡，每日都要見面，不是阿羅哈·懷特帶著瓦倫泰去格林家，就是斯嘉麗去阿羅哈·懷特的宅邸。不到半月時間，瓦倫泰便想向斯嘉麗求婚。
盡管瓦倫泰已經36歲，但斯嘉麗也馬上超過二十，進入老姑娘行列，況且瓦倫泰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不僅是一位已故準將的養子，且自己也當過兵，現在是參議院的議員，前途一片光明。不論怎麽看，他都是一位條件不錯的夫婿。聯想到女兒過去兩年的反叛行徑，格林夫婦商談了一夜，最終同意了這門婚事，甚至怕斯嘉麗反悔，希望能盡快舉辦婚禮。
要想追求效率，現在這世界上阿羅哈·懷特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教堂，戒指，禮服，布景，菜品，花童，請柬，音樂……一切都在一個月內敲定。在1883年11月的中旬，在費城的光榮教堂，斯嘉麗·格林成了斯嘉麗·格林-瓦倫泰。
婚禮並不聲勢浩大，只邀請了幾個關聯較密的親戚，以及關系比較好的朋友同事。法尼·瓦倫泰的養父和母親都去世了，他也邀請了幾位朋友和同事。阿羅哈·懷特作為媒人也出席了，獨自一人，沒有帶任何男伴。
她穿著一身紅裙，繡滿了楓葉，挽著白色的披肩，在樂隊結束進場的《婚禮進行曲》後，她坐上了鋼琴凳，彈唱了一首關於信念與承諾的歌。後來，這首歌被媒體大加讚揚，說無怪乎她能在這一年的阿斯科特賽馬會用開場表演折服那些英國人，阿羅哈·懷特絕對有著來自上天的聲音，連飛鳥都會羞怯於自己的嗓音拙劣，希望她以後能在國家大劇院和白宮獻唱。
新人的開場舞之後，其餘賓客也入場跳舞，滑稽的是，來邀請阿羅哈·懷特的人出奇的多，新娘新郎也在其中。阿羅哈·懷特率先選擇了新娘。
她的個頭可真是高，明明依舊打著赤腳，可她的唇卻對應著斯嘉麗的額頭。
斯嘉麗不知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太過激動，臉頰緋紅。她喃喃著說：“您穿紅裙子果然很漂亮……謝謝您。”
“不，斯嘉麗，我應該謝謝你。”阿羅哈·懷特回答她。
一支舞很快結束了，舞伴交換，新郎執起阿羅哈·懷特的手，而斯嘉麗的下一支舞和父親跳。
太多人排著隊等待著阿羅哈·懷特，期待和她影子交疊，交換幾句私語。她火紅的身影久久翩躚在舞池中，新娘與新郎也沒有你儂我儂，反而隨著她一起在舞池裏，交換了一個又一個舞伴，遲遲不肯退席，直到斯嘉麗的腳底酸痛的再也支撐不住，帶著厚重的婚紗裙擺摔倒在地上。
她的新婚丈夫立刻趕來，將她抱起，登上了回家的馬車——當然不再是斯嘉麗家。但瓦倫泰在費城也沒有自己的住處，他住阿羅哈·懷特的房子。
斯嘉麗從他懷裏探出頭去，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向教堂裏伸著手，呼喚阿羅哈·懷特的名字，但那紅衣服的女人沒有回答。她又拍打她丈夫的肩膀，他毫不理會，強硬地把她塞進車廂，說道：“別打擾她。”
斯嘉麗委屈地哭了起來，丈夫皺眉盯著她瞧，過了一會兒，還是遞給她一張手帕。“不用擔心，她自己會回去的。”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地方，斯嘉麗依舊被抱著走，邁上臺階，邁進大門，緊接著上二樓。斯嘉麗突然意識到什麽，她拼命掙紮起來，“你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放開我！”
她的丈夫的眉毛擰作一團，牙關緊咬著，沖刺一般側身撞開斯嘉麗的房間門。斯嘉麗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她惡狠狠地想，如果他敢碰她，她就咬掉他的舌頭！
但屋裏竟響起了阿羅哈·懷特的聲音。“這麽早就開始第一次的爭吵了嗎？你們可是未來的長期合作夥伴啊。”
斯嘉麗猛地扭過頭去，“您不是……”
阿羅哈·懷特淡笑不語，她的丈夫則將她丟在床上，沒好氣道：“說了她會自己回來。”
“我總得把那支舞跳完吧。不過法尼先生，如果你以後就打算這樣和你的妻子說話，我不介意再給你上一節關於尊重的課。或者，你不再需要我的讚助了？”
法尼·瓦倫泰臉色鐵青地道了歉，離開了這個房間，阿羅哈·懷特非常自然地在床邊坐了下來，捉住斯嘉麗腫起的腳踝。斯嘉麗一個激靈。
“很疼嗎？讓我瞧瞧。”她的手掌似乎藏著一簇小火苗，輕輕蓋住斯嘉麗刺痛的部位。
“我和法尼先生已經認識十餘年了，他是個非常冷血，又充滿野心的人。他對我這樣畢恭畢敬的，僅僅是因為他需要我。我已經掌握了這國家八成的報社，更有堆積成山的金錢，只要我願意，我甚至可以讓選民選擇一個墨西哥革命黨當下一任總統。斯嘉麗，你已經很清楚，他選擇你，是看上了你的能力。我不可能時時刻刻待在這裏，你得讓你變得對他來說不可或缺。你必須比過去更加努力，利用他提供給你的任何一個機會，懂嗎？”
斯嘉麗點點頭。
“那你好好休息吧。”阿羅哈·懷特起身道，手掌抽離時，那腳踝的扭傷已經了無蹤影。在離開房間之前，她想起什麽，促狹地回頭眨眨眼，“雖說你們是是協議夫妻，但你還這樣年輕，有享樂的權利。要是有一天你對他或者其他什麽人感興趣了……我會給你一些東西來保護自己，你註意點就好。他不會給你鬧出什麽醜聞，如果你不小心懷孕又不想要孩子，可以聯系我。”
“不要！”斯嘉麗翻身下床，婚紗的裙擺纏住了腿，她顧不得整理，跌跌撞撞朝阿羅哈·懷特奔來，女人只得趕回來，接住這差點又扭傷自己的新娘。她緊緊摟住女人的脖頸，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緊閉眼睛，自暴自棄般將唇貼了上去。“我愛您！我一直愛著您！”
“嗯，我知道。”
這回答嚇了斯嘉麗一跳，她睜大眼睛，詫異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眸。她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望進來過，一直看到了晦澀的深處，這神秘的琥珀裏封存著的沒有與她相似的愛或者熱情，而是冷靜，堅定，以及一絲惆悵。
“可你愛我什麽呢？斯嘉麗小姐，你根本不了解我。我曾是你丈夫的救命恩人和老師，當他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就是這副模樣，我的年齡比你媽媽甚至祖母都要大，由於我的長相，我的身份，我的能力和財富，我有過太多的情人，聽見過太多的表白。”
“我並非對他們毫無情感，我清晰地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模樣，性格甚至口味偏好，我曾用心對待每一個人，收獲快樂和痛苦。我沒有厭倦，我現在依舊有情人，就在最近，有了一位新的，一個樸實到有些木訥的意大利男人。但根據我的經驗，和我太過親密的家夥，對我期待過高的家夥，與我結下梁子的家夥——不論我的朋友還是我的敵人，都會倒黴。哦，斯嘉麗小姐，我知道你的命運，你不需要更多麻煩了。”
斯嘉麗眨眨眼睛，“這麽說來，在您所知的我的命運裏，我是您的朋友？”
“是的，你實現了我的理想。”
“那麽，您的理想是什麽？”
“你的理想是什麽，我的理想就是什麽。斯嘉麗小姐，當事情變得艱難，變得無法理解，人就會信仰。不要再信仰我了，去信仰我所信仰的。你早就知道那是什麽了，不然，你不會有那忙碌的兩年，不是嗎？”
阿羅哈·懷特將斯嘉麗重新抱回床邊，幫她解開拘束厚重的婚紗，丟到椅子上，擁抱她赤|裸的身體，吻了吻她的臉頰，又在她的糾纏之下，吻了吻她的嘴唇。
“晚安，斯嘉麗。”
“晚安，懷特女士。”
阿羅哈·懷特離開了，斯嘉麗去洗漱，躺在床上，品味著此刻這般無上的幸福。
她和一個沒有感情的男人結了婚。她得到了理想和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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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斯嘉麗聽到阿羅哈·懷特來到了自己家，並希望見她的時候，她放下了手上的一切事物，向她飛奔而去。
1883年10月的費城陽光普照，秋高氣爽。碎石鋪就的小路上，鋪滿了枯黃的落葉，被斯嘉麗的短靴碾過，哢嚓作響，如同血液在她耳邊鼓噪的聲音。
她的心比腳步快得多，早已飛到了那人身邊去，她本想一氣沖到最後，撲進她的懷裏，但不知被什麽力量阻擋，她在中途停了下來。熾熱灼燒著她的身軀，她捧住自己滾燙的臉頰，將急促的呼吸調整到平順，整理好散亂的鬢發，走完了最後一段路程。
阿羅哈·懷特站在一片楓樹之間。她的個子好高啊，比斯嘉麗的父親還高點，面目掩蓋在如雲的葉片之間。楓葉只差一點就變成火紅色了，現在還微微發黃，呈現出一種朝陽似的火橘色，斯嘉麗想，懷特女士的眼睛也會呈現出那種色調嗎？在她憤怒，激動，或者看向心上人的時候？
她許久沒有再見到她了，只能從報紙上捕捉她的行蹤。懷特女士還記得她多少事情呢？等到她面前了，該說些什麽俏皮話開場呢？兩年過去了，斯嘉麗一直在演講，游說，爭取支持，她的口才已經精進了許多，現在卻覺得捉襟見肘。
她望著她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在心裏默誦著自己想好的開場白。但聽到她說“斯嘉麗小姐，下午好”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像那些自己曾在內心嗤笑過的不敢在大庭廣眾下發言的膽小鬼一樣結結巴巴：“下午好……下午好，懷特小姐。好久不見，您，呃……我剛剛從那邊走過來的時候，以為您穿了一件楓葉刺繡的衣服呢……”
“是嗎。”阿羅哈·懷特的模樣一點沒變，甚至還是穿著一身純白，打著赤腳，笑容如同春日一般和煦。“結果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會失望嗎？”
“不……好吧，稍微有一點。”斯嘉麗覺得她那雙眼睛簡直像一捧泉水，清澈的不像話，她實在沒辦法對這樣的眼睛說謊。“我覺得如果您穿上紅色之後，會非常好看，因為您的皮膚非常白皙。”
“謝謝，我以後會考慮的。”阿羅哈·懷特微微側過身子，“來吧，陪我在這裏散散步，聊聊你的事情。你的母親說，你現在非常忙碌。”
“我的母親沒有對您粗魯吧？”斯嘉麗緊張地問道。
“沒有。我知道她不喜歡我，但不喜歡我的人成千上萬，她已經算非常文明的了，不是嗎？”
她們並肩在樹林裏走著，聊斯嘉麗這兩年做的事情，寫的文章，阿羅哈·懷特說她看過一些，有的覺得太過幼稚，但有的不乏可取之處。
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認真聽斯嘉麗講話，把這個年輕女人的野望當回事，更何況這可是阿羅哈·懷特。斯嘉麗從未覺得陽光如此燦爛，如同流金游弋在葉片之間，令她目眩神迷。
家附近的小樹林很快就走到頭了，斯嘉麗邀請她到自己家裏去坐坐，是母親親自端來茶點，斯嘉麗下意識緊繃身體，卻有些詫異地發現，母親不僅什麽難聽的話都沒說，看向這位格林家的禁忌女士的目光甚至有些殷切懇求。但很快，她將這點疑惑拋在腦後，又沈浸於與她暢聊的快樂中。
隨後，她鼓起勇氣，說自己正在考慮出一本書。“現在還只是草稿，而且只寫到了預期的三分之一……您能幫我看看嗎？”
她們去了斯嘉麗的房間。和兩年前相比，這裏乍一眼看去毫無變化，但仔細一瞧，處處都是不同。衣櫥裏那些繁重的裙子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襯衫和褲子，鞋子的跟越來越短，最近的一雙只有她的拇指指節那麽高。書架上的書從故事和禮儀變成了政治和經濟，甚至還有軍事回憶錄。因為久坐伏案，她的桌面上被墊上了一張牛皮，讓胳膊不至於被壓麻，打字機也換了臺新的，可以更流暢地補充墨水。
沒有第二張椅子，斯嘉麗讓阿羅哈·懷特坐下，自己站在她身邊，看著她一頁頁讀過自己的文字，覺得緊張和期待已經要將她點燃了。
怎麽樣？怎麽樣！她的心在尖叫。
“我覺得，你很有潛力，斯嘉麗小姐。”阿羅哈·懷特說道，緊接著嘴唇像是魚一樣空張了幾回。“我有個不情之請。”
她用一種抱歉卻堅決的目光盯著她。“我希望你和一個人結婚。”
斯嘉麗楞住了，花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她先是驚愕，懷疑自己的耳朵，但阿羅哈·懷特的表情證實了她的聽力並無問題。她正在燃燒的心驟然變成了一抔灰燼。她想尖叫，想大吼，想把自己桌上的手稿搶過來，撕碎，砸到自己崇拜的偶像的臉上。
但斯嘉麗出乎意料的冷靜，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軀殼竟然是如此牢固，竟然能拘禁住一個正如同魔鬼一樣發狂的靈魂。
“為什麽？”
阿羅哈·懷特反問她：“你這兩年裏，做事順利嗎？”
“不順利。”斯嘉麗一點兒也不隱瞞，她想，她知道她的意圖了。她的母親也總是對她說這種話，那時候斯嘉麗總是嘴硬，說這說明這世界缺少她這樣的人，但現在，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我一點兒也不順利，四處碰壁。我在演講時總遇到有男人對我吹口哨，有一個曾往我的褲子上潑水，試圖說我是當眾尿了褲子。有人說我讓我的父母蒙羞，他們應該把我關進修道院，我的話不停被打斷，每個人都在說，‘小姐，這活兒應該讓你的丈夫來幹’，當我說我沒有丈夫，又會說‘哦，那你的父親還健在嗎’。我的年齡被人發現後，每個人都用同情的眼光望著我，說我不尊重自己，肆意踐踏上帝給我的身體和漂亮臉蛋，嚇跑了男人，說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做一個老修女，在教堂裏過完孤獨的晚年。我的才華從來沒有被認可過，根本沒有報紙願意刊登我的稿件，這些人一看我的姓名，就將我一票否決，有一家編輯看過了內容，說寫得不錯，但是建議以我的父親的名諱發表。我想我不用跟您說這些，您應該都知道，我記不清自己去了多少次您的宅邸，您不在，但管家女士每一次都熱情地接待了我。每一次去過之後，都會有一點變化發生，那些報社，就像當初突然不再汙蔑您一樣，也開始分給我一個不錯的版面。沒有您的幫助，斯嘉麗·格林不過是格林家失去了清白的，嫁不出去的小姐，一事無成。”
阿羅哈·懷特端坐在那裏，聽她喋喋不休的滿腔牢騷，然後問她：“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我是個女人。”斯嘉麗想也不想地回答。
阿羅哈·懷特說：“我也是個女人。”
斯嘉麗終於爆發了：“你才不是個女人！你有學識，有遠見，有數不清的錢和權力，能輕而易舉把人耍得團團轉……我見過別人說你是神！沒錯，信仰你的人有許多個，我也是其中一個！你是神，你可以用你的神力，去做任何事！”
阿羅哈·懷特輕輕嘆了口氣，口氣變得更細，“可斯嘉麗小姐，你說我是神，那你怕我嗎？”
斯嘉麗沒辦法對她說謊。她絞盡腦汁，回憶認識她以來的每個片段，最終她不得不洩氣地承認，她不怕她。當被請去那場鴻門宴，被關在宅邸中時，她也沒有害怕過她。十四歲的那一場高燒，嚇到她的根本不是阿羅哈·懷特，是這世俗對一個女人和印第安人地獄烈火般的熊熊惡意。
“神總會讓人畏懼的，不是嗎？”阿羅哈·懷特的聲音如同清涼的溪水，澆滅她的憤怒。“斯嘉麗小姐，我為你挑選的這個丈夫不會遮蔽你的光彩，只會讓你回避開世俗的壓力。你的精力不應該浪費在對付那些閑言碎語上，我相信你也煩透了，對吧？”
“可你也沒有結婚呀。”斯嘉麗不服氣道。
“那是因為我已經足夠富有，我所擁有的，比你能想象到的多得多。對我來說，丈夫只是拖累，情人要合適的多，但你不一樣。你沒有可以揮霍的財富，也沒有足夠響亮的姓氏和名頭，在現有的社會秩序之下，婚姻就可以是一個上升的階梯。”
“我不可能找到一個這樣合適的男人……”
“我找到了。我想，這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可我也許不會愛他，不想和他……而且，他真的能提升我的聲譽嗎？”
“這你大可以放心，只要你不願意，他不會碰你——他不敢。你完全可以和他在不同的房間居住。相信我，他以後會讓你的名字響徹整個世界的。”
斯嘉麗依舊猶豫不定，但阿羅哈·懷特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似乎有一顆種子落了下來，在斯嘉麗的心的灰燼裏，冒出了一株新芽。
第二天，阿羅哈·懷特帶來了一位自己的舊識，名叫法尼·瓦倫泰。他在華盛頓供職，在報紙上看到了斯嘉麗的文章，對這位年輕的姑娘產生了無盡好奇，又聽說阿羅哈·懷特與格林律師的淵源，於是拜托她帶去會面請求。
那二人一見鐘情，相談甚歡，每日都要見面，不是阿羅哈·懷特帶著瓦倫泰去格林家，就是斯嘉麗去阿羅哈·懷特的宅邸。不到半月時間，瓦倫泰便想向斯嘉麗求婚。
盡管瓦倫泰已經36歲，但斯嘉麗也馬上超過二十，進入老姑娘行列，況且瓦倫泰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不僅是一位已故準將的養子，且自己也當過兵，現在是參議院的議員，前途一片光明。不論怎麽看，他都是一位條件不錯的夫婿。聯想到女兒過去兩年的反叛行徑，格林夫婦商談了一夜，最終同意了這門婚事，甚至怕斯嘉麗反悔，希望能盡快舉辦婚禮。
要想追求效率，現在這世界上阿羅哈·懷特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教堂，戒指，禮服，布景，菜品，花童，請柬，音樂……一切都在一個月內敲定。在1883年11月的中旬，在費城的光榮教堂，斯嘉麗·格林成了斯嘉麗·格林-瓦倫泰。
婚禮並不聲勢浩大，只邀請了幾個關聯較密的親戚，以及關系比較好的朋友同事。法尼·瓦倫泰的養父和母親都去世了，他也邀請了幾位朋友和同事。阿羅哈·懷特作為媒人也出席了，獨自一人，沒有帶任何男伴。
她穿著一身紅裙，繡滿了楓葉，挽著白色的披肩，在樂隊結束進場的《婚禮進行曲》後，她坐上了鋼琴凳，彈唱了一首關於信念與承諾的歌。後來，這首歌被媒體大加讚揚，說無怪乎她能在這一年的阿斯科特賽馬會用開場表演折服那些英國人，阿羅哈·懷特絕對有著來自上天的聲音，連飛鳥都會羞怯於自己的嗓音拙劣，希望她以後能在國家大劇院和白宮獻唱。
新人的開場舞之後，其餘賓客也入場跳舞，滑稽的是，來邀請阿羅哈·懷特的人出奇的多，新娘新郎也在其中。阿羅哈·懷特率先選擇了新娘。
她的個頭可真是高，明明依舊打著赤腳，可她的唇卻對應著斯嘉麗的額頭。
斯嘉麗不知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太過激動，臉頰緋紅。她喃喃著說：“您穿紅裙子果然很漂亮……謝謝您。”
“不，斯嘉麗，我應該謝謝你。”阿羅哈·懷特回答她。
一支舞很快結束了，舞伴交換，新郎執起阿羅哈·懷特的手，而斯嘉麗的下一支舞和父親跳。
太多人排著隊等待著阿羅哈·懷特，期待和她影子交疊，交換幾句私語。她火紅的身影久久翩躚在舞池中，新娘與新郎也沒有你儂我儂，反而隨著她一起在舞池裏，交換了一個又一個舞伴，遲遲不肯退席，直到斯嘉麗的腳底酸痛的再也支撐不住，帶著厚重的婚紗裙擺摔倒在地上。
她的新婚丈夫立刻趕來，將她抱起，登上了回家的馬車——當然不再是斯嘉麗家。但瓦倫泰在費城也沒有自己的住處，他住阿羅哈·懷特的房子。
斯嘉麗從他懷裏探出頭去，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向教堂裏伸著手，呼喚阿羅哈·懷特的名字，但那紅衣服的女人沒有回答。她又拍打她丈夫的肩膀，他毫不理會，強硬地把她塞進車廂，說道：“別打擾她。”
斯嘉麗委屈地哭了起來，丈夫皺眉盯著她瞧，過了一會兒，還是遞給她一張手帕。“不用擔心，她自己會回去的。”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地方，斯嘉麗依舊被抱著走，邁上臺階，邁進大門，緊接著上二樓。斯嘉麗突然意識到什麽，她拼命掙紮起來，“你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放開我！”
她的丈夫的眉毛擰作一團，牙關緊咬著，沖刺一般側身撞開斯嘉麗的房間門。斯嘉麗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她惡狠狠地想，如果他敢碰她，她就咬掉他的舌頭！
但屋裏竟響起了阿羅哈·懷特的聲音。“這麽早就開始第一次的爭吵了嗎？你們可是未來的長期合作夥伴啊。”
斯嘉麗猛地扭過頭去，“您不是……”
阿羅哈·懷特淡笑不語，她的丈夫則將她丟在床上，沒好氣道：“說了她會自己回來。”
“我總得把那支舞跳完吧。不過法尼先生，如果你以後就打算這樣和你的妻子說話，我不介意再給你上一節關於尊重的課。或者，你不再需要我的讚助了？”
法尼·瓦倫泰臉色鐵青地道了歉，離開了這個房間，阿羅哈·懷特非常自然地在床邊坐了下來，捉住斯嘉麗腫起的腳踝。斯嘉麗一個激靈。
“很疼嗎？讓我瞧瞧。”她的手掌似乎藏著一簇小火苗，輕輕蓋住斯嘉麗刺痛的部位。
“我和法尼先生已經認識十餘年了，他是個非常冷血，又充滿野心的人。他對我這樣畢恭畢敬的，僅僅是因為他需要我。我已經掌握了這國家八成的報社，更有堆積成山的金錢，只要我願意，我甚至可以讓選民選擇一個墨西哥革命黨當下一任總統。斯嘉麗，你已經很清楚，他選擇你，是看上了你的能力。我不可能時時刻刻待在這裏，你得讓你變得對他來說不可或缺。你必須比過去更加努力，利用他提供給你的任何一個機會，懂嗎？”
斯嘉麗點點頭。
“那你好好休息吧。”阿羅哈·懷特起身道，手掌抽離時，那腳踝的扭傷已經了無蹤影。在離開房間之前，她想起什麽，促狹地回頭眨眨眼，“雖說你們是是協議夫妻，但你還這樣年輕，有享樂的權利。要是有一天你對他或者其他什麽人感興趣了……我會給你一些東西來保護自己，你註意點就好。他不會給你鬧出什麽醜聞，如果你不小心懷孕又不想要孩子，可以聯系我。”
“不要！”斯嘉麗翻身下床，婚紗的裙擺纏住了腿，她顧不得整理，跌跌撞撞朝阿羅哈·懷特奔來，女人只得趕回來，接住這差點又扭傷自己的新娘。她緊緊摟住女人的脖頸，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緊閉眼睛，自暴自棄般將唇貼了上去。“我愛您！我一直愛著您！”
“嗯，我知道。”
這回答嚇了斯嘉麗一跳，她睜大眼睛，詫異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眸。她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望進來過，一直看到了晦澀的深處，這神秘的琥珀裏封存著的沒有與她相似的愛或者熱情，而是冷靜，堅定，以及一絲惆悵。
“可你愛我什麽呢？斯嘉麗小姐，你根本不了解我。我曾是你丈夫的救命恩人和老師，當他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就是這副模樣，我的年齡比你媽媽甚至祖母都要大，由於我的長相，我的身份，我的能力和財富，我有過太多的情人，聽見過太多的表白。”
“我並非對他們毫無情感，我清晰地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模樣，性格甚至口味偏好，我曾用心對待每一個人，收獲快樂和痛苦。我沒有厭倦，我現在依舊有情人，就在最近，有了一位新的，一個樸實到有些木訥的意大利男人。但根據我的經驗，和我太過親密的家夥，對我期待過高的家夥，與我結下梁子的家夥——不論我的朋友還是我的敵人，都會倒黴。哦，斯嘉麗小姐，我知道你的命運，你不需要更多麻煩了。”
斯嘉麗眨眨眼睛，“這麽說來，在您所知的我的命運裏，我是您的朋友？”
“是的，你實現了我的理想。”
“那麽，您的理想是什麽？”
“你的理想是什麽，我的理想就是什麽。斯嘉麗小姐，當事情變得艱難，變得無法理解，人就會信仰。不要再信仰我了，去信仰我所信仰的。你早就知道那是什麽了，不然，你不會有那忙碌的兩年，不是嗎？”
阿羅哈·懷特將斯嘉麗重新抱回床邊，幫她解開拘束厚重的婚紗，丟到椅子上，擁抱她赤|裸的身體，吻了吻她的臉頰，又在她的糾纏之下，吻了吻她的嘴唇。
“晚安，斯嘉麗。”
“晚安，懷特女士。”
阿羅哈·懷特離開了，斯嘉麗去洗漱，躺在床上，品味著此刻這般無上的幸福。
她和一個沒有感情的男人結了婚。她得到了理想和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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